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小札》芜凉

5、如果有来生

　　《如果有来生》
　　一
　　开始：以前人们在四月开始收获躺在高高的谷堆上面笑着我穿过金黄的麦田去给稻草人唱歌等着落山风吹过 ……
　　小苔遇见X先生是在2012年的夏末，在一个银杏叶荫凉了整个夏天的古城。
　　没有夏日声声的蝉鸣，没有阵阵送爽的凉风，没有淡淡清幽的花香。所有应该发生的美好都没发生在那个夏天。
　　在遇见X先生之前，小苔的生活如水一般平淡无奇。小苔生长在一个偏远的农家小山村，过着平凡而质朴的农村生活。春天看着大人们架牛耕田挽袖插秧，夏天执一把蒲扇在院坝里乘风纳凉，秋天躺在谷堆里给稻草人唱歌，冬天拥着小猫在屋下烤火取暖，14个春秋冬夏小苔都如此度过。
　　后来，小苔去了县城念高中，阔别了生活了14年的农村。县城是座古老的城，三千多年的历史让这座城市的一草一木一台一阁都充满了厚重的历史气息。这座城同其它的古城一样，都有着古色古香的古建筑、青沥沥被磨得有些光滑的青石板路、巷陌里潇洒走过的黄狗、屋檐上懒卧晒太阳的小花猫和满含心事背负着故事的路人。2011年的冬天还未过完，小苔却在这年冬天患了一场重病，被迫休学在家，远在上海打工的母亲也回到县城租房子照顾小苔。长达半年的生病时光让小苔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世态炎凉，比如落井下石，比如生死。那些所谓的亲戚的幅幅丑陋的脸孔，那些世人兴灾乐祸的扭曲心态。其实，世人没有罪过，把不该有的怨气放在无辜的人的身上才是一种罪过。
　　没有事的时候小苔特别喜欢抬头仰望天空，仰望天空的时候小苔的内心感到分外的安宁，有人说看到太纯净的天空会让人想到自杀，租住的房子在八楼，如果要自杀的话，那是多么便利的条件，只需要纵身一跃即可。无数次想过自杀的小苔却没有想过从那里纵身一跃，大概是因为觉着跳楼这种死法太血腥并且尸体的形态也不好看。半年的生病时光很无聊，每天除了吃基本上就只剩下睡。在加之各种药物的“调理"，半个月不到，小苔的体重就以原来的80多斤直逼120。小苔也学会了怎样打发无聊的时光，比如看看小说绣绣花，一天的时间并不长，很容易就被消磨，半年的时间也这样一天天被蹉跎。
　　二
　　暂停：你从一座叫我的小镇经过
　　刚好屋顶的雪化成雨飘落你穿着透明的衣服给我一个人唱歌全都是我喜欢的歌……
　　2012年的夏末，小苔复课，开始了人生的第二个高一生活。
　　古城笼罩在浓浓的夜色之中，校园里没有琅琅的读书声，小苔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发呆，刚刚开学的教室嘈杂宛若闹市。小苔只听得一个放肆的声音，“你是哪个班的？”而后乌烟瘴气的全体起哄，“你是不是走错班了！滚出去！”
　　“我是你们班新来的地理老师！”小苔见来人将自己手中拿着的书本狠狠地砸在讲台上！猛然爆发出的巨响起到良好的威吓作用，顿时全场一片寂静，气氛却诡异地怕人。
　　这时，小苔抬起头来打量着这个身高仅有162的地理老师，深蓝色T-shirt，黑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谁知道这是个老师？分明是普通高中生的打扮！小麦色微黑的皮肤，放在人群中就会被淹没的平常五官，最迷人的却是那双眼，即使是带着厚重黑框深蓝衬眼镜也不能盖去半分的神采。
　　那人在讲台上拿起一节粉笔，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体是小苔喜欢的那种字体，行云流水又不失稳重，自带一派潇洒。
　　“先作一下自我介绍，我叫XXX，电话号码也告诉你们。你们愿意记的，可以记一下！”
　　X先生接着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数字，转过身来，扶一下眼镜，又继续聊些老师与学生初次见面应该聊的话题，这些话题的内容一点都无法勾起小苔的兴趣，但小苔却一直没有再低下头去。她一直静静的盯着那双眼睛，小苔无法不承认她喜欢那双眼睛，那双有神的灵动的会说话的眼睛，纵然，那话不是说给小苔一个人听的。
　　时间滴答滴答转过一圈，一节课很快就结束了。这就是关于小苔和X先生的初相遇，没有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的美好，不过是上了一节普普通通的晚自习而已。
　　三
　　播放：我们去大草原的湖边等候鸟飞回来等我们都长大了就生一个娃娃他会自己长大远去我们也各自远去我给你写信你不会回信就这样吧……
　　“总有一天，我会带上口琴去流浪。”
　　这是X先生用过的时间最长的一条签名。X先生说：“等有一天不教书了，就带上口琴去流浪。”
　　小苔也做过一个关于流浪的天涯漂泊的浪子的梦，像三毛在《橄榄树》中歌的那样：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或者像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里那些侠客们，一剑走天涯，行侠仗义，江湖浪荡，快意恩仇。可是小苔没有去远方流浪的勇气，就连三毛也说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在流浪。三毛的话在小苔看来可以反过来说，心若是有可栖息的地方，天涯海角都一样是家乡。
　　小苔在无心中留意了许多关于X先生的事，X先生的家乡在哪里，X先生的母校是哪一所，X先生的曾用名是什么，X先生的生日是多久，X先生对蓝色情有独衷，X先生有浓重的恋家情结，以至于每个周末都要回一次不算近的老家。
　　X先生的脾气很暴躁，以前班上的同学说肯定是长期打游戏的原因，从骨子里养出来的这种暴戾情绪。但X先生也有十分可爱的一面，会像孩子一样的奔跑，也会像孩子一样开心的笑。
　　2015年夏，小苔参加高考，离开了那座有银杏叶荫凉了整个夏天的古城。喜爱文字的小苔试图用文字重演2012年到2015年这三年的美好时光，喜爱旧时光的小苔也试图给五湖四海的朋友寄明信片，妄图用旧时方式留住旧时光，但小苔却仍不敢寄一张明信片给依旧身在古城的X先生。离开古城的时候，小苔给每个教过她的老师都留了一张明信片，背后都写了一句话，独X先生那张用另外的笔迹多写了四个字，原谅小苔忍不住那份私心。哦，对了，那四个字是——一世长安。
　　岁月百转千回，愿君一世长安。
　　四
　　播放：以前人们在四月开始收获躺在高高的谷堆上面笑着我穿过金黄的麦田去给稻草人唱歌等着落山风吹过你从一座叫我的小镇经过刚好屋顶的雪化成雨飘落你穿着透明的衣服给我一个人唱歌全都是我喜欢的歌我们去大草原的湖边等候鸟飞回来等我们都长大了就生一个娃娃他会自己长大远去我们也各自远去我给你写信你不会回信说好了吧……
　　世间最不缺乏的就是美好的回忆，没有人可以永远活在过去的岁月里。
　　小苔内心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总是情不自禁，总是一次又一次将自己丢进回忆的漩涡。
　　X先生经常会做些不着边际的事，可以一直陪着失眠的同学整夜整夜的聊天，可以给班上的同学在生日当天送上巧克力，可以在节日给整月住校不回家的同学送上一个苹果，可以因为模拟考试考得不错请班上同学吃饭，可以在月假的周末和班上同学泡在网吧通宵奋战游戏。似乎一切都可以无下限。许多人都说，这不是一个老师该做的事，甚至有人怀疑X先生的师风师德。人类总是有着很强的猎奇心，但是又恐惧和自己不同的事物。如果有些事情不按照预定的轨迹来演的话，就会有一波又一波的人站出来橫加指责。如果有些人做出与自己的行为不相一致的事，就会咆哮着怒吼着张牙舞爪地将其撕碎毁灭。难道只有时刻板着一副庄重的脸孔端着为人师表的架子不苟一丝言笑地站在讲台上以抑扬顿挫的腔调授课然后课下有如老母亲一般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地引导每一个学生都积极向学才算有师风师德么？老师，也是个普通人，不是圣人。
　　高中三年，小苔都鲜少回家吃晚饭。晚饭的时间要么和闺蜜去校门外逛逛随便吃点，要么就和住校生去食堂喝一碗稀饭对付，但大多时候是什么也不吃在教室里看看书做做题和同学聊聊天。所以小苔也蹭过X先生的几顿饭，大都是X先生自己做的饭，在小苔蹭饭前，X先生曾问过小苔喜欢吃什么，小苔说青椒土豆丝，果然第一次蹭饭就蹭到了青椒土豆丝。之后的几次蹭饭，无论是X先生自己做还是在外面打包都总少不了土豆丝这道菜。
　　似乎是与X先生的关系渐好，小苔也知道了X先生一些私密的事。X先生说打算30岁的时候结婚，算起来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小苔很害怕，害怕听到那个人要结婚的消息，更害怕那个人连要结婚的消息都不告诉她。如果是那个人亲口说出来还好一些，小苔最害怕的莫过于从别人的口中知道那个人要结婚的消息。毕竟小苔于那个人而言，只是个曾经相识的陌生人。小苔知道X先生的家里有给他安排过相亲，似乎那个人的家里人已经开始着急起来，时间，真的是丝毫不容得情的东西。
　　其实，就算真的有一天X先生告诉小苔自己结婚的消息，小苔也只会在一旁默默的祝福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不是说有些东西因为不想失去所以绝不染指，一开始存了这份心本来就是错的，自私的事干过一回就好，多做无益。执念，再深又如何，说白了也不能当饭吃，难道谁还能守着执念过一辈子不是？
　　五
　　结束：我们去大草原的湖边等候鸟飞回来等我们都长大了就生一个娃娃他会自己长大远去我们也各自远去我给你写信你不会回信就这样吧……
　　小苔最后一次见到X先生是在毕业的狂欢夜宴上，据小苔所知那人的酒量还不错，但那晚他只是喝饮料，同学们来敬酒也死活不举杯，推说酒精过敏。别人不知道，小苔却是知道X先生是不酒精过敏的，这样做是何用意，小苔不知道。
　　晚宴后半场，同学们闹嚷着要去台子上拍照，小苔自然是被推着上去的，等到拍完照才发现X先生已经不知去向。
　　小苔的心里空落落的，总是觉得这一别似乎就是永别了。X先生说，和学校的合同只签了三年，他不喜欢这里，合同到期了可能会离开。X先生恰好教了小苔三年。
　　学生之于老师可能只是一是的记忆，但老师之于学生却是一辈子回忆。田畈在《你是我学生又怎样》中的这句话实在是写得妙。多少女生在那么一段年月里都有过那么一段恋师的情结，谈书墨用柔情将赵水光细细呵护，一路遮风挡雨煞费苦心，历经百般困苦，终于修成正果。可惜X先生不是谈书墨，小苔也不是赵水光，书中人终究只是书中人。
　　都说时光不老我们不散，可就算时光不老，我们也会变老，老了自然也就散了。曾经的，都会过去。美好的东西，就让它永远地尘封在记忆里吧。
　　时光流逝，有些人终究会被人遗忘在记忆的洪流里。可是小苔相信，无论时光怎样流淌，有些人终归还是会一直放在心上。学生会记挂老师一辈子，老师记不记得学生又有什么打紧，该记着的人还记着就好。
　　如果有下一次，小苔会给X先生寄一张明信片。
　　2015.12～2016.1
　　在下芜凉于沱江畔
　　改于2016.1.13 阆中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