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依赖》C逍遥

41、41保重

　　晋洋在原地废力询问了两三遍，魏卓炎才稍稍有了反应。
　　草草跟对方确定了欢送会的时间地点，魏卓炎明白后天晚上肖忆就会上飞机。
　　虽然正处于和对方的关系尴尬期，但凭他和肖忆的哥们儿关系，他还是有些意外这种重要决定对方居然跟自己只字未提。
　　想着如果不是听到晋洋这货的闲聊，他很可能连一句再见都跟对方说不上，心下无来由地冒出一抹糟乱。
　　表情严肃地跟晋洋编了个自己先前不知情的理由便侧身拐入楼道，魏卓炎站在一片漆黑中，默了许久才滞顿着掏出手机。

　　豆点大的屏幕光晕徐徐笼罩魏卓炎面庞，他调出肖忆姓名，兀自凝视了许久，才力道十足地按下。
　　耳畔传来接通音时，魏卓炎心神不宁地在楼梯漫无目的地上上下下。
　　许久未联系，他组织着语言，想象着该用什么样语气开头。
　　然而这种忐忑在接通音转为“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时，他又不死心地重拨了数次。
　　绵长等待后每每都是那句恼人的“对不起，您拨打……”，魏卓炎咂嘴收了线。

　　很少主动给肖忆打电话，但只要他打，对方无论怎样都会接起。
　　魏卓炎甚至记得自己有次给对方打电话只是为了说个出行计划，但正在一场重要会议中的肖忆还是接了他电话，甚至花费了几分钟时间跟他讨论完毕才继续的会议。
　　捏着手机立在黑暗中，魏卓炎视线落在楼道转角边的窗沿。
　　夜色似乎比平时更加浓重，连以往偷摸渗入的路灯光线也杳无踪影，像是要将人吞噬般屏蔽来自周遭的一切光源。

　　在楼道间又逗留了一会儿，魏卓炎才沉着脸返回宿舍。
　　晚上快11点时杨齐悦又发来短信，魏卓炎出于礼貌本想回对方，但不知为何，键入几个字后，他莫名发现心情低落到俨然不知该说些什么让人心情愉悦的话。
　　终究回了个非常简短的官方化短信，他将手机放上床头拐入洗漱间。

　　次日，魏卓炎又多次打肖忆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因为当天有不少社区服务类出警任务，魏卓炎没能抽出时间前往肖忆公司。
　　中午在路边摊吃盒饭时，他又试探性地给肖忆打了个电话，出乎意料的，电话这回倒是通了。
　　指尖一紧，魏卓炎刚要开口，那边却传来纪依声线。
　　先前稍微敞亮些的情绪像是倏然凋零的花束渐渐黯淡，魏卓炎凝眉跟对方闲聊了两句，意识到近日肖忆工作相当繁忙，除了处理V城公司事宜，还有一大堆国外公司相关事情需要接轨，各种忙碌奔波，便干脆把私人事宜全部交给纪依打理。

　　听着纪依解释，魏卓炎能想象得出那个男人忙碌起来的样子。
　　前段时间肖忆公司出事时，他记得那家伙埋头办公室几宿几宿不睡觉的拼命模样。
　　只要是涉及公司的事，对方一向全身心投入，而且如果有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打扰，脸色通常很臭，脾气也能炸毛到人畜难近。
　　魏卓炎之前还觉得对方能在重要会议中接自己电话绝对是巧合，但目今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也渐渐恍然。

　　以前和边月在一起时，他有时候出任务时间紧张，连洗澡的时候都会把手机塞进塑料袋带入澡堂，就是怕对方会半中间打电话自己漏接。
　　而这么处处小心的作为，目的自然无他——

　　因为在乎那个人。

　　相当在乎。

　　跟纪依询问了肖忆这两日时间表，魏卓炎表示如果可能，自己当晚会去找肖忆。
　　不过针对对方提议，纪依语气却不甚乐观，表示因为临近出国，他们肖总近日行踪不固定，连严天也不是每天都能见到对方。
　　得知这一串消息，魏卓炎相当挫败。
　　最终左右斟酌一番，他告诉纪依让对方转达肖忆他打过电话的消息，便收了线。

　　坐在路边摊一张支脚歪斜的木桌边，魏卓炎垂眸又扒了两口饭，却食之无味。
　　囫囵搞定了午餐，他皱着眉阴着脸重新投入到社区工作中，弄得同行的几个队友对情绪郁卒的队长莫名畏惧。

　　肖忆出国当日，魏卓炎中午本打算和晋洋一起换班前往肖忆公司，想着既然是欢送会，无论如何都能见那大忙人一面。
　　然而如意算盘打了一路，两人坐车还没溜出多远便接到队里紧急通知，说是西区某加油站爆炸，有重大人员伤亡，需要前往现场抢救。
　　两男人只能半中间下了公车，心急如焚地打车往现场赶。

　　等到火势被控制住时，已将近当天午夜。
　　魏卓炎救人时小腿受了伤，全身熏黑，手掌上还有不少刮痕。
　　当他坐在救护车沿休整时，本想掏出手机查看时间，却在屏幕亮起瞬间看到晚上八点左右有一通肖忆的未接电话。

　　怔了一下，魏卓炎立刻急促划开锁屏，不假思索地回拨过去。
　　小腿像是浸在滚水中传来隐隐刺痛，他咬牙切齿地忍着，指尖越收越紧，禁不住便开始低声嘶哑地喃喃：“小子——给我接电话……”
　　然而跟说绕口令般念叨了一阵子，肖忆却始终没再接电话。

　　晚上救火时，魏卓炎亲眼看到不少人虽然躯体尚温，却已经是死尸一具，那种平日早见惯的残忍场景混杂着此刻心下的急促让他忍不住便焦躁起来。
　　径直自救护车沿起身，他支着像是刚从煤堆爬出的脏兮兮身躯，语气中的焦急已完全无法掩饰：“几点？到底几点——”
　　他记得对方飞机是当晚起飞，但到底几点晋洋当时也没详细跟他说清楚。

　　纪依和严天私人电话也接不通，魏卓炎情急中只能给肖忆公司前台打电话，不过这个尴尬时间点，意料中无人接听。
　　“这到底什么情况？”感觉这节骨眼赶巧的事情实在太多，魏卓炎心下积压的怒意越来越浓。
　　捏着手机原地站了一会儿，他侧眸往尚显混乱的火灾现场望了眼，一瘸一拐地在人群中寻到同样顶着张花猫脸的晋洋，粗声开口：“晋洋，你记得肖忆飞机几点么？”
　　“几点？”晋洋瞄了眼周遭大局已定的现场，抬手看了眼表，眉梢微微皱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时间，随后挫败摇头，“应该已经起飞了。”
　　“什么？”
　　“起飞了。”晋洋点头，“肖总是11点半的飞机吧，现在都零点多了，肯定走了。”

　　魏卓炎站在晋洋对面没什么反应。

　　认真盯着魏卓炎的脸，晋洋莫名有种按了暂停键的错觉。
　　观察了会儿魏卓炎沉默的脸，晋洋跟他点了点头，挑眉道：“老魏？”
　　话音方落，魏卓炎手机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魏卓炎却还没什么动静。
　　晋洋凝视着对方，有点无奈：“你——不接么？”伸手扳起魏卓炎手掌，晋洋瞄了眼对方屏幕，视线倏然一亮，“诶诶，纪依电话。”

　　听晋洋在旁边给自己现场直播般的解说，魏卓炎面色异常黯淡地瞄了眼手机，想着对方大概是回自己先前的电话，于是接通，语气裹挟着鲜明的疲惫：“喂。”

　　“喂。”

　　然而对面那句“喂”却不是女人声线。

　　先前表情还相当颓丧的魏卓炎肩膀微微一颤。
　　捏着手机，他立在颇为阴冷的夜风中，像是被什么击中般一动不动。

　　那边人的背景有些嘈杂。
　　然而对方那句“喂”后似乎也没主动开口的意思。

　　魏卓炎凝在原地怔了许久，唇畔张张合合许久，才挤出一句话：“臭小子……你要出国为什么没跟我说？”
　　“抱歉，决定地有些仓促。”那边人声线听上去十分镇定，“最近事情比较多，没顾上。”
　　“发个短信能花你多少时间？”伸手蹭了蹭满是烟熏黑的惨淡面容，魏卓炎盯着不远处烧得面目全非的加油站废墟，努力保持着镇定，“能累死你？”

　　那边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传来一阵带着无奈的笑意：“抱歉。”
　　“你飞机到底几点？”魏卓炎把手机从耳畔移开瞄了眼时间，“我现在过去的话还来得及么？”
　　“没事，不用了，飞机有些晚点而已。我已经过安检了，马上就登机了。”肖忆的声音相当机械，听上去让人无法辨清情绪。
　　“你是临时出国还是什么？”魏卓炎单手揉入发梢，“还回来么？”
　　“近期应该不会。”

　　“那你——”

　　“炎。”

　　正当魏卓炎还想询问什么时，魏卓炎却忽然听到对方低沉唤了一句。
　　这声唤认真而沉缓，似乎压抑着什么，比起先前无起伏的声线，有种魏卓炎无法辨清的意味自听筒渗透过来，然而似乎又畏惧着什么，稍纵即逝。

　　“……”像是中了什么魔咒，魏卓炎一瞬静下来，侧耳倾听。

　　“之前——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肖忆语气郑重而诚挚，“抱歉。”
　　“……”
　　“放心，有些事情，我以后不会再为难你。”
　　“……”魏卓炎滞在原地。
　　“听说你最近在约会是么。”肖忆像是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那就——祝你们幸福。”

　　“……”望着前方救护车红红蓝蓝闪烁的光线，魏卓炎倏然感觉嗓子干涩不堪，半晌无法冒出一句话。
　　“我已经登机了，手机等下得关。”肖忆语气稍微柔和了些，“那就这吧，炎，我马上得——”

　　“小子。”重重打断肖忆，魏卓炎捏着手机，莫名感觉胸口一抹说不清的刺痛顺着四肢扩散开去。

　　“……”肖忆那边沉默下来，耐心等待魏卓炎的话。

　　握着手机，魏卓炎一直张着唇，却始终没说出话。

　　“炎？我得挂了。”

　　“肖忆——”闭紧眸，魏卓炎再次一声急促。

　　“……”

　　“你……”

　　“……”

　　“保重。”垂下眸，魏卓炎视线定着地面，表情相当空洞。

　　闻声，肖忆那边传来一声辨不清情绪的清浅笑意。
　　又滞顿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知道了，你也一样。挂了。”

　　魏卓炎捏着手机立在原地，直到肖忆那边彻底收了线，他才缓缓放下手臂。

　　耳畔救护车的刺耳警鸣声突然清晰起来。
　　就那么立在势力渐强的冷风中，魏卓炎渐渐意识到小腿已经痛到快要不能忍受的地步。
　　慢慢躬身向下，他一屁股坐上地面，单膝支起，表情仍然十分涣散。
　　看到他直接坠倒地面，站在不远处的晋洋吓了一跳，急忙蹭过来把他重新自地面架起来。

　　上了救护车前往医院的路上，晋洋注意到魏卓炎一直保持着令人难耐的沉默。
　　想着大概是对方铁哥们离开自己却没赶上去送有些遗憾，晋洋便也体贴地什么都没问。

　　在快抵达医院时，晋洋刚想架着魏卓炎下车，却在侧眸瞬间，看到魏卓炎那黢黑一片的面容上，一双浮着血丝的眸中泛着隐隐约约的晶莹。
　　一瞬像是刚发现宇宙新星系，他错愕地看着自己队长，结结巴巴地开口：“老魏？”

　　“嗯？”回应地有些迟钝，魏卓炎侧过脸望向晋洋。

　　“你——没事吧？”

　　摇头，魏卓炎眨了眨眼，伸手撸了把脸：“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