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鸡米 ...
-
张先生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我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并不是想要掩饰什么,而是在那一刻,我自己也的确没有答案。
张先生曾问过,你对我,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感情?我想了很久,任思绪一直往前,到了我几乎想不起来任何事的记忆深处,仍然一片模糊。
一个人,真能确定,自己对另一个人的感情,起始于哪一个瞬间吗?
也许有时候,就算自己认定的事,也都不能作为定数,而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难道不正是因为这样,无法像数学公式一般计算精准,所以才更加珍贵吗?
有件事,我瞒了你,本想一直瞒下去的,可昨天晚上,睡到一半突然醒了,看着窗外的夜色,在想,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能对你说的呢?
张先生坐在病床上,他的手,正在剥一个橘子。
没事儿,我自己来吧。
想从张先生手里把那橘子夺过来,可他突然就生气了。
你觉得,我现在病的,连一个橘子都不能给你剥了吗?
在书中读过,患了癌症的病人,异常敏感,生怕别人觉得他已经一无是处,只等着从这世界上消失。
说吧,你瞒了我什么,该不会,是鸡米又跟你联络了?
张开嘴,由着张先生把一瓣剥好的橘子塞进来。
那橘子,是江超买的,匆忙,只在病房逗留了一小会,便说要走,我开门,送江超出去,到了医院大门口,他突然特别严肃地看着我。
张哲,如果张南真走了,来跟我一起生活吧。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着,这座城,我还能说上话的,除了你,便没有别人了。
江超如今,在擦车场工作,体力活,收入也不多,但他和我说,这样的日子,心里反而踏实。
当年,我和春子刚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只想着,从这个人身边多骗一点钱,大概,每个人的心里,都做过这样一个不劳而获的梦吧。
然而,梦是美的,也是残酷的,越美的梦,到醒来那一刻,越觉得天塌地陷。
现在这样,其实挺好的,每天除了工作,就是照顾女儿,身上乏了,也就没空胡思乱想,人活着,这一生,欲望浮沉,到最后才会发现,得到,或是得不到,又能有多少区别?
我没有答复江超,这些人,总跟我聊张先生走后的事情,可是,张先生明明就在我身边,只要我不去考虑这个问题,他就一直会在。
把张先生剥好的橘子,全部吃掉,然后,等他给我讲那个瞒住我的秘密。
鸡米,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我的病,他不知从谁的口中听说。
人在国外,非要回来看看我。
我和他说,不用了,你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现在要到了,就很好,何况,我们之间,应该也不剩下些什么了。
他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真是特别伤心的那种哭。
我猜,他说要回来,也只是随口说说吧,但他若真回来了,我倒也是很想见见,就当,是最后的告别,你说呢?
鸡米,竟然真要回来了。
他还是跟原来一样,惯会演戏,在电话里哭啊,嚷着自杀什么的,你不理会,倒显得是你无情。
我故意,露出不高兴的神色。
其实,鸡米给张先生打电话的事,我早已知道,甚至张先生的病情,我都与鸡米聊过。
之所以装作一副吃醋的样子,是想让张先生觉得,我并没有因为他的病,就事事迁就,这样,他或多或少会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心里也会好过一些。
张哲,你别这样说他了,一个人,要哭要闹,无非是想要别人在乎,说到底,还是心里太寂寞了。
张先生伸出手,过来摸我的头发,我却在心里想着,过几日,鸡米真要回来了,三个人相见,又会是怎样的场面呢?
北京的冬天,特别漫长,病房里,除了我与张先生,还有一个孩子,来回跑着。
那孩子,顽劣的很,大人喊他,他丝毫都不理会,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倒像极了学生时候的张先生。
你怎么这么晚才出来?二狗子,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校门口,我看着张先生,狼吞虎咽吃下一整根烤肠,心想着,如果我口袋里有多一些钱就好了,可以去给张先生再买上几根。
没事儿,他们那些手段,我早就习惯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脸,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我去找他们算账。
张先生,伸手搭住我的肩膀,那姿势,很无所谓的样子,可我下意识缩了一下,也不知道在害羞些什么。
算了,就是一群混混,我也不认识他们,就当是我倒霉吧。
不能把自己被打的详情告诉张先生,不然,他少不了又要去闹腾一番。
反正,那些人已经知道我与小英并不是谈恋爱关系,以后,自然也不会再为难我了。
算了?那怎么行!你看你的脸,都肿成什么样子了?
本来挺好看的一个人......我上午刚看到的时候,简直吓了一跳!
张先生,竟然说我本来是个挺好看的人,那大约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好看吧。
多年后,回过头来,跟张先生一起翻看学生时期的照片,他指着照片中我那一张包子一样的脸说,你看,就这一张小脸儿,像个受气包一样,多可爱啊。
我那时候,一看到你的脸,就想着,可千万不能让你受欺负了。
受气包......这跟好看似乎有很大的差别。
但那时候,张先生说我本来挺好看的,我的心里,真是像有好多的花,争相地开了。
对了,你把里面的衣服脱下来,借我用用。
我指着张先生校服里面,那一件泛黄的背心。上次见到,我心里就在想着,要拿回家,帮他好好洗洗。
脱下来?那我里面不就什么都没了吗?
张先生故意抱紧双臂,护在胸前,像是害怕被人□□似的。
我被他的样子逗乐了,伸出手,偏去拉他的校服拉链。
你一个男的,就算光着,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平时在球场上,你不也总脱衣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