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受的自我修养》辛卯年

7、第七章、

　　病房里，祁东看着鸵鸟状的简授，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容。

　　简授从小就是这样，一有什么事不顺心，就用这种方式表达抗议。不想去上学就钻被窝，不想让祁东加班就钻被窝，不想吃西蓝花也要千里迢迢跑进卧室里，钻被窝。

　　到现在都要三十的人了，简授还是不自觉在祁东面前流露出这样幼稚地举动，不由得让他想起当年两个人共同生活的样子。

　　“说真的，你还是搬回来吧。”

　　祁东拍了拍大概是简授大腿的位置，感慨万分。

　　简授一把把被子拉下来，红着眼睛瞪祁东，呼哧呼哧像头牛：

　　“你一定要逼我吗？现在开心啦？”

　　祁东只是笑，伸手摸了摸简授蹭乱的头发，然后不等简授答应，胸有成竹地开始收拾起简授的东西。

　　简授简直受够了：“你干什么！我说要回去了吗？”他觉得祁东真是不可理喻，从来都是自说自话，却没有过问过他的意见。

　　正在收拾东西的祁东手上不停，稍稍转了下脑袋朝着简授说：

　　“你住在外面，我始终不放心。你看看你，找一个掰一个，总是被那些不知好歹的人欺负，还不如跟爸住在一起。”

　　听了祁东的话，简授火得更厉害了，不顾自己那条断腿，挣扎着要下床组织祁东的动作。

　　祁东一把抱住差点摔下去的简授，叉着他的咯吱窝将人放回床上，居高临下地望着简授：

　　“听话。”

　　气氛一时之间凝滞下来，简授瞪着眼睛看着祁东，突然笑起来，带着嘲讽的意味：

　　“怎么，你害怕了？”

　　“我有什么好怕的？”祁东若无其事，顺手拍了拍简授的脑袋，继续被简授打断的事业。

　　“老头子，我是要找男朋友的人，和你住还怎么谈恋爱啊？”简授靠坐在床头，不依不饶。

　　祁东语重心长：

　　“你找了这么久，还不是一个都没找到？现在同志圈子这么乱，有几个愿意和人老老实实过日子的？倒不如回去陪陪爸爸，男朋友能有爸爸对你好吗”

　　“男朋友能和我上床，爸爸能吗？”

　　祁东猛地回头望着简授，对方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用那双黑亮的眼珠望着祁东，盛满了肆无忌惮的挑衅。

　　单人病房里，那个祁东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坐在那里，一身祁东亲手养出来的倔强和骄纵，在窗外落进来的阳光里白得发光，让他不由自主想伸出手，感受一下他的温度。

　　这样的场景发生太多次了，每一次简授甩掉那些渣男扎进他怀里崩溃大哭的最后，都会演变为对祁东的质问，质问一些难以回答的傻问题。

　　“……儿子，爸爸一辈子没结婚，也没有别的孩子，和我住在一起有什么不好，谁还能质问一个儿子为什么要照顾自己的父亲吗？”

　　祁东不明白，简授为什么要固执地逼迫他做出不可能的选择？他们明明已经有一辈子无法分割的联系了，简授为什么还要一意孤行。

　　“和你住在一起，被你像孩子一样对待，然后一辈子就这样过去吗？”简授浅浅地笑，边笑边流泪，“我做不到。”

　　祁东看过很多次简授的眼泪了，他有的是哄简授破涕为笑的方法，这次却什么也没有做。

　　他只是用指尖拭去简授的泪水，怔怔地看着自己养子的脸。

　　简授刚刚被送到祁东手里的时候，其实没有后来这么娇气，他无比冷静地坐在那里，完全不像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他的妈妈还是个贪图享受的孩子，就在一次欢愉中生下来他，心里却从来没有自己有个孩子需要照顾的自觉；简授的生父更是不知所踪，他能平安长到三岁，可以说是老天保佑。

　　小小的孩子哭了很多次，总结出来一个道理，他渴了饿了，哭是没有用的，只有等到自己的妈妈玩够了突然想起他，才能得到一口吃的。就连简妈妈养得那只狐狸狗，得到的爱护都比简授精心多了。

　　才上大三的祁东更不会照顾孩子，可是他的责任感和简妈妈差了一百个祁东他爹，自然察觉到这个孩子有点“不正常”。先不提心理上轻微的问题，只是身体就因为营养不良瘦小得可怕。

　　是祁东一勺一勺将豆子大的简授喂成棉花糖一样的，是他教会写第一个字，背第一首诗，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一点点填充进简授的身体里，看他变成一个娇气的少年。

　　他比老头子更不愿意失去简授，哪怕启动他爹不说，祁东也不会再放任简妈妈继续用放羊的方式对待简授。

　　没想到一晃二十多年就过去了，那个窝在他怀里抱着奶瓶喝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东西，怎么任性这样伤他的心呢？

　　祁东字典里没有“无能为力”这个词，这个词写在简授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