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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世几回伤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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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最近出了一件大事,天帝帝储要成亲了。
现任任天帝在位近六万年,年纪都已经到了能羽化的时候,虽说这么多年来六界一片太平,没什么事情劳他过分费心,可毕竟这么多年一把手当下来,也是够累人的。好容易天帝陛下终于决定要传位给自家儿子、安心退休等死了,结果请司命星君拿盘龙玺和钦天冠配上帝储命盘请天象的时候,却出了大问题。
一贯象征天家威严的盘龙玺确实认了新主人,可那可堪六界世情可问天下臧否的钦天冠却不知怎么的,周身异光、隐隐跃动,竟是不认帝储为主的架势。
确实,盘龙玺和钦天冠的铭文都没有说非要龙族帝储才能佩戴,可这么多代传下来,从来此二圣物认定的主人都是帝储,怎么能乖顺了这么多年,这会儿说叛逆就叛逆了?莫非天帝这帝储给选错了?
司命人虽说刻薄了点儿,专业技能还是有的。和几位半隐居的老上神算了算,立刻表奏天帝,这帝储身份还是没问题的,要不那盘龙玺也不能认他呀!话说钦天冠不认帝储,也总得有它肯承认的人吧?先把人找出来,别的都等以后再说。
回头拿钦天冠上的图纹一看,未归山。
未归山,从地理上划归大荒界,可似乎就没什么仙家定居于此。也不奇怪,这地方太偏僻,直接就在天界版图的边缘,谁要是住这儿了,连上个朝会都得赶半天,谁没事儿跑这么远?多少多少年前也确实有那闲得不行的仙家看上了这儿的僻静和精气,可没料到这地方精气是盛,却全滋养了山上的禽兽花木,于修行没进益不说,单是那满山满谷的花精禽怪就足以把人烦死。这钦天冠得是抽了多大的风,才能把主人认在这儿?莫非是哪棵树在这儿偷偷长了千年万年,成仙了?要知道,钦天冠可是只认天界人的啊。
司命翻了因缘簿,没见天界有哪个入籍的仙人住在那儿。莫非还是个黑户?再查阴阳册,山上确实有一仙人,也确实不曾入天界户籍。
上神,女子。从一个人住着来看,没准儿还是未婚。忘了交代,我们天界帝储,名唤盛和,帝三子,未婚。
这下天帝有法子了,二话没说把自家儿子叫来,反反复复交代了半天,不外乎就是让帝储自己上未归山看看,但凡那姑娘还能凑合,就趁早把人家迎娶进门,做他的天后。
说这句话的时候天帝老人家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老三啊,反正你即位时总是要找个天后的,这会儿送上门来的便宜,干嘛不要?娶个天后能娶进一顶钦天冠,你应该也是开天辟地第一家了。不要太挑长相气度,过得去就行。天后样貌不美总比钦天冠不认天帝说出去要好听一点。”
这盛和当了多年帝储,心性也是极厉害的。告辞了天帝就收拾衣冠,准备去会见自己的准天后。
一路上盛和不断告诉自己什么都没天家脸面重要,那女子长得再丑,自己也不是不能忍着。再往好的方向想,树精花妖修成的仙,再丑也会有个限度的。
其实认真说起来,帝储自己身份品貌在这儿,别的什么都不怕,就怕那上神已经嫁了人。
直到真正走进未归山,盛和才明白了什么叫做“草木繁盛”。
原先呢,盛和是打算踏云从上方降下的,结果把祥云放最低了也只能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枝叶干瞪眼,压根找不着一处能落脚的地方,更别提山路或是家宅了。最后无奈,盛和只得从山脚开始自己进山。
盛和一路撩着藤蔓一路叹气,这山也真真是邪了门了,一路的花木都有灵神,而且还着实不太友好。他走着走着面前就会飞来一片叶子往身上刮,要不就是突降藤蔓想把他卷起,饶是帝储神力非凡,这样一路折腾下来也着实不易。在念着自己初来此地又有所谋求,连拿出神兵清除障碍也不合宜,故而一步步走的,甚是尴尬。
一路走着盛和也没发现什么地方有过人迹,正是万般无奈四下张望的时候,面前一阵杀气袭来。盛和跳开,一看,一枝足有臂粗的青藤挟着一股劲风就想往自己身上抽,叹气之余,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剑,剑身在抽出后迅速变长,拉成一柄长剑直往青藤上格去。
“先时既然未曾拔剑,这会儿剑也就先收着吧。”声音到处,四面乔木,枝叶俱敛;青藤急退,隐到山林之中,没了影踪。
盛和抬头,果然看见不远处树上坐着一位女子,周身金光隐隐闪烁,想必便是司命星君口中的隐居上神。
只见这女子一身嫩绿软罗袍子,外披白底绿云纹细纱衣,手上抱一把香蒲,双足坦露,两腿一屈一垂,斜坐在一棵大樟木的横枝之上,墨发低垂,无风自动,偏偏逆着光影,看不清女子容貌。
盛和收剑入袖,向前半步一个深揖:“恕在下冒昧,敢问上神可是居于此山?”
“你是天界的人?”女子低头,“本尊这些年确实在这儿住着。”
盛和深揖未起:“在下天界帝储盛和……”
“抬头。”
抬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纤纤玉足,脚腕处起湮没在层叠的衣摆之下,霁雪为肤,远山为眉;凤目含威,朱唇含笑:竟是说不得想不了的倾城相貌。
有那么一刹,盛和几乎没把持住自己的帝储身范,成了个乍见美人挪不动腿的普通少年郎。这就是我未来的天后吗?盛和几乎要不敢相信。
“敢问上神尊名?”再次开口,一切便已如常。
“今日本尊一身绿衣,你便唤我绿衣上神好了。先别忙着说这个,你是何人?来此做甚?”
“不才盛和,为当今天帝之三子,亦为天界帝储。今日登临贵地,乃欲寻上神芳踪。”
盛和在心里微微地笑,这却真是万万没想到的了,本以为荒山野地养刁民,这个被钦天冠选中的所谓上神能是个面貌清秀的已属自己幸运,却没想到能是这么个绝世独立、倾城倾国的美人儿。不论这“绿衣”上神秉性如何神行嘉否,单这皮相,放在天后位子上便已无人挑得出尴尬来了。
“哦,是吗?帝储尊前,绿衣有礼了。”
话音虽是柔婉,但那女子却还是坐在树上似笑非笑,一定要说有行什么礼,也就只是把外袍抚正双手交叠罢了。
“倒是不知我一个荒郊野神,何德何能能教帝储来亲自找寻呢?”
暮色四合。
身着绿衣的上神坐在一汪湖边上,身边一只黑鳞金纹巨蟒盘成一团,安静地看着发呆的主人,以及主人手上的青冠狂鸟。
“嫁给帝储当天后?也真是有意思。”释卿笑了一笑,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放空了。
低头看看手上捏着的纸条儿:
吾师在上:
展信佳否?
多年未见,卿之过也。先云往来决绝,各寻归处,卿亦遵之。今有天界帝储至卿处,欲卿去归,卿或不必茕茕孑立,似可答允。然卿而今之愿,实非鸳帐椒房。纵不论卿之私情,卿亦心觉尴尬:卿及帝储素昧相识,而帝储无故求娶,且登临仓促,问询之下尚原委不明,此尴尬一也;卿蒙吾师养育,痴活这十数万年,而略考天界帝储之年岁,不过三五万尔,年岁之差近十万,自非良配,此尴尬二也;成婚之日即是帝储登宝之时,天后之位重甚千钧,卿闲闲散散不与人交,恐难任之,此尴尬三也。此等尴尬在此,卿便有心嫁与,亦已无意;有心明拒之,又恐天界发难、疲于藏躲。尴尴尬尬、扑扑朔朔,卿实不知何往,故愿吾师相援。
另,从别后,卿居于天界未归山,未曾变也。
劣徒卿敬上
释卿来回读了几遍,将小纸条卷一卷,往手上狂鸟的腿边上一塞,摸摸那淡青的肉冠,鸟儿便扑楞扑楞,飞到林子里不见了。
“金甲。”巨蟒靠到释卿边上,把头放到释卿手里,轻轻蹭一下主人的手。
“金甲你说,‘扬汤止沸’和‘釜底抽薪’,哪个更妙?”
“那天界帝储这么来找我们,我总觉得有点奇怪,他以前说的天界的事情也不太多,不知道这次他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的意思,他一定能看懂;我就怕这么些年,他……若是他娶了别人,真就只能怨我自己了;若是没有,你说我是不是就可以带你们回家了?”
“我就怕他又提那有的没的,又想要我待外面有家不能回。从前是我气头上话说得重,他伤心了,这次回去,我好好跟他赔个礼,好好说清楚,你说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