《射月传》江铖子

28、龟兄，请你送我回家

　　晓阳这一路来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从会飞的石像到插天巨树。虽震惊，却不觉得惊骇。但如今兀地看到一座竖立着的海洋，心中竟不由异骇起来。不是那东西有多可怕，而是它的存在方式实在匪夷所思。就好比人的眼睛长在了手上，或者鼻子长在脑后一般。望着如怒波涛，听着如泣风声，晓阳身上冰一阵，热一阵，执橹之手如石头一般僵硬，不敢前进，亦不敢后退。
　　竖立之海如一面偌大的镜子立在海面上。晓阳暗忖，说不定真的是一面镜子呢？如此一想，心中顿然宽慰不少，遂划桨前行，径往竖立之海而去。
　　然而小舟离竖立之海越近，晓阳心中的恐惧就更添一分。怎么那面“镜子”里的波涛竟不像倒影，却似是真的海水？怎么那面“镜子”中也有鱼在翩然游动？直到小舟划至竖立之海近前，他才终于打消了眼前是一面“镜子”的假说。
　　这是俨然是无境之海的尽头，但竖立之海却水浅见底，晓阳只要伸手过去就可以捡一片浅滩上的贝壳。海水翻腾起伏，后浪驱赶前浪拍打着咸湿海水点点滴滴落在晓阳的头顶，继而顺着脸颊流到晓阳嘴边。他不禁探舌尝了下：苦涩咸浊，和无境之海的海水并无二致。刘老大绝不会想到世界的尽头居然是另一座大海，如果他在身边，脸上必定又露出那和海水一般苦涩的笑了。
　　晓阳不想苦笑，更不想如刘老大一般半途而废，当下鼓足勇气，自语道：“死就死吧，反正我这一世足够精彩！”主意甫定，他仰天大笑一声，便一跃而起钻进了竖立之海中。
　　海水碧蓝，扑入水中如进入一片翡翠之林。星鱼的光辉立柱一样打在水中，礁石、游鱼、水藻……一切都透出别样之感，如临另一个世界。晓阳向深处潜去，这里光照不及，陡然变得昏暗逼仄，周围崭岩参差，嶙嶒陡峭。扶石前行，光线更暗，似是跌进一个深壑之中。跌跌撞撞游了一阵，他心中疑窦丛生：怎么游了这么久，也不觉得气闷呢？想至此处，他嘴巴打开一条小缝，吸一口海水，心中瞿然“咦”了一声——居然可以通畅吸呼！当下又惊又喜，不再屏息，畅快呼吸着海水。
　　游了一顿饭的功夫，看到前方忽忽闪闪，竟渐渐有了光亮！光线被洞穴框成一个圆圆的小圈，越向前游光亮越甚。而晓阳心中疑云跟着也越甚，他左思右想也想不透，海底的光线如何比之海面犹亮。终于游到洞穴尽头，那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晓阳目不识物，脚尖用力一蹬，身体突然前进一大截。可不曾想却听“哗”一声，耳根顿然嗡鸣，脸颊似裹上了一层冰霜。一种绝望的窒息感扑面袭来，仿佛世上的一切快乐都离自己远去。晓阳知道自己的头颅已经探出水面，却不知道睁眼之后会看到什么样的一番景象。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几百幅异域的图画在他脑中闪了一遍。但直到他看到眼前的景象，他才知道明洲之外世界分外诡异，竟远超他的想象。
　　在他眼前的是一片连一片如山峦般嵯峨起伏的白色建筑，虽然数量众多，但鳞次栉比，分布规则，每一个隆起的建筑都呈长方形，像矗立平原上的一个个方盒子，绵延跌宕，无穷无尽。晓阳想起七色溪山峦上的棺材，心中一凛，难道这里是集中厝置棺材的地方吗？想至此处，身上冷汗直冒。
　　在盒冢更远处，依稀可见一座人形雕像。那雕像背对着晓阳，身上衣袂飘荡，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执笔在空中挥毫涂写。和盒子做比对，那雕像远在千万里之外，可竟也能看得到，无法想象那雕塑会有多高！惊诧之下，再细细端望，那雕像的身形似乎和无名的身形颇为相似，一样的俊逸清朗，一样的侠姿神隽，一样的傲世脱尘。不由暗道：师父的雕像怎么会立在这里？想了一阵，觉得这事蹊跷到绝无可能，便只道自己想念恩师，不由把所有美妙的东西都安在他头上了。
　　抬眼往上看，天空之上泛着金色、蓝色、绿色、橙色、五彩斑斓的光辉，但这些彩光都被包裹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流光翻飞齐舞，恰似在水中滴入各色颜料，看得他目眩心惊，进而心中更是纳罕：这地方规划有序，显然是为人所建。但这里空阔荒芜，绝不是刘老大在冥想塔中看到的世界。这片盒冢，还有那座酷似无名的雕像，到底有何用途？
　　正思忖间，忽听一阵轰隆之声，像万顷巨毂压来。晓阳辨音识位，扭头往身后望去，只见两根白色巨柱擎天而立，巨柱之下分别凸起两个黑丘，却像是人穿的鞋子。这么个庞然大物怎么刚刚竟没有发现？心中沉吟间，两根巨柱岿然拔起，竟似人一般走了几步。这一步迈过去，晓阳周围登时风生水起，“槖槖”之声震天，劲风拍着海面震荡不已，差点将晓阳掀翻。待稳住身形再放眼看去，只见远方一个身穿白衣的巨人举着一柄怪剑缓步而行。晓阳惊得瞪目哆口，原来刚刚见到的那两根巨柱居然是巨人的双腿！
　　巨人身形高及天际，臃肿厚实的白衣裹遍全身，背后还背着一只笨重的白箱子，箱上有两根黑色的管子戳出，连在他头上戴着的头罩上。那头罩滚圆透明，似是琉璃制成，能透过它清晰看到巨人凌乱的发丝。晓阳惊诧之余更添疑惑，总觉得这白色巨人好像在哪里见过。苦思冥想许久之后幡然顿悟——当日在自来居中读《明洲志》，看到一副图，画的便是这巨人。那幅图中还有三个古文字，经鲁依明翻译，说是读作“宇航员”。又依稀记得鲁依明说这巨人是位神祗，想来这尊巨神便名叫“宇航员”了。今日得见神祗，实是万幸之至。但欣喜中夹杂着恐惧，不知神祗发现自己误闯神闼，会不会动怒？
　　只见巨神提剑走到一个盒子前蹲下打开盒盖，执剑对准盒中一物。怪剑尖端居然喷出火来，不知烧的是何物。巨神执剑烧了一阵，突然微微侧过头来，那眼神正对自己。琉璃罩中那张脸鸱目虎吻，嘴边一排胡子利如钢叉，更添凶恶。晓阳与其对视，吓得一身冷汗，想一头扎入水中，但又转念想看这位尊神怎生做法。
　　巨神向海边走过来，晓阳眼中迢迢万里之路，他竟三两步就走完了。一个心跳的间隔，两根巨柱已然跨进海里。那海何其深，竟只没到他鞋面。两柱隔海而望，掀起滔天巨浪。晓阳尽力稳住身形，举目一望，顿时一口冷气倒行，但见巨人的头颅山一般压来，两只虎目不住乱转，似是寻找什么东西。接着手也伸了过来，径直朝自己捉来。晓阳吓得气息凝滞，目瞪口呆，心中一个声音道：还不逃？于是浑身一颤，急忙扎入水中。
　　水面上黑影掩映，光线昏暗。晓阳拼命向来时的洞穴游，逃命的时间仿佛世界毁灭了又重建一次那么久，好不容易找到洞口，身后一道强光重新出现，想必那巨神找不到自己便径自离开了。
　　晓阳惊魂未定，大口呼吸着海水。饶是他身负咒术，在那尊巨神面前也形同微厘。他胡思乱想：是不是神祗都是那般巨大？如果师父来了，他的咒术能不能打过巨神？这一番乱想却让他定下神来，他鼓一口水，奋足急划，不一会就出了海面。
　　从竖立之海探出头来，平行跃入无境之海，心中顿时松懈下来，想着等会儿一定要在小舟上饱睡一觉，以慰被连番惊吓的心。可四顾一番，心中又添一惊：小舟去哪儿了？
　　寻了一圈，直游得双腿发软打颤也没见到小舟的踪影。晓阳望着茫茫大海立时觉得孤独无助，不知在这汪洋之上自己能活多久。合该他命不当绝，正当他呆目空望之时，竟眼前一亮，只见前方一片区域绿色葱茏，像是一座小岛。他心中一阵狂喜，却不禁纳罕，怎么来时却没见到这座岛？但此刻已是命悬一线，哪里管得那许多，奋臂划行，眼见那岛越来越近，心中的希望便一分多似一分，划到近处，果然见到一座小岛孤立海上。
　　晓阳目及足至，死命扒着荒草登上小岛，仿佛若不抓紧，下一秒这岛就沉入水底了。来到岛上，但见绿树成荫，矮草芊蔚，繁花争艳，俨然一个海上仙境。此岛并不大，晓阳绕岛转了一圈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胡乱采了些野果吃了，天已渐黑。晓阳故技重施，砍了些软树枝编了一副吊床，拴在树上躺了上去。
　　树枝间微光影影绰绰，杂乱铺陈在浮动的树叶上。晓阳心中倍感凄凉，不知道要在这岛上困多久，也不知道何时才会有船只经过。心中怒恨焦急，如果自己不答应刘老大等人做向导，那他们可能会上疙瘩山行山路，也许就不会惨死了……想着想着，眼睑越来越沉，周围的事物也慢慢模糊起来。
　　迷蒙雾气中，晓阳似听到有人呜咽抽泣。他朝声源走去，只见一人正在伏在一具尸体上大哭，正是刘老大。晓阳走近一看，那具尸体是疯耗子。刘老大边哭边道：“兄弟，你死得好惨啊！都是秦晓阳那个奸贼害苦了你！我去找他给你报仇！只可惜他跑到一座岛上，我寻不见啦！”晓阳一凛，黯然伤心，不想刘老大真的认为自己是害死疯耗子的元凶！
　　此时，疯耗子突然坐起，圆睁着红眼指着晓阳叫道：“他不是在你身后吗？”晓阳大吓一跳，差点失声叫出来。刘老大闻言哭声倏停，缓缓站起身，垂首背对晓阳摇摇晃晃走过来。晓阳羞愧万分，正欲上前请罪，刘老大突然旋身怪叫一声：“我可找到你啦！”他的脸煞白如雪，两颗红眼珠似要从眶中跃出来，嘴角撕裂直达耳根，脖子上竟有一排齿痕，伸着枯木一般的手臂朝晓阳掐来。
　　“别……”晓阳一声惊呼从梦中惊醒，额上冷汗淋漓，体内津枯血燥，想起刘老大狰狞的样子，心中凄然至极，不禁怃然抱膝。眼光穿过吊床，却见床下水波翻动，顿时大奇：自己怎么睡在水上？转头一望，却见拴着吊床的树已有大半没入水中，遂惊起跃下吊床，立时半条腿也浸入水中。放眼四顾，周围密茂树林却已有大半被水淹没。心中一个惊雷：难怪来时没有看见这岛，原来是座昼升夜沉的浮岛！
　　眼见小岛一寸寸没入水中，晓阳心急如焚，如果再沉入水里，就不知还有什么能救得了自己。向周围扫视一圈，寻找更高的树，果然看到一颗高树鹤立于群树之上，赶忙提足向那棵树前行。他的脚步快，小岛下沉的速度更快，顷刻间水线已经与胸同高。他干脆钻到水中游到了那棵高树前。扒着树干爬将上去，树已大半没入水中，只留短短一截树干。晓阳思摸这短短一截树干不久也要没入水中，岛上再没比此棵更高的树了。心中突发奇想，如果鲁依明的蓝先锋再大一号，就能乘着它飞离无境之海了。口中不觉沉吟道：“鲁师傅必是没料到我会屡屡遭遇生死攸关的危境，要不他的锦囊里就会塞满竹片了。”
　　正想入非非间，只听一声长皋刺破水面传出来。晓阳一惊，向水面望去，只见一只硕大的龟首探出水面，鼻翼翕动显是在呼吸空气。那龟首之大，堪比一座小山丘。晓阳惊呼一声，差点从树上摔落。大树摇晃，树叶扑簌而下，就这一点动静便引起了巨龟的注意。它微微转过头，大嘴一张问道：“是谁在我背上？”
　　晓阳一凛，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身处的小岛竟是巨龟的脊背。顿了一顿惶然道：“小弟多有冒犯！缘是小弟遇到风浪落入水中，游至此地以求保命，还以为是座小岛，不想竟是是龟兄贵背。”巨龟冷笑一声，“什么贵背贱背，快给我滚下去！”说完身子一倾，周围顿时要天翻地覆。晓阳连忙道：“龟兄息怒，我只是来借宿的。请你高抬……”他本想说高抬贵手，想想不对，便又道：“请你莫抬贵背，只一晚就好！小弟不求旁的，只求再静静看一眼寿海星鱼，只待明天天明，星鱼游弋。我那时别无所求，您再将我处置了，岂不是两方都惬意？”巨龟听他言辞恳切，便允了他。
　　巨龟愚钝，不知这是晓阳的缓兵之计。晓阳看若无意地与其闲聊，套出他念及各方美食，但身困海上，不得四处游逛，这个梦想一直未能实现，便故意道：“我倒知道一处所在，那里尽是美食，尤其是如意卷乃是一绝，许多食客不远万里去那里，就是为了一品其味。”巨龟忙问是什么地方，晓阳卖个关子，叹气道：“哎，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反正我明天就要死了，没人带你去，你也吃不着。”巨龟沉吟半晌道：“我可以送你去，但你要拿如意卷做交换！”晓阳赶忙答应。
　　行了一日，银圣树又重现眼前，巨龟对圣树树根也颇为忌惮，便绕过圣树。这样路程徒然加长好几倍，漂浮了月余，一人一龟才到得陆地。晓阳不敢原路返回，便决定取道南疙瘩山走山路。不知是巨龟威慑还是疙瘩山上本来就无恁多妖邪，这一路却是风平浪静。可晓阳心里反而如坠千斤之石，觉得是自己带错了路，假如不贪图省时省力，刘老大等人也无此浩劫了。
　　山路崎岖蜿蜒，蚕丛鸟道。巨龟体型庞大，行了两天便再无法前进。晓阳望着险峻山峰道：“龟兄，山路难行，你还是在此地等候，待我回到镇中，便买如意卷带来给你。”巨龟又沉吟一阵，缓缓道：“不必！人类的口是心非我如何不知道？”未待晓阳争辩，它又道：“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说罢身子一伏，竟渐渐缩小。一个山大之物，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居然变成一只可置于掌心的小海龟。晓阳看这海龟娇小玲珑，身负绿毛，如一块晶莹剔透的翠玉，甚是喜人。他轻轻抚摸着龟背爱不释手，笑道：“龟兄，想不到你还有这等缩骨的本领！”小龟冷笑一声，说道：“你可别企图耍诈，我能变小亦能变大！”晓阳点点头，将小龟小心翼翼放进内袋，便自上路。
　　行了足足一月，终于来到牧牛镇外。但见镇内硝烟四起，火光冲天，似是发生了大火。赶忙提足赶到镇口，却看到两个官兵打扮的人分守门口两侧。他们的战甲下摆处皆印着个左手持剑右手持盾的人像，晓阳一看便想起自己的那个梦境，当下便知这人像的出处。心中起疑道：战魂塔的士兵老远跑到牧牛镇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