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凰》洛行

2、第 2 章 五千年就这

　　五千年就这样过去了，人世间早已沧海桑田，这个犄角旮旯却因为太偏僻，还是没什么变化，村子大了一点，建了座庙，供奉所谓的“山神娘娘”。
　　对于孤独的岚音来说，修炼的寂寞让这段时间分外漫长。
　　这里没有灵力，也不会有什么仙泉圣果，更不会有人指点她，但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事倍功半。
　　无数次，她想着，就这样吧，今晚打坐结束后，就再也不会这样了，反正这么些修为够她在这里横行霸道了，但每次当她坐在他打坐的那块石头上，她就无法放弃。
　　她还是想要找到他，不是想要质问他的离开，也不是打算忏悔自己究竟有多后悔同他吵架，只是这漫长的岁月实在太寂寞，越是寂寞的时候，就越是想要他的陪伴。
　　八百年前，月奴刚闯了进来不久，问过她。
　　“你这样修炼，然后呢？”
　　“找师父。”
　　“找到师父呢？”
　　那时她着实愣了一下。其实她没办法想到那么长远，她只规划到目前这一步，对于下一步，她没有一点计划。这一步的终点尚且在那么遥远的未来呢，谁还想得到下一步在哪里，但月奴让她不得不思考这个问题。
　　“跟着他。”
　　“做什么呢？”
　　这么细致的事情她更没有想过了。
　　“什么都好。”
　　月奴沉默了，对话戛然而止。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隔几年就要进行一次。刚开始，狐狸和山鸡并不相熟，谈话也止步于此。后来，他们一次次延伸了“找师父”这个问题。
　　“你这样修炼要多久？”
　　“不论多久。”
　　“你要怎么找你师父？”
　　“到处找。”
　　“到哪里找？”
　　“海边。”
　　“哪处海边？”
　　“每处。”
　　“你怎么知道你师父不是躲着你？”
　　“他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你师父想跟你在一起？”
　　“以前就在一起。”
　　“所以现在不在一起了。”
　　问题停在这里已经一百多年，岚音的幻想在月奴的逼问下捉襟见肘，如果可以的话，其实她拒绝讨论这些，除了“找师父”，她不知道还有什么目标可以去追求，也说服不了自己重新过上一只山鸡的生活。
　　但她也不愿意跟月奴翻脸，他算得上是她唯一的朋友，即使不是朋友，至少也是这个犄角旮旯里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存在。一狐狸一山鸡，相依为命几百年的情意，她还做不到随意抛弃。
　　然而，说不清楚怎么回事，被深深埋起的岚音心里的烦躁在今天喷薄而出，她将月奴刚拿给她的新衣裳甩在他的脸上。
　　她猛然起身，椅子被她撞倒，砸在地上，发出沉抑的一声。
　　“那山鸡和狐狸怎么还在一起？”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很慢，全然没有骂街的泼妇的气势，还带着少女的娇糯，反而像一个疑惑的小孩向大人发问。
　　要不是她闹出的动静太大，甚至听不出她在发脾气。
　　但是她还是一说完就后悔了，尤其看到一件女子的衣衫将他的脸几乎完全盖住。
　　为了方便，他们都穿青色的衣服，现在这样看过去，月奴像是一团火，被闷在狭隘的青色皮囊里，压抑却熊熊燃烧，急剧而不顾后果地吸收着皮囊内的氧气，熄灭或者爆炸。
　　岚音只能看到从衣衫的边缘漏出来的他的一抹白瓷般的侧脸，原本柔润的下巴因为牙关紧咬显得分外的冷硬，紧抿的唇角沉沉地压着，找不见平时轻佻的弧度，就连上挑的眼角也像是燃着一簇火苗，因巨大的愤怒而颤抖着要把眉梢点燃。
　　月奴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这个屈辱的瞬间，岚音也像被定身一样，动弹不得。她想帮他把衣服拿下来，又害怕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无论是悲伤还是愤怒，她都承受不起。
　　长久的静寂中，说不出谁受的煎熬更多一些。
　　岚音的心摇摆不定，想要开口和好，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塞了团棉花，干涩欲呕。
　　一股莫名其妙而来的强烈的自尊心仿若天外而来的陨石注入她的脑海，她最终什么都没说也没做，赌气似地拉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她的心也跟着一抖，一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模样，自尊心消了大半，月奴发怒带来的恐惧再次占据了她的心头。
　　不愿妥协，也不敢任性。
　　她停了停，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一走出去，一团接一团的暑热滚滚而来，将岚音紧紧缠住，青色的衣衫一下子就被热汗濡湿。
　　屋里施了法，清爽怡人，刚才这一闹，她根本忘了现在正当仲夏，还是烈日当空的时间，即使在这样的林子里也是热得人没有办法。
　　岚音想了想还是决定放弃施法这个捷径，转而去洗个澡。
　　沿着溪水向上游而行，不远就有一个小瀑布。瀑布不高，水流也不急，但是经年累月的冲刷之下还是形成了一个小水潭，正是夏日理想的沐浴场所。
　　她在这个地方洗了一千又好几百年的澡之后，月奴来了。他觉得这种露天的地方受天气影响太大，就给她搭了个小竹蓬，无论是烈日还是暴雨都不怕。
　　这么一小片地方，岚音用结界围了起来，法力比她低的都进不来，也不用担心被人偷窥，她放心地趟进水里。
　　站在最深的地方，她才一点一点将衣衫解开，甩进潭边的木盆——那也是月奴准备的。
　　水面上浮着她白皙圆润的肩头，长发铺洒开来，她随手打了个结——这也是月奴教她的。
　　似乎她才是贸然闯进来的客人，厚着脸皮寄住在热情细心的主人家里。
　　她叹了口气，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泼去。
　　从这里看过去，还隐约可以看到打坐的石头，上面也搭着竹蓬。
　　岚音盯着那里，心口发热，努力想要记起师父第一次坐在那里对她笑的模样，却怎么也记不清楚了。

　　岚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水里呆了多久，回过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竹蓬在谭边拖出一道阴影。
　　最后还是月奴先妥协。
　　他拿着木盆，里面还装着她的干净衣裳。
　　她看着他，虽然不如往日热络，但还算平静，心里一松，双臂一划，破开水面，到了他的面前。
　　月奴蹲下，拿出一个水瓢，舀起溪水，浇在潭边的石头上。浇了几瓢，把水瓢放在装着她湿漉漉的衣裳的木盆里，就地盘腿坐下，刚好躲在竹蓬的阴影里。
　　她舒适地趴在那石头上，闭上了眼。
　　“月奴。”
　　“嗯。”
　　“我刚刚想起师父。”她抬起头看他又开始变得疏淡的神色，“我们第一次吵架，他就走了。”
　　月奴默了默，大概是听懂了她迂回曲折的道歉，伸手解开她乱七八糟的头发，以指为梳，梳顺了帮她又重新打了个结。
　　“我跟你师父不同，我给你一次机会。”
　　她笑了笑，将下巴搁在小臂上。
　　“月奴。”
　　“嗯。”
　　“你想修炼成什么样？”
　　“九尾。”
　　似乎这是天下间所有会修炼的狐狸的终极追求。
　　岚音转了个身，侧身撑在石头上，眯起眼看那处打坐的石头。
　　“那你知道我想修炼成什么样吗？”
　　她的声音很轻，依然是娇糯的少女模样，还有一种午后昏昏欲睡的疲懒。
　　他也放轻了声音，像在哄她入睡。
　　“那你想修炼成什么样？”
　　“我想修成凤凰。师父是条龙，我没听说过山鸡能修成龙的，所以还是觉得修成凤凰比较合适。”
　　“难道你听说过山鸡能修成凤凰的？”
　　对于月奴毫不留情的泼冷水，她真的朝他泼了把溪水。
　　“鲤鱼和蛇都能修成龙呢，山鸡怎么不能修成凤凰？‘山鸡变凤凰’这样的俗语你没听说过吗？在凡人里头很流行的……”
　　平时她不善言辞，现在似乎急于修补他们之间的关系，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月奴却正好相反，像要赶快结束这个话题，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顺便捎上装着脏衣服的木盆。
　　“回去吧，要下大雨了。”
　　就这一句话的功夫，乌云已经迅速地遮蔽了烈日，刚才竹蓬的阴影外还是一望无际的刺眼的阳光，现在只看到乌压压一片，还有雷声在云层里呜咽。
　　夏天的暴雨就是这样，说来就来，哗哗地酣畅淋漓，没几下，连地上的积水都被太阳蒸干了，重新开始新一轮的闷热。
　　她懒洋洋地把手伸向换洗的衣服。
　　没料到一道天雷猛然劈下，竹蓬瞬间都灰都不剩。
　　岚音一点准备都没有，被劈了个正着，简直说不出究竟有多疼。
　　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她抢在第二道天雷落地之前，拔地而起，堪堪躲了过去，顺便把外袍披上，胡乱打了个结，没来得及结界就中了第三道天雷。
　　她赤足落在水潭边，一件外袍穿得歪七扭八，被身上清凉的溪水混着滚烫的汗水粘在肌肤上，头发还在嗒嗒地滴着水。
　　反正她也没空管自己是不是狼狈不堪的了，眼看着第四道天雷正朝着她汹汹而来，赶紧开始结界，只是跟有备而来的天雷相比，完全就是以卵击石。
　　足底下的土地还带着被烈日炙烤过的灼热，带着万钧之力的天雷还有七十七道，身上还有深入骨髓不可消弭的痛楚，岚音忘记了师父，忘记了刚刚说过的要修成凤凰的雄心壮志，只是觉得胸中有一股气，不肯就此屈服。
　　至少不能就这样死了吧。
　　她望着接踵而来的第五道天雷，咬紧了牙，布下结界。
　　被第五道天雷劈中，结界马上出现无数的裂痕，然而好歹撑住了。
　　双脚已经陷进土里一寸，胸口也像是闷受了一拳，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隐约看到月奴想靠近又不能靠近，站在远处朝她大吼。
　　“你就不能记清楚天劫的时间吗！”
　　什么记清楚天劫的时间，她根本连算都从来没算清楚过，所以干脆听天由命。
　　但是现在谁还分得出心神去辩论，她全副身心都用在修补结界上了。
　　一道接一道的天雷劈在她的结界上，她似乎每一寸骨头都被人用千斤重锤一点点敲碎，又碾成粉末，最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剩下麻木了，也弄不清楚到底八十一道天雷还有多少道等着把她劈得魂飞魄散了。她几乎是本能一样，晕乎乎地修补着结界，但结界还是随着天雷每一次的击打变得越来越薄弱。
　　一道天雷劈下，结界彻底成了碎片。
　　岚音的眼前渐渐模糊，努力想重新结界，而连抬手的力气都彻底被抽干，嘴角似乎还有粘稠的血淌下。说不上是真的不痛还是痛到极致所以无感，她动了动腿，却忘记连脚踝都被埋在土里，她一动就像被绊倒一样，偏偏膝盖僵直，于是就这样直挺挺地趴在地上半死不活，脑袋又遭受一次震荡。
　　完了。
　　她想，这回可能真的就只能这样了。
　　月奴还在远处，尽其所能地向她靠近，扯着嗓子吼得没完没了。她也听不见到底是什么了，总之就是让她撑住别死之类的吧。她有点想骂脏话，要是撑得住可以不死的话，难道她还由得自己去死吗，她也不是这么一只“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的忧郁山鸡好吧。
　　每一次天劫之后，要么成功飞升，要么灰飞烟灭。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但她死后，连轮回都不会有，直接消失于这天地之间，连一缕魂魄都不能留下。
　　她不想用自己最后的时间来骂月奴，所以还是想起了师父。
　　五千年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她用尽全力还是不能完全忆起那段珍贵的时光，甚至连相见的那一刻都不够清晰。她最想记住的是那些快乐的日子，画面却总是定格在他走的那场狂风暴雨里，她还那么娇弱，哭喊着求他留下，却只有冷漠的风雨将她卷倒。
　　“师父，求求你回来……”
　　每吐出一个字，灼烧的喉咙就像喷出一个火球，还冒着烟。她明知他不会听见，还是执着地想在生命的尽头给他留一句话。
　　身上无穷无尽的痛楚在提醒着她，她即将彻底告别这个世界，而她延续五千年的执念始终不能得到解脱，一颗颗的泪水砸进土里，很快就泅湿了那片焦黑的土。

　　直到泪水流干，被压住的泥土沾了泪水，巴住她的脸，很不舒服，她挣扎着刮下来，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
　　难道现在的天雷都这么人性化，不乘胜追击把她弄死不说，还给她点时间疗伤吗。
　　她疑惑地望了望天，挟八十一道天雷而来的厚重乌云已经褪去，夕阳都已经隐没了一半了，还死死地扒住远处的那个山头。
　　岚音简直要被自己的坚强感动了，居然挺过来了。虽然身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团在三昧真火里头，但她连八十一道天雷都熬过去了，一点疼算什么。
　　有一股稳重却强势的力量将她缓缓抬起，她以为是月奴，动了动，看见自己真的是被团在三昧真火里了。
　　慢慢地，她就知道，天雷打在身上的疼真的只是“一点疼”而已，而这是将天雷都比下去的强烈的折磨，还是压倒性的胜利。
　　她悬在半空，无力地任由真火将她寸寸撕裂，又重新拼组。
　　山鸡的真身在火中无所遁形，一根根的羽毛被烧毁，然后是皮肤，又迅速长出。一股气藏在胸腔，一点点膨胀，她感觉自己很快要爆体而亡了。就连爪子，也一次次地被毁，而后重生。
　　这样翻来覆去的过程，岚音数不清楚自己经历了几次，一次比一次惨烈。
　　没听说过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过后还有七七四十九次凌迟啊。
　　不甘心，连天劫都撑过去了，被火烧死了算怎么回事，但是除了咬牙承受也无能为力。
　　月奴也急得化出了真身，一条极漂亮的五尾青狐，毛色水亮，四足踏雪，狭长的双眼，瞳仁是妖冶的红色。
　　但是他也并不能做什么。
　　三昧真火一直从夕阳西下燃到月上中天。
　　岚音身心俱裂，在生死的临界点，火团开始一点点褪去。
　　不会还有第三轮吧？
　　随着火团的渐渐消褪，一股真气充盈她的四肢百骸，比受劫前更让她感到灵力的充沛，更加可以随心所欲地施展。
　　她昂首一声清啸，抖开一身的羽毛。
　　竟是涅槃重生。
　　月奴还站在原地，甚至忘了化成人形，只是看着半空的岚音，喉头哽涩，无法言语。
　　她满身雪白，昂着优雅而美丽头颅，额前一抹金黄，宣示她高贵无上的骄傲，拖着长长的尾羽，其中三根也是金黄，在月华之下神秘而悠远。
　　传说凤凰有五种，赤色朱雀，青色青鸾，黄色鹓鶵，白色鸿鹄，紫色鸑鷟，又说凤凰“麟前鹿后，蛇头鱼尾，燕颌鸡喙，五色备举”，皆被凡人视为吉祥之兆。他想了想，大概没有一只凤凰能及得上她的无双美丽。
　　他看着她昂首清啸，流连盘桓，满心欣慰。
　　还真让你给修成凤凰了。
　　然后呢？他想起她无数次脱口而出的回答，忍不住惊惶。
　　“找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