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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雷州半岛的 ...

  •   2015年/秋

      昨天晚上我和我的妻子嘉欣驱车从深圳连夜赶回,现在我们所在的位置是雷州半岛川湛县洪波镇渔港码头。车不能再往前开了,卷漫过码头堤坝的潮水还没有来得及滚回去那狂躁汪洋的大海。灰蒙蒙的天空下着哗啦啦的大雨。无奈之下我和嘉欣只能从凯迪拉克上下来,往坐落在洪波港渔港码头的家走去,眼前的狼藉不堪、残兵败将让我心头隐隐作痛,蓝湛湛的天与碧澄澄的海被飞扬跋扈的台风卷走了,剩下一具令人毛骨悚然的空壳。腥冷的海风混杂着血雨拂面翻涌而来,伴随着从不远处传来的撕心裂肝的嚎啕声。我颤抖的手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如同在赴一场悲凉肃穆的丧礼。

      我遮住了嘉欣,却遮不住脚下这一片在痛苦呻吟的红土地,也遮不住在红土地上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刷新雷州半岛台风记录的台风彩虹已经过去三天了,离乱散落着臭鱼烂虾的码头上的绿色潮水混着雨水汇聚为一条远古的洪荒,欢快地向大海奔去。遍野的哀鸿抹出的苦涩的泪水把脚下结实的红土地变成无底洞的深渊,一泻而下的雨在泥泞的红色凝土上跳跃成血淋淋的人肉饺子。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只吐露出长而苍白舌头的瘸腿老黑狗,老黑狗扭着光溜溜的屁股得意地叼起一条在浅洼处喘气的大黄鱼,摇晃着身子消失在苍茫的千年渔港。

      秋雨滂沱,天地混沌,身子胖墩墩的海鸥不知道藏在哪里去了。码头上那一排从海南移植过来的挺拔的椰子树被拦腰折断,成熟的米黄色的和不成熟的草青色的椰子被台风恶狠狠的从椰树上拽下来砸在码头上,似乎是骨碌碌的黄皮肤的人头被砸开了花,迸射出了白色脑浆被暴雨溶解开来,被台风逼着从黑森森的海底连滚带爬爬上岸的花青蟹贪婪吮吸着白色的脑浆。青壳上盖有水牛脚印的花青蟹把柱状的眼珠子阖闭到眼窝里冒着滂沱大雨,爬啊,爬啊,爬到了一艘被台风掀起暗蓝色屁股的渔船上,它在倒卧于洪荒中随海浪颠簸的渔船上龇着牙咧着嘴举着钳在跳舞在欢呼在雀跃。

      不知道是谁家厨房里崭新的不锈钢锅和灰绿色的菜篮子在浑浊喧闹的大海里得意地游泳,也不知道是谁家女人那件汗迹斑斑的红色小物件在澎湃的虎牙白的浪花里起起伏伏若隐若现,好不雅观,无家可归的章鱼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缩着圆溜溜光滑滑的脑袋偷偷地藏到深深凹陷的杯罩里,可恶的是它还有意无意伸出它的八只脚露出吸盘来试探暴风雨的强度。

      我们冒着倾盆大雨一直往回家的路走去,我脱下了被溅满红凝土的意大利皮鞋,用手把西装脚裤一层一层得翻折到膝盖上,穿着海蓝色碎花裙的嘉欣也把黑色的松糕鞋脱了下来,雨越下越大,豆粒大的雨滴像惨白的浪花拼尽吃奶力的劲儿訇訇地拍打堤坝一样轰击我的雨伞,相对于广东人的身材算是牛高马大的我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稳稳得把这一片混沉的黑色天空给撑住。

      从我身边跑过一个赤着上身光着脚的小男孩,被雷州半岛的烈日炙得黝黑发亮的他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而长满锋利的白藤壶的海上浮标。凶猛的雨滴打湿了他的头,狂妄的潮水也溅湿了他那已经有了两个洞的破旧灰色卡其裤。残暴的雨中,他在疾步奔跑,溅起一米多高的蘸着雨水的浪花,踩溅起的带着血色凝土的水花飞沾在嘉欣的碎花裙上。嘉欣还来不及撅撅嘴,一个湿漉漉身子就像泥鳅般消失在窄窄的洪波镇的渔港码头,留下的仅仅是一个在雨水冲刷下依旧黑不溜秋的身影。

      落汤鸡的我和我的妻子找到了码头上的家,站在家门口,面朝着大海,直接眺望,你会发现有一座躺在风雨浪潮中的孤岛——千寻岛,那里是我曾经的家,是我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家,那里埋葬着太多的回忆。在每一个起风的夜里,它都会让我辗转反侧,绑紧了我衰弱的神经。那里也曾是我奋发向上的精神家园,也是我的人生噩梦的终始港。千寻岛与洪波镇渔港的码头大约有三百米的距离,为了跨越这三百米的浅浅港湾,我耗费了整个辉煌的青春,也让我变得不顾一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竟然成为第一个成功逃离千寻岛的人,这空前绝后的成功是千寻岛历史的进步,拾人牙慧:我迈出一小步,千寻岛迈出了一大步。将来是注定会被载入千寻岛的光荣史册的,没猜错的话应该与当年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齐名,更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壮举实现了十几年前父亲消失在茫茫大海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好学习,逃离千寻岛,过你想过的生活。或许成功的逃离也让我赢得了曾经与那个少年的赌注,可惜他看不到了。

      千寻岛,北部湾一个沿海的小岛,它浸浴在空濛森冷的雨里,横亘在混杂迷乱的冷海里。我已经看不清它的真面目,曾经我以为是我身在岛中,如今我已经逃出来了,可是我却对眼前这一片场景越发模糊,摇摇晃晃,影影绰绰,不经意间听到了从横尸遍野的千寻岛上传来亡魂的召唤,隔着这条浮着残船败艇的港湾,我看到了一个髻着头发撑着白色的雨伞站在望夫石边等待丈夫打渔归来的老妇人。岛上一整片饱受18级台风彩虹蹂躏摧残后缺胳膊少腿的木麻黄林在暴风雨里低头默哀。岛上用红木板搭成的旧家被台风五马分尸后一块一块沉入了阴惨惨的海底,多年以后还未被冰冷的海水腐蚀掉的红木长满了多姿妖艳的珊瑚,珊瑚筑成座座宝塔给海底的大章鱼、大鱿鱼、色彩斑斓的石斑鱼提供一个安稳温馨的家。

      妈,我回来了,我和嘉欣回来了。我抖一抖雨伞上的雨水,收起雨伞走进了屋里,母亲穿着一件半旧的紫褐色的老人翠花短袖,低着头,卷着米黄的裤脚,长满老茧的手握着一把黄色的胶瓢正在把室内的海水一瓢一瓢往外抛。她听到我的叫声慢慢地抬起头:小黎,什么时候回来了,也不先打个电话回来。

      妈,让我来吧,妈,你歇一歇。嘉欣说。嘉欣把包和行李放到二楼的卧室后,洗洗脚,冲掉海水,换上一双拖鞋,走到母亲的面前。嘉欣是深圳人,不会讲雷州话,而我的老母亲是一辈子没有机会把脚踏入学校的人,小时候躲躲藏藏读过几天的夜校,夜校的老师都是用雷州话讲课,这不奇怪,我在雷州西湖读小学的时候老师也是用雷州话上课,真正接触到普通话是上了高中。母亲根本不知道普通话是什么鸟语,用我们雷州人的话来说就是鸭子听雷,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在雷州红土地上的母亲只会讲一口纯正的标准的雷州话,这意味着母亲和嘉欣之间只能肢体语言进行的交流,对了,唯一一句就是:妈。这个字在普通话和雷州话的读音是完全相同d。母亲把瓢伸给了她,手撑在大腿上慢慢把驼腰伸直了起来,白苍苍的头发像荒原里被漂白的离离枯草,从玻璃窗和门口的缝隙里钻进来的海风吹起她头上的枯草,一张布满的皱纹如两枚砗磲壳严严实实盖在她发黄的脸。恍惚之间,我看到了母亲的皱纹里沾黏了黑色的海泥和红色的凝土。不得不承认,也不得不接受,母亲,老了,真的老了。

      妈,我打你电话,打不通,我知道台风把信号中断了,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就连夜赶回来,回到县城的时候,路被倒下的电线杆给挡住了。在县上呆了一个晚上,妈,你坐。我随手把背后的木质座椅拉到母亲的跟前。

      你啊,大风大浪的,这么远也赶回来,家里没事的,现在又不比以前在岛上住,来来回回,老远的。母亲挪一挪她的身子,坐到椅子上。

      我在深圳看着新闻直播和气象台的报道,风大浪大雨也大,我看不下去了。的确可怕,站不宁,坐不安,吃不消,睡不着,越睡不着心越慌,心越慌越睡不着,我就带嘉欣回来了,回到县城的时候,越看越怕,什么都倒了,小到大我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台风。我说。

      这台风三天两头刮一次,不过话说回来,像这么大的台风确实少见,比96年的那一次还恐怖,那时候你还小不懂,哦,不,你时候应该在外婆家读书。前几天我这头疼得厉害,脚发麻了,眼也花,我就知道这一次风一定作大了。母亲握起拳头用力地敲她的常年患风湿性关节炎的大腿和膝盖,多年的经验已经告诉她关节炎疼痛的强度就是风的强度,这个比那些被号称为知识分子的聪明人用尽一切高科技手段绞尽脑汁推算预测出的天气预报还准确。

      对了,嘉欣,从香港给妈买的风湿药带回来了吗。

      有了,放在我的行李包里,待会儿我在上去拿。

      带回来就行了,我以为忘记了,急急忙忙的。

      妈,嘉欣从香港了买些美国进口阿胶带回来了,还有给姐的孩子带回了两罐荷兰的奶粉和几罐台湾的痱子粉。

      哎呦呦……得多少钱啊。以后不要乱买那些东西了。

      妈,香港那边的东西说贵也不是很贵,比我们这里的东西好用就行了嘛,你不是常说十个钱得花,一个钱得省,该花的还是得花嘛。

      肯定的啦,俗话说,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一分钱一分货。你上次从香港捎回来的那一瓶双飞人的药水,我头痛的时候擦一点点就见效了,隔壁李嫂听我说好用就在这里的药店买的一瓶,不舒服的时候一瓶下去都没有什么效果,像白开水一样,一看就知道是海康货。

      就是嘛,对了,妈,台风那么大,姐那边情况这么样了。那几亩甘蔗怎么样了。我问母亲。

      她昨天骑了单车回来看我,说她那座破破落落的瓦房上的瓦片都飞走了,一片都不留,雨又那么大,都没地方安身了,田里的甘蔗都倒伏了,像是打了败仗一样。坡上那几亩本来下半年就可以买的树现在通通被台风拗断了,成了柴火堆里的北风柴。昨天回来看她那面黄肌瘦的样子像没饭吃的,皮包骨了,简直和雷州的北风鸟没两样。把裤头绑得紧紧的过生活,孩子又那么小,哎……母亲很无奈的摇摇头。

      上个月我叫她带着孩子搬过来和你住,她又把我电话给挂了,这个月打了很多个电话都不接……真是拿她没办法。我无奈地说。

      她就是这硬着这性子,说什么都不听,根本不听别人说一句,如果她听人讲一句就不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哎……母亲又是一声长叹。

      那姐夫呢。我说。

      不要说那没用的人,也吃,也喝,也嫖,也赌,样样通,每天穿得像老板一样,什么也不动,他在广州开的那间发廊被砸关门后,现在回来在镇上那间夜来香的发廊里找了个活,帮人家吹吹头发,给那些捞妹,洗洗头,还能干嘛,我早就说过,做发廊的男男女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哎……一说我心头就恼火。

      上一次你不是说,姐已经托人给他找了一份出海打渔的工作了么,怎么现在又做发廊。我说。
      他干得了吗,好吃懒做,到船上网也不会补,缆线又搬不动,你说这么高这么强壮一个人连这点力气都没有,鬼才信。你还别说,他到船上工作的时候还穿皮鞋打着领带,你说像个人还是鬼,还是三分人七分鬼,石狗见到的话都笑掉大牙,哎……哎……说闻不习惯鱼腥味,还戴着个口罩,结果干不了两天就说腰痛头痛,就不干了,你说一个初中都没毕业斗大字不识一升的男人又比秋虫还懒,古人说:虫要吃东西都会爬一下,人不要脸,树还要皮。一个都过了31的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脸皮比牛皮还厚,洪波港三岁小孩都笑掉牙了,要不是他们知道你已经在深圳买楼的话,人家都这么个笑法……哎……我这张老脸都无去处……母亲把心里话憋太久了,我也只能是,仅仅能做的是静静的听,我不知道姐姐未来的路会怎么样,我只知道天下没有那个父母是不要自己的孩子的。我也知道,姐姐有她自己的人生,她有她的选择,她已经和我断绝来往五年了,她和我断绝姐弟关系的原因我心知肚明。

      妈,你也不要太担心她,她或许过得没你说的那么糟,你年纪大了,不要太操劳这些事,姐姐有她自己的看法,你也不要在折腾了。我说。

      我当时是怎么说她,怎么劝她,我都说破喉咙了,就差用绳子把她绑在家里了,她还是死心塌地跟他,我当时就说他不是个东西,人家说的错不到哪里,你看看,她现在过的是什么生活,现在你那姐夫一天到晚都不在家,现在都不知道在那个女人破狗窝里躺着,你说她是不是鬼迷心窍了。你说她这样都忍得了……母亲的眼角滑过几滴凄楚的泪痕,岁月堆积起像树皮一样的眼角纹在苍凉的泪水冲洗下更加清晰,晶莹的泪珠把砗磲壳般皱纹里埋藏的黑色海泥和红色凝土一洗而下,泪水变为沉重的混凝土一滴一滴落在铺着骆驼瓷砖的潮乎乎的地板上,嘉欣似乎也听到了啪嗒啪嗒响声,这股响声和窗外淅沥沥的雨交汇交融。窗外那惨白的雨水澎湃如潮,屋内凄清的泪水汹涌如瀑。呜呜咽咽,啪嗒啪嗒,极像丧礼上的悲咽声。

      小黎,妈怎么了。嘉欣放下手中的瓢,抬起头看着母亲和我,她听不懂年迈的母亲在说什么,只是听到了母亲抽泣的声音和看到母亲眼角的泪。

      姐姐的事。也没什么。我用普通话和嘉欣讲。嘉欣用湿漉漉的手撩动她的金发,我看到了她左脸颊上浅浅的笑靥。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下来,码头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妈,你不要太伤心。嘉欣说,母亲听不懂,但我知道母亲已经听懂了,母亲扯一下碎花长袖的衣口,屈着身子,哈着腰,抬起粗糙的手擦一擦她眼角花银银的泪水。

      虽然路是她选的,可是她是我女儿,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尿一把屎一把把她带大,她不懂也罢,要是还有个什么三长两段,我怎么过啊。虽然口口声声说不理她了,我这心……你说她怎么就这么倔,没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已经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不要和做发廊的男人走在一起,可是怕什么有什么,偏偏又怀了孩子。我严刑逼着她去把它做掉,好了,偷偷摸摸给我藏起来把孩子生了,还给我保证这辈子跟定他了,就是做乞丐也心甘情愿,你不知道女人一生下孩子就一切都完了,什么都没了。一生出孩子,你看看你那姐夫怎么对她,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不是拳打就是脚踢,紫一块黑一块的脸肿得和那个在码头上提着破破烂烂的麻袋在捡鱼仔的女胖子没两样,回来哭给我听,哭完了又回去,继续被打鼻青眼肿。你说,这是什么人,世界还有这种人、死了心了、塌了地了 ……要是你爸还在的……母亲,绻曲着身子,哭地稀里哗啦。

      我知道她心里的痛,她更多的是不希望自己的女儿重蹈覆辙,我记得赵叔以前在千寻岛上就和我说过说我母亲当年就是不顾家人的千挠万阻,从雷州西湖跟我父亲回千寻岛,这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上一个荒芜的小岛。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我没有听到母亲半句的怨言,但是我知道她没有确确实实睡过一个安稳的觉,父亲离开已经十几年了,她也无怨无悔一个人守在千寻岛,补网晒鱼干,我都无法想象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为了我们,为了让我逃离千寻岛,付出了一生的心血,如今我已飞黄腾达的我却无法给她带来多少心灵的慰藉。然而嘉欣对雷州话一窍不通,意味着她又不要能和自己的儿媳诉苦,加上我工作比较忙,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唯一有依靠的女儿却过着不像人一样的生活,母亲苦涩的泪水里饱含着深深的无奈和以及对自己无法把握的命运那阴暗处的悲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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