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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御魔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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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花最终确定自己醒过来的时候是个晚上。她躺在床上,好久才确认自己是在紫梅园。
她心落了地,总归南夜玄还是找到了她。
她脑子里忽然现出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有的仿佛是梦境,有的却又那样真实:鞭子打在身上的疼痛,触手温润的宽阔胸膛,最后,还有一双无比贴近她的眼睛。她记得那双熟悉却带着陌生神情的眼睛,里面好似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她脸红了。十六岁的女孩子已十分敏感,她知道自己喜欢南夜玄,却从来没想过会这样直白地幻想他的身体。有过那样的绮梦,她只觉胸中生出拉扯不断的恼人情思,将手敷上脸颊,滚热发烫。
幸好房内无人,她好生发了一会儿子呆,才慢慢挪下床,往屋外走去。
一开门,仍是满眼白雪紫梅,可是那梅树下,却站着一个女人,正对着她。
她紫衣紫袍,眉目如画,神色冷清。
沅花呆住片刻,已经满脸是泪,抖抖叫了一声:“娘!”飞身跑去扑进女人怀里。她紧紧抱住她冰凉的身体,呜咽不清道:“娘,我好想你。”
紫衣女人任她抱了一会儿,伸手轻轻将她推开。沅花泪眼朦胧看着她,心里已渐渐清明,低下头呐呐道:“你是紫——紫君阿姨。”
那女人终于低头看她,语气平平道:“你就是龙沅花。”
沅花见她神色疏离,更清楚明白此人与母亲大不相同,规规矩矩跪下叩了一个头道:“是。甥女沅花见过紫君阿姨。”站起身道:“外面冷,紫君阿姨到房内坐吧。”
程紫君摇头,看沅花衣服单薄温和道:“你大病初愈,去穿件外衣来,我有话跟你说。”
沅花依言回屋内披了斗篷,复又回到程紫君面前。
程紫君瞥了一眼沅花身上对她来说有些过长的黑色斗篷,眼中微微惊讶,却没说什么。
她开门见山道:“我只问你一句话,那天你是怎么由乾坤镜到无间殿去的?”
沅花一时没听明白,怔怔道:“什么乾坤镜?”片刻却反应过来,吃惊不小:“原来那里就是无间殿?你不是——”
程紫君打断她的话:“那乾坤镜若非我的灵咒是破不了的,你究竟是怎么进去的?”
沅花挠了挠头:“我——我也不知道,我坐在那镜子面前,忽然它就发光了。后来,后来我就掉进那个大殿里,却出不来了。”
程紫君皱了半天眉,无奈道:“你跟我进来。”已大步走进沅花房内。
沅花跟着进了屋,却见程紫君站在床前,面色凄然,嘴唇竟有些发抖。她看了一眼沅花,露出一丝忧伤的笑容,好似自言自语道:“你又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
沅花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问自己,还是答应道:“是南夜玄把我抓来的。”
程紫君又笑了,她微笑的样子真正和程妍君一模一样,沅花心里一暖,上前拉住她胳膊道:“紫君阿姨你从前是不是住在这里?”
程紫君点了点头,指了指一旁的妆台:“你坐下。”
沅花坐在镜前。
程紫君道:“你仔细想想,那天镜子发光之前你做了什么?”
沅花苦思半晌,忽然开窍:“那天忽然觉得胸口这里热热的。”
程紫君看着她。
“然后——”沅花脸上漫出绯红,“然后我解开衣领照了照,什么都没有,就又穿好衣服。”
程紫君似乎有些疑惑,踯躅片刻道:“你将衣服解开给我看看。”
沅花有一丝囧,还是伸手轻轻解开衣领几粒扣子,露出胸口一小片皮肤。
程紫君刚要说话,只见面前铜镜忽然发出耀眼的光芒。再看沅花胸口,那莹白的皮肤上竟现出一只光华皎洁的圆圆玉石来!
沅花也唬了一跳,伸手就去抓那小小的白色石头,却是什么都没有抓到,转眼胸前皮肤恢复如常,那镜子里的光也暗了下去。
她惊慌失措看着程紫君,说不出话来。
程紫君的脸色却不比她更镇定。她好似想着什么要紧的问题,忽然抓住沅花双肩,神色凝重,缓缓开口道:“你娘是因南夜玄而死,你在这里可要为她报仇吗?”
沅花好像许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怔怔看着程紫君,还是摇了摇头。
“你也不用亲自动手,可愿意看见南夜玄死掉?”程紫君继续问道。
沅花忽然想起在凌霄洞以为南夜玄死了时的绝望和恐惧,弱弱道:“我不想他死,他对我——很好。”
程紫君仿佛苦笑了一下,又神色肃穆道:“龙沅花,你听清楚,你若要南夜玄活命,就不能在他身边呆下去了。你要么回御龙山去,要么跟我走。”
沅花丝毫没有头绪,呐呐道:“为什么?”
程紫君指着她前胸:“听说你很聪明,为什么自己还想不到吗?”
沅花看着她,半晌犹疑道:“白玉子——在我这里?”
程紫君道:“你果然很聪明。”
沅花想起程锦和龙轻城对她说过的关于白玉子的话,心已经沉下去,却仍不甘道:“我不会害他的。”
她这话说得没有什么底气,又接着道:“况且南夜玄不会答应我走。”
程紫君翘了翘嘴角:“他若知道真相怕是等不及要赶你走。你是要我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
沅花咬了咬嘴唇,心里百转千回。
她胸口所见真的是传说中的白玉子吗?
南夜玄会不会有办法将那玉石拿出来?
小小一块石头而已,怎么会伤害到那样强大的罗刹主君?
思量半晌,她终于坚定道:“你不要告诉他。我愿意跟你走。”
程紫君点了点头,叹气道:“这样最好,我过两天就带你离开罗刹宫。你准备一下吧。”
沅花疑惑:“那你要怎么跟他解释无间殿的事?又怎么说服他同意我离开罗刹宫?”
程紫君不耐道:“这些你就不要管了。”刚欲转身,又补充道:“你不要跟任何人说我回来过,特别是程蛟。”也不再对沅花多说,大步出门而去。
沅花整整一晚都在琢磨这件事有没有其他的解决办法。
很多事她想不明白,但是有一点是明白了,归根到底,她不愿离开那个人。
可是她想起凌霄洞里他虚弱的样子,怕他真的会有一天因为她而死,更怕他因此对她冷淡厌恶,光是想一想心里已经酸楚不堪。
一夜过去,程紫君想必已经见过南夜玄了吧。沅花不知道她从何而来,又要带自己到何处去,她既然如此回护南夜玄,想来二人之间并不是从前所知的关系。这许多许多的问题,她好想找到南夜玄当面问一问。
最重要的,她希望南夜玄不肯放她走。可是紫梅园四周灵咒仍在,她出不去,他也再没有来过。
两天之后,程紫君来到紫梅园,她已换了一袭黑衣,脸上戴一只和南夜玄相似的黑色面具。
“主君答应了,你这就跟我走吧。”她说 。
沅花的心掉入深潭,忍着眼泪默默跟在她身后。程紫君拉过沅花的手径直走出紫梅园,四周灵咒仿佛消失了一般,视线之内只余一片茫茫白雪。
程紫君回头看看沅花,轻轻叹气道:“有人来了。”
沅花心中一喜,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就见一黑一白两条身影飞奔而来。白衣的是程蛟,黑衣的,却是慕容汉。
程紫君带着面具的脸看不见神色,但沅花觉到她拉着自己的手在发抖。
慕容汉轻轻推了推眼睛黏在沅花身上的程蛟,少年不大情愿地走到程紫君面前,躬身施礼道:“弟子程蛟,拜见右使。”
沅花眼睛瞪得铃铛一样大。
程紫君伸手扶了他一下,声音微微颤抖道:“好孩子,起来吧。”
程蛟却未在意半分,扭身冲到沅花身边,拉起她就走。
二人走出数丈远才停下,程蛟强忍怒气道:“龙沅花,你可真够狠心,从前师父说你们龙家没一个人血是热的,果然是真的!”
沅花听了这话心里气恼,却暂时顾不上那么多,拉住程蛟解释道:“你先别生气。我被你师父禁足,所以才没能去找你。后来紫——御魔右使求了他,他终于答应让我回家了。你知道我——我总是要回去的。”
程蛟眼中布满血丝,恨恨道:“你少拿这些话骗我,你偷偷跑掉又不是第一次了!我知道你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亏我这些年把你——”程蛟已经有些哽咽。
沅花心中苦闷,不再回嘴,只垂下头低低哭泣。
程蛟心软下来,将一只非金非玉的黑色海螺递给沅花,闷闷道:“师父让我将这个给你,好送你快快回去。”
沅花有些吃惊,接过那海螺细看。
程蛟声音沙哑道:“你可知你从紫梅园消失后师父找了你两天两夜,只差把整座雪山都翻过来了。最后召来御魔右使才找到你。师父对你这样好,就比不过你那假仁假义的父亲吗?”
沅花听见南夜玄到处找她本来十分感动,却又听程蛟最后骂她父亲假仁假义,不用想定然又是他师父教的,心里不禁大为恼怒,冲口道:“他对我再好也比不了我爹!再说他若真的为我好,为什么关着我不让我回家?还不是为了将我困住好胁迫我爹和常华?”
程蛟怒道:“师父才不是那样的人!”
沅花也知自己图一时口舌之快说了言不由衷的话,口气软下去,嗫嚅道:“他忽冷忽热的,谁知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程蛟正要还嘴,已见慕容汉和程紫君走过来。
慕容汉拉住他道:“好儿子,跟我回去吧。你沅姐姐迟早还会回来的。”
程蛟大了之后渐渐知道他跟自己没有一丝血缘关系,又正在气头上,听他满嘴胡叫气道:“谁是你儿子!”
不想同时说出这话的居然还有一个人,便是那御魔右使。
两人话一出口同时看向对方。
慕容汉对那御魔右使笑道:“他是不是我的儿子,你又怎么知道?难道你是他娘?”
沅花直觉告诉她慕容汉和程紫君比看起来熟很多。
程紫君扭过头不理他。
慕容汉深深看了她一眼,拉过程蛟转身就走,程蛟却回过头看沅花,似乎还有没说出口的话,却终究跟着慕容汉走远。
沅花低头看手中的海螺,问程紫君道:“这是什么?”
程紫君看了一眼那海螺,忽然失笑,却很快掩去笑意道:“这是天音螺,能召唤万里之外的人,只是这只不知是召唤谁的,你吹吹看。”
沅花半信半疑将海螺放到唇边轻轻吹起,那海螺便发出低沉啸声,等了片刻,却并没有人来。
二人便继续踏雪前行。沅花问程紫君道:“程蛟说是南夜玄找你回来的?”
程紫君道:“是,他找不到你,便把我从天山叫回来,问我紫梅园是否有什么其他出处。”
“难道他不知道无间殿在哪里吗?”沅花纳罕道。
程紫君停下脚步,神色忽然有一丝异样,半晌道:“他当然知道无间殿在哪里,只是不知道紫梅园与无间殿之间有那样的通道。”
沅花隐约觉得自己不该再问下去,忙岔开话题:“你从天山怎么回来的,那么快?”
程紫君继续向前走,一边答道:“当然是飞回来的。”
沅花费力地跟在她身后气喘吁吁道:“那现在我们不能飞回去吗?”
程紫君道:“带着你怎么飞?我们只能走回去。”
沅花受挫道:“那——那要走多久啊?”
程紫君道:“走得快一个月就到了。你放心,路上有罗刹宫的行辕可以休息。”
沅花快哭了。
程紫君停下来看着她,忽然笑道:“不过南夜玄怎么舍得让你走那么远?你看!”
沅花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天边一个黑点由远及近飞过来,庞然大物一般落在沅花面前,竟是那三年不见的貔貅兽兰若。
沅花开心的扑过去抱住那巨兽的头,喊它的名字,兰若兴奋的用鼻子顶她,沅花向后一仰坐了一个屁蹲儿,却很快跳起来又开心抱住它。
一人一兽亲热半晌,程紫君方带着沅花上了兰若后背,那巨兽低低吼了一声,腾空而起,向北飞去。
程蛟回到凯风殿不见一人,一转念便寻至紫梅园,果然见南夜玄站在门前。
程蛟走到他面前道:“回师父,天音螺已经交给沅姐姐,这会儿兰若应该已经去了。”
南夜玄没有答话,似乎仍在犹豫要不要进门去。
程蛟垂首道:“师父莫要难过,沅姐姐说的那些都是气话,是我不该先说她爹爹。”
南夜玄面无表情道:“你先回去吧。”
程蛟不再说话,念了一个咒消失不见。
南夜玄又站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那扇门,走进屋内。他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沅花床畔,一件黑袍整齐叠放在她枕头上。南夜玄伸手摸了摸,是他上次从凌霄洞回来时裹在她身上那件防寒斗篷。他想起那天她扑在自己身上难过的样子,她抱着他胸膛哭着说“南夜玄你不要死”,泪水沾湿了他衣襟。那一刻不知怎地他的胸口被前所未有的温暖占据。他忽然觉得很满足,就算死了还有一个人这样为他伤心,这一生也算没有白过。
谁都不能把她从他身边带走,只除了程紫君。他欠她一个娘亲,这世上没有比程紫君更像她娘亲的人。
他有一段时间以为她已经不想走了,她那样依恋他。
可是她终究还是要离开他回家去。他都听见了,她说他再好也比不过她爹爹。她和她娘一样,都觉得他比不上龙轻城。
南夜玄觉得心像给一件利器慢慢撕开,寒风灌进来,冰冷透彻心肺。他忽然扬了扬嘴角,心里嘲笑自己道:你这个人本来就是没有心的,如今因为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几滴眼泪,随便说的几句话就真把自己当了有情有义的有心人,真是可笑!她算什么?既不算徒弟,更不是女儿,只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哪里有什么好牵挂的!
南夜玄随手将那斗篷丢在一边,站起身出了门。他走了几步,眼前梅花开得正炫目,他斜睨了一眼,想起南斐羽当年如何费尽心思将这紫梅从天山移来,忽然觉得那花的得意样子十分讨厌,脸上顿时起了肃杀之气,一挥袖子,竟将那株开了上百年的珍稀梅树拦腰折断。
庭院四周空气骤冷。紫色梅瓣飘落一地,凌乱掩入雪中。一阵寒风袭来,将几只花瓣并残雪卷进空中,瞬间凝结成冰,碾碎成尘。
南夜玄再不回头看一眼,飞身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