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仙》言矜

1、瀛仙

　　出九州东海之上，有域名为归墟，隶属东华大帝神疆。海上浮仙岛五座；蓬莱，岱興，员峤，方丈，瀛仙。腾仙气，驾云雾，岛无根基，日夜浮转，变幻莫测。华夏族神裔，轩辕氏，曾降福于瀛仙，赦华夏后裔，奉天帝，守护龙脉神树“帝图腾”。

　　荏苒千年，不谙世外，遂与九州一脉断绝，无人寻得，亦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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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霓虹将苍穹抹上殷红的时候，漪澜河迤逦而来，抚过葳嶷大树纵横交错的根系，包裹着水底五彩的鹅卵石，携着青草的麋香和深林幽深处特有的凉意，留在帝图腾下摇曳水草的舞姿。帝图腾苍虬的枝干拥抱天空，碧绿的藤蔓曲折而上羞了绯红的流云，交织的色彩好像新娘盖头上斑斓的飞龙舞凤，揉碎五光十色，抖落一地遗失的梦。

　　弥漫神树周围的雾霭，撷採罗芙花淡淡的清香，氤氲起溟濛的青黛。

　　瀛仙渐渐漫上了夜晚的影子，远处起伏的山峦拉下黄昏的帷幕。时间在缓慢凝滞，只有几片逃离树梢的叶子驾着潋滟红霞的河朝夕阳方向奔流而去。

　　静谧的夜来临前，乳白色的雾里还泛着几许孩童的浅笑，低垂的碎叶被打湿，浓重的雾气淋漓成寂寞的愁，轻轻滑过帝图腾干裂殷红的伤口。露珠从黑黢黢的缝隙流下来，像泪，更像多年前帝图腾留下的鲜血，那么妖艳绚丽，像火一样烧疼沉重的记忆。这妖异的红曾染透帝图腾的根，染透了漪澜河，染透了以鲜血为引的祭祀，染透了剡地崩山摧的恨，染透了快要在澈雨记忆里风化殆尽的人。

　　这些年来，澈雨从未停止对他的思念。想念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想念一个被轮回桎梏的人又是什么感觉？

　　这种隐隐的痛如同一株茵茵生长的刺疼，把根深扎薄薄的心房，不可提及更不可剥离，刺藤一天天往上爬，以一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缓慢裹紧灵魂，或是顺血液生长，在记忆里大肆蔓延，等疼起来的时候已经无法挽救，不能靠近，只能奢望它有一天自己枯萎，可就算枯萎了，它的壳还在那里，找不到一种合适的方式埋葬思念，澈雨就是被这恒固的毒湮灭了灵魂，终日在嘴边喃喃他的名字，剡……剡……

　　漪澜河岸边的年轻人已经不知道这是谁的名字了，族谱里不会出现，父母的口中也不会出现。选个阳光温和的午后，在河边浣洗衣物的女子们可能会遇见老态龙钟的说书人，老人的脸上布满干燥的皱纹，面容憔悴且腐朽，好像一阵风就将他能化为尘土，与澈雨一样，他也是疯疯癫癫，嘴里念叨着一些传奇的故事。孩子们的父母说这是神话，孩子们父母的父母也说这是神话。

　　就好像那些外来人对帝图腾的惊恐，对瀛仙的向往，瀛仙岛上的人只会友好的笑笑，说，那都是神话。

　　说书人日复一日的讲着，毫不在意有没有人听懂，甚至有没有人听。有时候说书人在帝图腾下睡醒一觉后，会对一株草破口大骂，同样行将木就的老人会拉他一把，问一句“一切都过去了，何必呢？”

　　老头也会抽泣，可是口中依然念念不忘那段难以遗忘的历史。

　　百年前，瀛仙岛面临过一场大劫。

　　剡降临的时候，天空宛如血洗，空气中都弥漫着猩红色，滚滚黑云掩没光明、吞吐日月。大地持续颤动，黄沙飞腾，与远方的乌云融为一体，这个世界犹如潦草泼染的画布，众生像蚂蚁，用盛大的惊恐迎接世界末日。

　　从大海上涌来的风夹杂了令人窒息的铁锈味，昔日恭顺的妖兽闻到不安气息开始躁动。大雨像是一瞬间溃决的河堤，摧枯拉朽办将这个脆弱的世界压垮，每个人都捂着耳朵，人和小岛一样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东华神裔一族中的祭司说，这是瀛仙将被毁灭的神喻。

　　天帝舍弃了他的子民，诅咒之风从海外来，从西方来，没有人能幸免于难。

　　地震断断续续两天，笼罩在瀛仙头顶的阴霾愈加可怖，不知谁说，只要帝图腾在，天帝就没有舍弃东华神裔。于是，岛上的人群密密麻麻涌向漪澜河，人们靠本能造船，努力回忆着上古流传的漂流方法，逆流而上，跪倒在岛中央巨大的神树前苦苦哀求。那年澈雨十三岁，跟随爷爷挤过拥簇的人群，茫然的跪倒在帝图腾的树根上，跟着陌生人做古怪而繁琐的仪式。

　　仪式一共进行了三天，神树庞大的根系开始裂缝，从断根里流出了殷红的血，血染红了漪澜河，树根开裂向上延伸到树腰，裂开的帝图腾迸出耀眼的光华，所有人的眼皮上都跳动着光和热，红光像海浪一样漫过小草，树木，石头，河水，像一阵久违的春风，过际之地所有枯萎的生物开始复苏，是所有人的努力感召了上天，帝图腾拯救了破败了瀛仙，围在帝图腾下的族人载歌载舞，迎接新世纪的到来，他们认为，浩劫已经过去。

　　不仅如此，帝图腾还赐给了他们神之子。地震停止的那天，从树茧里走出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孩子，大祭司说，由于你背上纹着鸟的刺青，初生时周身火焰不息，所以你叫剡。

　　剡的嘴角微微上提，对瀛仙的统治者不屑一顾。“我叫云阳，是天帝之子。”

　　大祭司脸上写满了惊愕，或许不是因为剡的身份，而是他平生来第一次受到反驳。剡和大祭司就这样僵持着，所有的族人又重新跪下，他们不知道剡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谁而跪。于是，剡的脸上又显出乖戾的表情，像是嘲笑也像是悲悯，“我喜欢这个名字，从今往后，你们可以叫我剡。”

　　剡说自己受了天帝感召，帮助东华神裔度过此劫，瀛仙的灾难还没有过去，七年之后，噩梦会重新上演。剡说自己刚刚得到□□，没有丝毫法力，需要瀛仙的子民不断向帝图腾贡献鲜血，自己才能从中汲取力量。帝图腾是瀛仙岛的根基，如今帝图腾已经断裂，如果不能及时修复，瀛仙将会有一场灭顶之灾。

　　剡虽然没有传说中神祇的神力，却隐藏着不符合年龄的深不可测的智慧与成熟，他改进族人的耕织工具，引漪澜河水灌溉了千亩良田，推到破旧的茅屋，创造了新的更大更结实的房子，他利用天帝的教诲阻止了地震，降下了甘霖，解决了东华神裔与有熊氏族人千百年来的纷争。

　　剡是神的儿子，带着光芒降临人间，智慧无所不包容，在完成这一切的时候，剡又怎能不知道有一个女孩偷偷地注视他所做的一切。

　　大祭司不止一次警告澈雨，不要打搅剡的修炼。

　　闲暇的时候，剡喜欢坐在帝图腾巨大的树根上吐纳灵气，帝图腾的阴影晃着剡的脸。瀛仙岛上浩淼的灵气总能将剡的衣角轻轻扬起，有时候漪澜河上蒸腾的热气吹过来，剡好像羽化成仙，就要重新飞回天上，每当想到这，澈雨的心里就有点慌张。

　　春天，帝图腾在春风的抚慰下会长出玲珑的芙蓉花，小巧的金色花瓣极为孱弱，稍有微风晃动，就会飘满整个漪澜河面，漫山遍野的金色精灵围着剡，仿佛在为他独舞。终于有一天，剡抓住了那个脸颊红红，傻里傻气的偷窥者的手。

　　澈雨就这样被拉到了剡平日练功的地方，头晕晕的，身体也不由自主。

　　印象中乖戾的剡，此刻却十分温柔，剡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自顾自讲起了千年前随天帝涿鹿中原，平定四方的日子。

　　今后，几乎每天剡都会讲一个故事，千年前的那场战争也无休止的进行。

　　天真的澈雨会鼓起勇气问，“总是回忆这些杀戮，你难道不寂寞吗？”

　　剡一如既往温柔地笑，“我们的记忆是靠碎片传承的，这些事情都是我曾经经历过的，千年的记忆现在一点一点又流回梦里，无止尽。”

　　“那你会不会今后记起我和帝图腾还有瀛仙岛上的所有人。”

　　“会。”

　　“好辛苦……”

　　剡稍稍顿了一下，转头又望向高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是爷爷从漪澜河上捡回来的，被放在兰糜花巨大的花朵里，顺着河水漂流而下，爷爷说瀛仙岛太小了，不可能找不到我的亲人，所以逗我说我是妖怪的女儿，而大祭司说我是中原人，他说海外有一片巨大的陆地，比瀛仙大好多好多，你虽没有见过你的父亲，却有记忆传承，而我只有爷爷。”

　　剡回头看着澈雨，明白有些人生来寂寞，上天赐给了他们敏锐的嗅觉，希望他们能在嘈杂世界不经意的看到同类，你我都是萤火，拥抱是唯一适合你我的温度。

　　澈雨告诉剡，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兰糜花中的仙子，因为她喜欢兰糜花，喜欢那种轰轰烈烈的盛开轰轰烈烈的死亡，在瀛仙所有的花类中，兰糜花不能说是最美的，却是最难得的，兰糜花的开放期只有一昼夜，而且他们会两棵伴生，红的如火，紫的如炬，相拥在一起，像一对约定同生共死的恋人，授粉的过程只有一夜，缠绵过后，两株花同时凋零，他们一生只结一次果，果实落在地上，来年生根发芽，还会是两棵兰糜花，像是一个生死轮回。兰糜花的珍贵还在她高洁的品行，从来只生长在火气最浓郁的火山上——“炎魔之口”。

　　炎魔之口在瀛仙的最北部，终日喷射着滚滚岩浆，热浪侵袭，方圆三百里内除了兰糜花没有任何其他的草木，鸟兽也畏惧火气不敢接近，除了借火而生的火属性妖兽——淬焰毒龙。

　　曾经，澈雨为了摘取一朵兰糜花，在炎魔之口山脚被一头成年的淬焰毒龙盯上，当成了晚餐。澈雨想逃跑，被淬焰毒龙的热浪席卷进了山石坳，这才躲过一劫。

　　剡听得入神，在澈雨讲完之后，竟然毅然拉起澈雨的手飞往炎魔之口。无奈剡初到人世，不习法咒，竟然被淬焰毒龙的龙涎所伤，澈雨慌忙下山，跪求大祭司出手才将剡救出。

　　经过这荒唐的一闹，大祭司下令任何人不准接近剡，严令剡马上闭关修炼。

　　剡没有反抗大祭司的命令，只是希望大祭司能替他寻到一把最强的武器。于是，大祭司用兽骨占卜了三次，告诉剡，最强的武器在瀛仙西侧的岱冥洞。但是那不属于他，而属于上古魔神刑天。

　　当年，刑天对天帝放逐炎帝一事不满，拿着战斧一怒杀上三十三重天，天帝手下大将常先、大鸿、仓颉、应龙、女魃、风后等人皆不能挡，天帝先是用计夺取了刑天的战斧，又命人砍掉刑天的脑袋才解决了这个威武的战神。刑天的身体头颅埋在常羊山，战斧由于戾气太重被应龙将军送到了瀛仙，永远封存岱冥洞。

　　每到夜晚，岱冥洞里总传出呜呜的呼啸声，像是刑天的哭泣，也像是战斧上惨死的灵魂在呐喊，从漪澜河去岱冥洞，要翻越乌陀山，途中飞禽走兽众多，岛上族人至今没有人到过。

　　大祭司本想劝剡知难而退，剡却马上向西方走去，脸上依旧挂着乖戾的笑。

　　没有人知道剡经历过什么，这一去三年，等回来时，剡得到了他趁手的武器，原本木讷的他经过这三年的试炼也逐渐适应了瀛仙的环境。

　　漪澜河上游的族人看到剡的回归，欢呼了一夜。每个人都沉浸在喜悦中，只有大祭司不悦，因为他看到了剡背后漆黑的魂灵。

　　第二天，剡带着澈雨去了乌陀山，剡说这里是整个瀛仙岛最高的地方，只有站在乌陀山上时，才能体会到瀛仙的繁华。归来的途中遇到很多野兽，剡皆斩于脚下。大祭司只身一人拦住剡，告诉他入魔了，剡不信，澈雨也不信。

　　在一片色彩斑斓的地热泉边，大祭司使用了封存的古老咒语，强大的结界将两人强行分离，剡被困在结界里无法动弹，于是剡丢下战斧释放灵气，借此让大祭司投鼠忌器，大祭司耗尽了毕生修为，他深谙此时已不是剡的对手，希望他们善待下一任继承者，自己的儿子“伏”。

　　两人的灵气太过磅礴，引来了乌陀山上的灵兽，巨狼和榴蛛。剡掩护澈雨带着祭司下山，只身与灵兽肉搏，用干了力气就用牙咬，澈雨含泪逃走，下山的时候祭司已经失去了呼吸，逃回来的剡也遍体鳞伤，简直成了血人。

　　她想起爷爷讲的鲛人对月流珠的故事。

　　深海有鲛人，有一日被冲到了浅海，受尽鱼虾戏弄，又不相信卡进了石缝里，将死之时，老渔人将其救起，为了报道渔人，每次渔人出海捕鱼，鲛人都会鸣声引航，渔人也非常慷慨，把打来的鱼类分一半给鲛人做食物，好景不长，直到有一天渔人的船被海浪掀翻，鲛人费尽力气终于把渔人推到了岸边，可是渔人因为受伤过重，再也不能出海打渔，鲛人拗哭，哭声感动了神仙，神仙告诉鲛人，它满月之夜留下的泪是世界上最好的愈伤药，只要他有足够多的眼泪，渔人就能重新健康，可怜的鲛人月月流泪，可是渔人却丝毫没有好转，因为它不知道，渔人把所有的眼泪都卖给了别人。

　　澈雨真的相信鲛人的眼泪能治愈任何伤口，于是沿着漪澜河岸奔跑，希望能换来好心的鲛人。

　　苍茫的海潮吞吐着冰舌，皓月当空，却找不到鲛人的影子，海风像一把把冷厉的剑，毫不留情刺伤了澈雨的身子，澈雨不死心，驾着小船向大海深处追寻，等到病了累了倒下去了时候，才被剡救了回来。

　　剡说，“傻瓜，我是天帝之子，怎么会死掉。”

　　——鲛人是海中的次灵，只要你相信，整个海洋都是你送给我的眼泪。

　　依照大祭司的遗命，伏通过祭礼登上了瀛仙大祭司的位置，而这时的剡，察觉到了瀛仙的异常。

　　七年之约已然过半，剡说，瀛仙岛下镇压得戾气越来越躁动，必须加紧时间修复帝图腾。

　　伏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死于剡，澈雨则将那晚发生的事情归根于意外。

　　剡的修为也进入了瓶颈期，越发严重的戾气让他寝食难安，帝图腾逐渐收缩，澈雨也不能经常剡。

　　漪澜河岸的日子，让澈雨越来越难熬，她曾忍不住偷偷去帝图腾下看剡，却发现剡用自己的身体吸收着大地的瘴气，剡不敢让澈雨看到自己的脸，因为毒气侵扰，他已经苍老了很多。澈雨从伏的口中了解到这是唯一能拯救瀛仙的方式，剡说，他是天帝之子，灵魂不死不灭，总会有一天，他还会转生回来。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瀛仙大劫未到，从帝图腾里涌出的瘴气又招来了海上的鬼蝠。鬼蝠逐瘴气而居，性残忍嗜杀戮，不仅残害人，鬼蝠身上的毒粉还会污染土地植物，瀛仙岛的族人大部分死于瘟疫，就连伏也束手无策。剡从火里来，于是他带战斧举着火把砍杀鬼蝠，无奈鬼蝠数量太多，而且这种妖怪的生命力极强，只要吸食活物的鲜血，就能迅速复原。

　　剡进山砍树，做了一个巨大的木筏，将所有带病的尸首背到竹筏上，释放巨大的灵气把鬼蝠从瀛仙岛引开，顺海流而下，澈雨目送剡消失在茫茫海上，心里只剩祷告。

　　在人血的滋润下，帝图腾逐渐复原。剡在三个月后回到瀛仙，他已经十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伏命人将剡放到帝图腾的树根中，用灵气滋养着剡的□□。

　　剡这一睡睡了三年，七年之约到来前，剡走了。

　　没有任何征兆，早晨，剡睁开眼，拼命地往北方跑。傍晚的时候，剡披着一身鲜血从妖魔之口方向回来，狂风拨乱了他的发丝，战斧兀自发着寒光，衬托的如一个真正的神祇。剡走到澈雨的草屋边，丢下一颗巨大的龙头，那是淬焰巨龙的头，被剡生生砍下，从毒龙的眼睛里，剡拿出一颗珍贵的兰糜果，说。送给你。

　　人们也为伟大的神之子欢呼，为他们睡醒的巨人欢呼，为瀛仙的救世主欢呼。

　　澈雨有些害怕，她轻轻拨开了剡甲胄上的血迹。

　　剡说。“这是毒龙的血。”

　　然后拥澈雨入怀。

　　剡说离七年之约还差96天，等到那天的时候，希望澈雨能做一条小船，船上载上一些土，中上两个人的兰糜花，等七年大劫一结束，剡就带她漂泊海上，去带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然后，剡消失了。莫名其妙的消失了，澈雨到处寻找帝图腾、乌陀山、岱冥洞、炎魔之口，哪里都没有剡的影子，像是一个人凭空蒸发，只留下一颗兰糜花的种子。

　　而瀛仙并没有如人希望的那样好转，帝图腾的树根重新开裂，很快枯死。人们发了疯似的哭，大喊着，天帝彻底放弃了他的子民，因为帝图腾是瀛仙的根基，帝图腾倒了，瀛仙就再也没有救了。澈雨对着每一个人喊，“不会的，不会的，剡还会回来的，剡会拯救大家。”

　　伏仿佛变了一个人，对着澈雨冷笑。他根本不是什么天帝之子，他是魔神刑天。

　　——伏说，修复帝图腾的是岛上的灵气，根本不用什么人类的鲜血，剡一直靠鲜血的力量维持自己的□□，因为他才是瘴气的源头，腐败的开始。

　　——伏说，世界上没有鲛人，传说中的鲛人也只是海妖，他们是海洋里的死神，只会吞噬其他生物的灵魂，像这样残忍的海兽，你怎么奢望他们为人流泪。

　　——伏说，他已经明白自己的父亲是怎么死去的，也明白大祭司为什么说瀛仙的劫难不是海洋，而是剡，剡是一切灾祸的开始。

　　——他已经修成了人性，借助鬼蝠得到了前世的力量，他只差一步了，只差让心爱之人的心头之血唤醒他手里的战斧，到时候何止是瀛仙，所有的地方都会被剡践踏。

　　澈雨怎么会相信这些，岛上的人都是被鬼蝠迷惑了，他们都中了毒，是毒让人们看不清自己的渺小，看不懂剡的坚守。

　　伏脱下了大祭司的衣服，打碎了上古传下来的玉杖，几近疯狂流泪大笑，天真啊。真是太天真，哪里会有什么大劫，这一切不过是谎言，因为帝图腾下镇压得就是刑天死而不屈的头颅啊！

　　剡会回来的，剡会回来的。

　　剡的确会回来，以心爱之人的心头之血唤醒他战斧里封存的灭世之力。

　　瀛仙彻底分崩离析的那天，天空布满了猩红色的乌云，风来的足够猛烈，帝图腾的根基都被狂风斩断，天地间飞沙走石，所有的房子都被刮倒。海潮一点点漫上来，瀛仙被冲击的支离破碎，兽惊人散，死亡的镰刀慢条斯理，一个接一个收割受伤的灵魂。

　　澈雨惶恐的泪眼在巨浪之后看到了一张狰狞的脸，那个漆黑的身躯踩着一条凶恶的巨蛇，熟悉又陌生。这一切改变的太快，快到澈雨都没有呼吸的力气。

　　“跟我走。”剡用不可反抗的语气说。

　　等现实明晰，澈雨突然觉得世界都安静了，白茫茫的天地间她好像看到了死去的故人，爷爷、祭司、还有陪她长大的那些族人。

　　剡的手僵在半空，脆弱的像一根断了腰杆的芦苇。

　　“你是不是想要我的心头之血。”澈雨的眼睛平静，只是心脏一阵一阵的疼，疼到她的声音微弱萤虫。

　　剡说，“我只要得到封存的力量，就能重新把你救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新的世界建立新的秩序。”

　　澈雨摇摇头。

　　剡突然开始暴躁。“你体会不到被黑暗镇压千年的苦楚。”

　　澈雨摇摇头。拔出事先准备好的匕首，对着自己的胸口深深刺了下去。这一切来得太快，剡根本来不及阻止。

　　鲜血顺着澈雨的胸口往下流，澈雨笑了，好像这九十天来一直压在心头的不安彻底消散了，鲜血在空中打了个回旋，立即朝剡的战斧聚拢，一道耀眼的红光闪过，剡通身生火，头发在火焰中烈烈的挣扎，好像兴奋更像不甘。

　　一切都在发生着巨变，澈雨转过头，朝帝图腾的方向踉跄走去，同时吞下了保存下来的那颗兰糜果。

　　以前，爷爷总是说，物极必反，越美丽的东西越毒，兰糜花虽然漂亮无害，但是他的果肉却极为阴毒，除了长在火性烈的土地上，还能在活人的身体里生根发芽，吸尽宿主的鲜血和精气，最终在尸体上绽放花朵。

　　伏带着族人还在负隅顽抗，解开封印的刑天已经对这些渺小的蝼蚁失去了兴趣……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幻想中，有人喋喋发问。可是睁开眼，所有的孩子都跑到远处沙滩，捡起了贝壳。

　　说书人说的累了，转身睡在了帝图腾的阴凉里，周围包括之前那些行将木就的老人也听累了，所有人都慢慢离场。

　　“总有一些故事会被遗忘。”不知谁喃喃了一句。

　　日光照在说书人安详的脸上，他的背后，帝图腾的伤痕还依稀可见。

　　后记：

　　刑天与天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刑天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执干戚而舞

　　-------------山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