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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紫域(二) ...

  •   那人不说话,邱灵赋也问不出来。
      他只恨这乞丐出手快,手中的寒冰尘没有抛出去就已经浪费了,而此刻自己不知要被这乞丐带到哪里去。他心里还推诿地怪罪着邱小石武艺不精不能一同出来,怪许碧川的一时不察,可就是没有怪到自己身上。
      他从小只在市井玩得厉害,这样被控制劫持,也是第一次遇见。
      他悲哀地想,落到武功这样高强的对手里,也不知这么被带走,还能不能再见到小石和许碧川了。而以救娘亲为名的行动,既然就这么可笑地还没开始便夭折了......要真是这样,死前也一定要狠狠地反咬这人一口,这样才叫死得痛快。
      那人别扭地抱着自己在紫域各个楼顶屋檐上起落,一路上敏捷悉心,在紫域这块地方,竟没人发现。
      这么颠簸着,邱灵赋也已经不再思考要被带到哪里去,他的脸被迫埋在那乞儿的肩窝处,随着这人跳动不断,下巴便磕着这人肩胛上的那块骨,牙齿都磕得酸软。可偏偏还不能动。
      嘴唇在那人脖子上不断磨蹭着,而鼻尖还刮着那人的耳朵。邱灵赋大气都不敢出——即使这乞丐身上并无恶心的污臭味,反而干净清爽,不像是混迹街头角落的人。
      他只能看着这乞丐身后急速倒退的屋檐楼台和漫天星辰,还有那不断飘扬又落下的、黑色拂尘一般的长发。
      忽然间那乞丐手臂力劲一变,邱灵赋便被猛地翻了个身。那乞儿的手从邱灵赋膝下横过,微红的耳朵在邱灵赋眼前一晃,下一瞬邱灵赋便仰躺着在他双臂之间。这发生在顷刻之间的事,却让邱灵赋摸不着头脑。那乞丐却没有看他,一双眼专心盯住前方,控制着蓄满力量的肢体,在各种刁钻的地方穿过。
      这里毕竟是紫域,高手如云。即使身怀绝技,想要避开四处的耳目,也需要十二分专心小心应付才是。
      那乞丐一路上不发一言,直到到了城内一处看上去了无人烟的荒芜弃楼,才稳稳落下,把邱灵赋小心放下来。这次倒是仁慈,才把邱灵赋放下便给邱灵赋解了穴,也不怕他又扬起什么毒末子毒丸子来。
      可邱灵赋却不是个本分的,穴道一解开,经脉的凝滞感还没消失,便从腰带中哗地抽出一把软剑,月光打在剑上银光闪耀,反射在邱灵赋脸上漾漾地晃动,忽明忽暗。那剑一抽出来便直直地向着那乞丐!
      那乞丐微眯着眼却是一动也不动,等到剑到了眼前,才精准地徒手朝那剑侧拍了一拍,那软剑中间便像遇到阻碍似得弯到了一侧——可剑尖像活了一般,又绕过那手,直冲乞丐脑门而去!
      那乞丐后退一步,身形一转,长发与衣袂旗幡一样翻动,堪堪躲过了一剑。
      眼见偏了一道,邱灵赋便在地上轻轻一点,顿时步法飘逸莫测,软剑银蛇一样朝那人射去。
      可那乞丐只躲,却也不还手,身形微动便轻而易举躲过那毫不留情的又一剑。乞丐随那剑剑都意在取他性命的人却是笑道:“你不想知道我听到了什么吗?”说着身一侧,又紧接着后退两步,才把这迎面来的一剑避开。
      邱灵赋见一连两剑都不能伤害他分毫,心里觉得可恨,嘴上逞能道:“想,但我更想杀你。可是做人不能贪心,我只好忍痛取舍了!”说着又锲而不舍地朝那人刺去。
      这素心剑法,讲究把轻功与剑法精妙融合,腾空而起,或是旋步躲避,似躲还击,似退还迎。加上一柄霸道的软兵器那更是瞬息万变,迷乱人眼。这乞丐躲着看似轻松,却也并非真的毫不费力,吃力时便是被逼着出手还击!
      他看那银剑击来,仍旧不躲,还直冲着剑而去,身子巧巧一避,将那活了一般的剑避开,速度极快,好像邱灵赋这一剑方才出手,就被这乞丐近了身。
      邱灵赋握剑的手随即一转,那剑便绕回自己身边,从身后贴住脖子朝左边那人刺来,那剑身朝着肩上一弯,便将乞丐意欲靠近的手啪地弹开。
      那乞丐借着那剑身的一道力后退,手顺势往下欲击邱灵赋那拿剑的手,想夺了邱灵赋的这把剑,这一掌出其不意速度惊人,可那软剑实在缠人得很,邱灵赋执起剑便往身后一划,软剑扭曲着向后砍去。料是那乞丐再快也躲不过软剑的诡变,只得步步后退。
      这附近都是废弃的老屋,基本不住人,百姓用以堆放不需要的杂物,偏僻杂乱,缺乏整治,往来紫域的人都把这里叫做陋巷。乞丐流浪汉常常聚集于陋巷西处的空屋,这乞丐带邱灵赋去的地方为陋巷东,此处屋子破败,住不得人。到了夜晚只余月凉如水,一片寂静,鬼屋一般。
      而此时夜里挥剑破风声此起彼伏,两道人影纠缠不清,一个手执长剑,一个两手空空,竟然也斗得难分彼此。
      那乞丐陪他打了一会儿,看邱灵赋那双澄澈惑人的眼里杀意愈来愈浓烈,却觉得好笑,调侃道:“你这素心剑法练得不错,但单凭着你这点功夫,要在这偌大江湖救她,还是有点难度。不如和我一起行事,还能有个照应。”
      邱灵赋鼻子里嗤了一声:“照应你奶奶!”
      说着又使出剑法无畏无惧冲上前来。他不是没有看出这乞丐对付他游刃有余且并未尽全力,但他却将此归为这人的妄自菲薄——也许这人对他的轻视能让他马失前蹄,让自己有机可乘也不一定。
      可那乞丐可不打算耗下去,他轻巧如一只燕雀,躲过眼前眼花缭乱密集的剑花,又迅猛的雄鹰一般伸出劲瘦有力的手,在邱灵赋胸前又是一点,邱灵赋瞪大眼想要躲开,却浑身忽然酸软下去,又如同石雕一般动弹不得。
      邱灵赋心中大为懊恼!同一个圈套,自己还中两次不成?
      但那乞丐却又啪啪在他胸口前拍了几下,让他得以言语一回。邱灵赋张口便恨道:“可耻!”
      那乞丐挑了挑眉,莫名其妙:“难道我把你杀了比较不可耻?”
      邱灵赋闷声不说话,眼神阴郁观察起这眼前不修边幅的人来,又想起他方才说的那句“在这偌大江湖救她”······想到邱心素隐居这么多年,一直隐踪匿迹未曾被发现,而这人对自己的了解怕是只多不少,不由得心里发毛。
      便直挺挺地问:“你是谁?”
      那乞丐抱着双臂咦道:“你是在问我是谁吗?瞧你着双眼,这么凶神恶煞的,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邱灵赋不理他,他的小脾性在此人面前屡屡挫败,毫无耐心。
      清冷的月光打在他高傲的颈脖上,形成的山壑一般优美的影,那乞丐轻咳了一声把视线移开,却又看到他倔强的唇抿成了一条坚韧的线。
      那乞丐眼里登时难掩笑意,他沉默片刻,又坏心思道:“你不问许碧川和丁宫主说了什么,却来问我是谁。”
      乞丐的死皮赖脸,邱灵赋看着心恼,却忍道:“那许碧川和那姓丁的......到底说了什么?如果内容不够龌龊,就不要告诉我了。”
      “要怎样才叫龌龊?”
      “你感兴趣的,都叫龌蹉。”邱灵赋道。
      乞丐绕着邱灵赋徐徐踱了几步,那眼神好像在欣赏一株稀奇花草,又听他胡言乱语,无奈笑道:“你问得倒是爽直。我们有约定在先,跟你说的就是了,反正你死活逃不掉。”
      邱灵赋一听,心里直冷哼,这“死活逃不掉”说得这样冠冕堂皇,好像这人有天大的本事似得······就算打不过他,天地之大,和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再也不见有这么难吗?
      他腹诽着,又竖起耳朵听起这人的话来。
      那乞丐看他洗耳恭听的模样,不禁笑道:“告诉你,这就告诉你。”
      “这无事不登三宝殿,丁宫主自然是有求于许诸葛了。也许是江湖寂寞,闲着无事,想要探听些八卦小道,那丁宫主竟然对饭酒老儿的戏言引起了兴趣。”他说着,又悄悄看着邱灵赋专注倾听的神情,“一是借助此行花雨叶,寻找花雨叶与邱心素之间的联系,二是将收集到的一些关于饭酒老儿的线索交给许诸葛,请求许诸葛分析饭酒老儿的来历。”
      那乞丐一双眼笑意盈盈看着他,好似能看出他脑袋里打着什么鬼主意。邱灵赋便不看他眼睛。
      “你好像觉得他很愚蠢?”那乞丐停顿下来,问道。
      自然很愚蠢,许碧川可就是花雨叶的师爷,那丁宫主怕是要闹笑话了。邱灵赋眼里流露的得意如同清潭游鱼一般清晰可见,他不屑去掩饰。
      那乞丐看邱灵赋这双眼,里边喜怒哀乐,尽显的全是世俗世界的美丽或丑恶,风情万种,可那份懒于遮掩的姿态却又是那么孤高清傲。他心底莫名涌起一阵难以压抑的兴奋,一股强烈而从未有过的丑陋欲望,想要凑近这人,想要死死抓住他,闻他身上的味道,或是恐吓他,让他为自己为难、抗拒或是动情。对此人来说,这三种不沾边的情绪或许算是一体的,因为他几乎是冷漠无情又肆意悲喜。
      便忽然起意一般,猛地凑近他的耳朵,他压抑住自己的声音和跃动的心,鬼魅一般道:“你最好谦虚一些。你认为你可以继续依靠你那些可笑的手段,让一切迎刃而解?”他说的快速又轻巧,忽然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又呻-吟一般低哑,“蠢的是你......”
      说完他后退一步,看到邱灵赋的怔忪,自己却醒了一般往一旁移开了目光。他不敢再看那人的眼,并为自己方才无法控制的邪念与魔怔而心生懊悔。
      邱灵赋眼神却转为愤怒,他迟钝地感受到了此人的轻视的羞辱。此人对自己的底细摸索得比想象中更清楚,让他感受到了威胁,他问道:“你是谁?”
      那乞丐一笑,又回到了那个洒脱自如的逍遥天涯客,可语气间却全无了那股对自己对江湖一切了然的自信,他说话的方式像是在说一个故事:“我知道你是谁,你是邱灵赋。”
      邱灵赋。他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他爱做的事不过三两件,他爱的人寥寥无几,他的喜怒哀乐只是喜怒哀乐,他还没经历过悲欢离合,他驾驭着自己的心意大胆无畏又是如此莽撞。
      极纯极美又极恶。
      这三个月邱灵赋在明处肆意妄为,自己就在暗处窥视他一举一动。他游走江湖,这个江湖不知他名,但他却把这个江湖上许多人或事已然观察入微。他把邱灵赋的一切尽收眼底,丝毫没有放过。
      “我也知道你是谁。”邱灵赋直视他的双眸。
      “我是谁?”那乞丐的目光安静又认真地落在他身上,像是真的在问邱灵赋。
      邱灵赋却像是想到了一个有趣的玩笑,笑得纯粹又残忍:“一个下作的跟踪者,狗儿一般地跟着人跑,图谋不轨、心怀叵测,不仅肮脏无耻,还......”
      那乞丐钳住他的下巴,用拇指按契印似得,按住邱灵赋的嘴。他一向逍遥自在,无拘无束,把许多事看惯看淡。这次也是如此,可他不愿再听下去。
      那乞丐啧嘴道:“你真不聪明,把你丢到真正的江湖里,怕是活不过三天。要我是燕九龄或是百骨窟令狐唯我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这些不讨人喜欢的话,恐怕你只能在黄泉下说了。”说着他又把拇指摩挲一般轻轻拿开。
      岂料拇指上传来一阵疼痛!仔细一看,手指上流出一道鲜血,竟是邱灵赋狠狠咬了。自己的话他倒真的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那乞丐看着自己鲜红的血染得邱灵赋唇齿艳丽,却不生气,只把那手指抽出,把手往邱灵赋白玉一般的脸颊上抹了一道,笑道,“你好像很不喜欢我?”
      邱灵赋这辈子嚣张惯了,遇上更嚣张的,这还能喜欢?
      “那你恐怕得倒霉了,我以后可要跟着你了。”那乞丐无赖的模样真让人手痒。
      “你这话说得,好像这几天一直跟在我后边的不是你。”邱灵赋白眼。
      那乞丐摇摇头,认真道:“我这次跟着,是要光明正大地跟着,我要吃光你的松子糖,睡你大半张床,和你一同去玩闹,还要搞砸你的恶作剧。”
      他眼睛一眨不眨,可嘴边噙着笑,玩世不恭般像是在吓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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