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依赖》C逍遥

44、44沦陷

　　晋洋就那么坐在单人沙发上等那个颓靡男人断断续续哽咽着说完掏心窝的话，终于见对方疲惫异常地闭眼进入梦乡。
　　一边叹气一边起身从茶几上抽卫生纸帮魏卓炎处理那一脸幸酸泪，他最终扛着那身雄力健沉若铜鼎的高大男人一瘸一拐熬到对方卧室。
　　小心翼翼将魏卓炎身躯顺上柔软床垫，看着对方动了动倦怠不堪的四肢，铺烧饼般瘫在大床上的落魄模样，晋洋一边顺着差点憋死的气，一边摇头：“我说你这非得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才能跟自己承认么。”咂嘴，他一边帮魏卓炎废力地脱了外衣塞进被子一边挫败哧，“怂，真特么怂。完了你怂还得我跟着屁股后面收拾。”坐在床边，伸手拍了拍那睡实男人的肩膀，晋洋再次深深叹了口气，“真服了你了，队长大人。”

　　对方跟边月离婚的事儿，他也是几个月后偶然间知道的。
　　魏卓炎这忠厚的家伙保守秘密的能力就跟黑洞似的，绝对有进无出。
　　晋洋见识过这男人借酒消愁的样子，不过真是从来没狼狈到今日这模样，说来也真是令人咋舌，他这直得不能再直的队长，居然硬邦邦地为了个男人心酸流泪，颓败落魄……

　　晋洋感觉自己真是越来越落伍，对人事变迁的可能性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毕竟性取向这种一向雷打不动的东西，改变速度也特么乘火箭上天了。

　　不放心这酩酊大醉的家伙，晋洋在魏卓炎家沙发上窝了一晚。
　　次日晨，对方迷迷瞪瞪，果然对前一晚发生的事没什么太大印象，只知道自己似乎是在晋洋面前发了酒疯，十分诚挚地道了歉。
　　晋洋则豪爽大方地拍了拍自己队长肩膀，放心大胆地讹了对方几次请吃饭的机会。

　　回局里和几个同调A城的战友碰头，一队人一同上了动车，不到三小时就抵达目的地。
　　很快和A城分局接头，因为照顾熟悉度，几人还被分在同一分队里，相对任务派遣也固定下来。
　　在新的地方生根发芽总是件好事。
　　离开当天魏卓炎还为把V城的一切抛在脑后感到遗憾，但真接触了新环境，他发现这反而是个重新开始的良好契机。
　　忘记一切，开辟新天地，换个心情，一心一意投入到抢险救灾的活动中——未必不是幸事。

　　于是A城新工作如火如荼地开展了将近三个月，一切安好稳定，魏卓炎甚至真有那么点重新寻得心理平衡的感触。
　　晋洋也为先前幽默风趣的队长渐渐回归感到欣慰，那一晚的魏卓炎大概也算是对过去的一种决裂式告别。
　　他相信伤口这种东西需要暴露，只有接触新鲜空气才能开始原始意义上的修复。

　　魏卓炎所在的A城分局比先前V城消防局要大不少，出警分队数目庞大，他们轮班处理大型火情的次数也没那么频繁，平日出行的时间也稍微宽裕些。
　　一日傍晚接警，内容是某群众的一只猫不慎掉进市中心广场边道的新修下水渠。
　　当日刚好晋洋值班，顺便叫上了魏卓炎，两个男人赶到现场后，分析了情况，携了道具便下了水渠救猫。
　　还真折腾了20分钟，那高冷猫陛下才妥协地靠在魏卓炎怀里，一脸慵懒地享受着救援服务回了地面。

　　猫主是个芳龄二八的女孩儿，一边甜甜地笑着一边连连唤“谢谢消防员叔叔”，抱着猫欢天喜地地走了。
　　魏卓炎和晋洋两人站在原地，相互望了眼。

　　“我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俩大男人对视了一会儿，魏卓炎调侃开口，晋洋则在旁边欠揍点头。
　　天际已完全归属夜的领地，街边路灯纷纷点明，商场五花八门的霓虹灯也频频绽颜，缤纷灿烂地将整个广场映得风景这边独好。
　　小风这么一吹，魏卓炎领口浮动，转头望着广场上人来人往，朝晋洋耸肩：“走么，到哪儿蹭顿饭？”
　　“到‘金勺一条街’去瞅一眼？”晋洋笑。
　　“这点？”魏卓炎皱眉，“人忒多。”
　　“那咋整，叫外卖？”
　　“行。”魏卓炎抿唇，“随你。”

　　俩人定了方向，齐齐双手插兜，并肩在广场边沿的步行道上开始朝广场中心方向迈。
　　这个点正是下班大潮，马路上车流拥挤，灯河流转，刺人眉目。
　　面朝广场中心，魏卓炎步履沉稳，视线游移在广场上零零散散溜达的行人，表情倒是颇为闲适。

　　“老魏，你知道么。”晋洋抻手伸了个懒腰，“有时候我觉得就像现在这样也不错。”
　　“嗯？”魏卓炎目光落在广场中央立起的巨石柱上修长的巨大广告屏幕，上面一家链锁餐厅正在做广告，不少鲜嫩可口的食物呈现其上，弄得本来食欲不算太浓的他也鲜明感到了一抹急迫感。
　　“不退休，为人民服务到老。”拍了拍肩膀，晋洋长长一叹，“感觉这奉献精神倒像个英雄。”
　　魏卓炎勾唇浅淡一笑：“年龄增了不少，自恋倒是涛声依旧。”
　　“怎么，我说错了？”晋洋笑眯眯，“咱不算英雄？”

　　“算算算。”懒得跟这家伙较真，魏卓炎摇了摇头，视线继续盯着广场屏幕。

　　几秒后，广告屏内容转换。

　　漫无目的落在那电子影像上的视线突然一滞，魏卓炎先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晋洋还在魏卓炎身边滔滔不绝，不过直到对方脚步彻底慢慢悠悠停下，他才反应过来什么止住步履。
　　侧头看着身后已经落自己三四步的魏卓炎，晋洋纳闷地挑眉：“干啥呢？”
　　“……”面色相当严肃，魏卓炎定定地望着那广告屏，半晌无话。

　　晋洋眯缝着眼研究了半天也没发现端倪，只得退到魏卓炎身边顺着对方目光朝远处望。
　　搜寻了一番，他视线终于落在屏幕上。
　　瞬间，他面孔上的迷惑一扫而空，先前的调侃意味也倏然打入冷宫般彻底冻结。

　　无言地立在魏卓炎身边，晋洋表情渐转严肃，视线定定望着对方面孔，兀自沉默着。

　　前方——

　　一个高挺的男模身影几乎占据了整个修长电子屏幕。

　　对方穿着泛着淡银色的浅灰西装，表情十分严肃，眉眼板正，透着那么一股摄人心魄的凌厉气息。

　　……肖忆。

　　晋洋不禁开始将回忆里肖忆的形象和屏幕中的稳重男人做对比，一时莫名感到一丝震慑。
　　对方面孔仍旧英俊夺目，唯独不同的是，经历几年的变迁，对方比当年更多了些老成和沉着。
　　当年那泛着亮意的漆黑眼眸，此刻却像是沉淀许久，无声地诉说着什么，让人忍不住想驻足聆听。

　　晋洋消化完时，身边魏卓炎仍然没任何反应。
　　他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沉声道：“卓炎。”

　　像是才回过神来，魏卓炎目光闪烁了一下，视线移至晋洋身上。

　　晋洋却能看出对方脸上一瞬抽空灵魂般的空洞。

　　广告屏上的肖忆形象开始渐渐消失要被下一条广告代替，晋洋急忙抽手掏出手机，眼疾手快地把那屏幕上人像和文字信息照下。

　　看了晋洋这一系列触电般的动作，魏卓炎单手蹭入发梢，无言地重新开始迈步。
　　一头雾水地跟在魏卓炎身后，看着对方像是突然失去控制的机器般动作不协调地朝前迈，晋洋完全看不出对方到底是何情绪。

　　就那么跟了一路，晋洋一边紧攥手机一边废力道：“你不打算看看么？”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照片，晋洋眸中闪烁着惊讶，“这是他们公司什么软件的宣传广告吧？……”细细眯起眼，晋洋伸手快速敲着手机，很快便查出广告上那叫E-Ligh的公司信息，“卧槽，这公司……不就在A城么？！”兀自分析着，晋洋开始推理，“难道是他们国外总部的分公司？”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前方魏卓炎却突然滞住脚步。
　　晋洋闷头走了两步差点直接磕对方背上。
　　踉跄着侧开，他绕到魏卓炎身前，兴奋地把手机举到对方眼前：“你瞅瞅，什么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太他妈操蛋了吧，专门找就找不到，无心插柳倒他妈……”
　　“晋洋，一把年纪了，注意点口德。”魏卓炎在旁边淡淡打断。

　　“……”怔怔看着魏卓炎，晋洋有些愣。

　　“把照片传给我。”盯着晋洋那短路表情，魏卓炎沉声吩咐。
　　“啊？”
　　“传给我。”
　　“你刚才不还——”

　　二话不说，魏卓炎一把从晋洋手中抢过手机，强行把照片传到自己手机上。

　　“晚饭不能陪你了。”垂眸，表情复杂地看着屏幕中那男人沉静的俊颜，魏卓炎跟晋洋开口，“抱歉。”

　　听对方这一连串吩咐，晋洋才反应过来什么。
　　他怔了一会儿，突然炸锅了般露出一抹灿笑：“操，老魏，你是要去找他么？”
　　“……”魏卓炎没看他，视线仍旧停留在自己手机上。
　　“就算这分公司在咱这儿，也不代表他就在啊。只是做个什么封面形象，也不见得——”

　　一句话未完，魏卓炎突然单手拍上晋洋肩膀，异常郑重地朝他点了点头：“不在也无所谓。”
　　“……”
　　“至少能问到他消息。”

　　言毕，未等晋洋反应，魏卓炎已然侧步冲向马路边，衣摆飞扬，随便拦了辆出租便扬长而去。
　　剩下晋洋风中凌乱。
　　怔怔地目送魏卓炎出租离开视野许久，他才嗤笑一声，欣慰地摇了摇头，自语道：

　　“老魏，这次——你是真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