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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孙瑀 ...

  •   那少年终是保住了性命,却彷佛是鬼谷先生高超的医术仅仅保下了他的躯壳,却没能留住魂魄。三魂七魄消散大半,只留得一魂一魄维持一个人形。有时他整整一天不吃不喝,呆呆地望着远方,目中似是没有焦点,眼神空荡荡的没有着落。有时半夜里他会疯了一般冲出去,狂乱的跑着,直到耗尽全身力气,倒在地上,像头小兽一样在天地间咆哮。梓儿总是不离左右,见他沉浸在回忆无法自拔时偷偷点燃醍醐香,借用药草的味道使他沉沉睡去,若是他半夜发狂,梓儿也是紧紧跟在他后面,待他稍稍清醒些才柔声劝他回家。
      就这样过去了三个月。
      这一天,梓儿见他精神好转,便寻思着怎么让他出去散散心,正百思不得其法,忽然听见那少年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梓儿愣了半晌,待反应过来就高兴的拍手。这可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啊!“我叫梓儿!你……呢?”
      “庞涓。”沉默了一会儿,少年转过眼睛看着她,“我记得你的声音,是你救了我。”
      见他的眼中有了光彩,梓儿觉得自己辛苦这几个月也是值得的,“我没有那个本事,是爹爹救了你。”
      庞涓并没有表示感谢,漠然开口:“你爹习武么?”
      梓儿摇摇头,怕他失望似的急忙说:“我爹爹精通卦相,医术精湛,村里的人都夸他是妙手神医呢。对了,我爹爹还会排兵布阵呢。”
      像是完全没有兴趣,庞涓只是问道:“你爹在哪儿?”
      “他……出远门了。”
      “那就无法向他道别了。”
      “道别?”梓儿跳了起来,急切的问,“你要走?不行,你的伤还没好……”
      少年的眼突然冒出了熊熊怒火:“难道要我呆在这里苟且偷生,放着杀母的大仇不报吗!”
      梓儿被他赫然严厉的口气吓住了,半天才讷讷说:“我只是觉得你的伤没好,就报不了仇……而且,你,你知道仇人在哪儿么?”
      似是噩梦被惊醒一般,庞涓呆呆站住了,良久,滚烫的泪水不断落下,晕湿了前襟。
      梓儿慌了神,怯怯的拉着他的袖子领进屋内,轻声安慰:“小哥哥,你不要难过,等伤养好了,梓儿跟你一起去找那些坏蛋,给你娘报仇好不好……”一眼瞥见架上的书籍,思量着父亲心情烦闷的时候总是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书,也许会有用的,就胡乱抽了几卷放在庞涓面前,“你如果心情不好就看看,真的很管用。”见他仍然木头人似的呆呆发愣,对周围一切失去了感知,梓儿也没了法子,只好悄悄出去,仔细关上了门。

      银吊子里咕嘟嘟冒着草药的热气,梓儿掀起盖子,吹开热腾腾的白色雾气仔细看了看,已经到了火候。此时天近暮晚,那扇门依然紧紧关闭,也不知道庞涓在里面怎么样了,梓儿担心暗自嘀咕,小心的端起药碗,轻扣房门:“小哥哥,该吃药了,我进来了啊。”
      无人搭言。
      推开门,梓儿倒是一愣。屋里点燃了烛灯,庞涓在灯下专注于手中的书卷,火苗投下的影子在他脸上摇摇曳曳,精火聚于他的眼中,显得分外有神,像是恢复了少年的活力一般。梓儿怔了怔,随即宽心的笑了,把青色的药盏放在桌子上,怕惊吓他似的低声说:“小哥哥,该吃药了。”重复了三次,庞涓才如梦中惊醒般抬眼,眉宇间的阴郁神色淡了许多,少年的英气重新爬上额头,有些惊讶,还有些兴奋的扬起书卷:“这些就是你爹爹经常看的书?”
      那是一本磨得很厉害的书,边侧都有些磨损,梓儿深知父亲惜书如命,残破的这般厉害必定是反复摩挲研读了,书名都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军政”两字,便点点头。庞涓眼神闪亮,指着正在看的一页问:“这点我不太明白,你能讲给我听吗?”
      梓儿不好意思的把垂在前面的头发拨了拨:“我……没看过。”怕他不信,急忙补充说:“爹爹以前也要教我的,可那都是打仗用的书,我不喜欢,所以……后来爹爹也就不提了。”
      看他失望的样子,梓儿赶忙转移话题:“怎么你突然喜欢看兵书呢?”
      阴云迅速布满他的眉心,彷佛黑暗瞬间降临,庞涓沉默半晌,缓缓开口:“你说的很对,凭我一人之力,怕是这辈子都报不了仇,但如果以一国之力,便是轻而易举。”
      “嗯?”梓儿不是很明白,但庞涓接下来的话让她脊背发寒,宛如突然置身寒冬。
      “借一国兵力覆灭齐国,我的大仇终可得报。”

      梓儿坐在溪边,呆呆的看着溪水潺湲,忽而觉得心中烦闷,站起来用力把脚边的石子踢进河里。庞涓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日没夜的研读兵书整整十日了,几乎很少说话,有时一天也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常常让外面担心的梓儿以为他身体虚弱晕倒了。借着送饭的机会进去,会发现先前送去的饭菜药水好端端的摆在桌子上不曾碰过,而桌子另一端坐着的人满眼血丝,一动不动盯着那些由于时间长久泛黄的书简,若不是偶尔翻动木牍的动作,简直是个人偶。
      “他就是走火入魔啦——”梓儿冲着小溪另一边的山谷大喊,把胸中郁结之气吐个干净,才觉得舒服些,脑子乱作一片,好像有两个小人一言一语的对话:
      这么做不好。
      他是为了给娘报仇,难道大仇不报吗?
      不是……只是方法不好。
      为什么?
      因为……因为打仗会死很多人啊,爹爹说上次见到那么多人逃难死在路上就是因为要打仗,老百姓才要逃命,爹爹还说真的打起仗来死的人比这还要多呢。
      不这样做,他怎么才能报得了仇呢?
      我,……我不知道。
      梓儿觉得自己小小的脑袋要炸了,晃了几晃,算了,不想那么多了,等爹爹回来再说。——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呢?
      眼角忽然在翠绿山谷里捕捉到一片熟悉的青色,梓儿睁大了眼睛,兴奋的心情慢慢洋溢:是爹爹,爹爹回来啦!
      她点起脚尖,挥舞双手,大声喊道:“爹爹——梓儿在这里啊——”很快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瞪大眼睛向父亲身后看,一个白衣少年跟在父亲身后,经过长途跋涉衣服脸上已是风尘仆仆,但仍可看出少年白皙的面庞,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正望着自己。
      梓儿的脸蓦的一红,赶忙把双手放下,心口跳个不停,暗想爹爹怎么又领了一个小哥哥啊。
      鬼谷先生涉溪而过,许久不见女儿,疼爱的问:“梓儿,爹爹不在的这几日,家里可好?”
      梓儿点头,偷偷瞄着那白衣少年,悄悄的问:“爹爹,这是谁啊?”
      “新收的徒弟。”鬼谷先生拉过他介绍说,“他叫孙瑀,这是小女王梓儿。”
      孙瑀躬身施礼,大大方方的问好,倒是梓儿有些扭捏的躲在父亲身侧,忽然想起什么的仰头说:“爹爹,小哥哥也说要拜您为师呢。他已经看了好几天您的兵书了。”
      鬼谷先生并不意外,对着孙瑀说:“你还有个师兄,叫庞涓,过会儿见见他。对了,梓儿,以后你孙哥哥就要和我们住在一起了,记得多准备一个人的饭食。”
      梓儿应着,心下不觉奇怪,爹爹一向是深居简出,平时也仅是上山采摘草药卖给附近村庄,或是为村里人看病行医换点钱财维持生计,怎么突然收了两个徒弟的?

      梓儿先行跑过去敲打房门:“小哥哥,爹爹回来啦,他还答应做你师父呢。”
      房门吱呀打开,庞涓走出来,太久呆在屋里,刚出来就被太阳刺痛了眼睛,抬手遮在额上,过了一会儿才看清鬼谷先生站在面前,后面还跟着一个笑盈盈的白衣少年。他跪下向鬼谷先生行拜师礼:“多谢师父肯收我为徒,请传授小徒行军作战之法。”
      鬼谷先生把他扶起来,指着另一个徒弟说:“他叫孙瑀,以后就是你的师弟了。”他漠然看了一眼,转身就欲离开。孙瑀抢步过来,深施一礼:“想必这就是师兄庞涓了,请受师弟一拜。”
      已经迈出一步的庞涓猛然转过身来,布满血丝和倦容的眼睛突然发出咄咄目光,紧紧盯着孙瑀问:“你,是哪里人?”
      即便有些疑讶,孙瑀天生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并没有因为庞涓奇怪的举动而带有愠色,他微笑:“我是齐国人,家乡在阿、鄄之间……”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任谁也没有想到。
      庞涓忽然像被激怒的小兽一样猛扑过去,把孙瑀扑倒在地上,他几乎咬碎自己的牙齿,发出格格的声响,双手扣紧孙瑀的脖子,狠狠加重了力道!

      梓儿蹲在草地上,手指在地上划着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符号,时不时担心的望着在一旁洗去脸颊尘土的孙瑀,自己刚才已经向他解释了前因后果,可他一声不响,只是不停的擦拭面容和脖颈,一边一边,好像有污迹怎么也洗不掉。
      “哥哥,”梓儿再次讷讷开口,“你……”她被手巾扔进水里发出的哗啦声音打断,怯生生看着直起身的孙瑀,生怕他会回去报复一般的拦在他面前。
      孙瑀的眼睛依然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也不知是否在生气,他平静的说:“我能理解他的感受,也会原谅他,希望日后我们可以和睦相处。”
      梓儿松了口气,没想到这个比自己仅年长两岁的少年如此豁达,高兴的说:“那我去做饭了。”
      “梓儿妹妹,”孙瑀叫住她,“你能给我一床铺盖么?我今晚想睡在外面。”
      梓儿不解。
      孙瑀有些困难的说:“今晚……我还没有办法原谅他,明日就可以了……”

      庞涓还是无法友好的对待自己的同门师弟。那件事情过去以后,鬼谷先生严厉的斥责,并警告他如果再发生此类事件便不能跟自己学习兵法,他才勉强忍耐,可每次注视孙瑀的眼神都是阴枭狠毒的,后者只是视而不见,也没再出什么意外。
      可孙瑀实在是聪明至极。
      同一句话不需鬼谷先生重复第二遍,对于排兵布阵甚至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已经远远超出了举一反三的程度,兵书上有些晦涩难懂的部分,庞涓总是自己暗地里反复研究,甚至通宵验证,实在不得甚解才会请教鬼谷先生,而孙瑀好像完全不用这般费力,通常翻看一遍便采取精要,鬼谷先生注视他的眼神满是赞赏。
      梓儿也无不敬仰的称赞:“孙哥哥,爹爹夸你资质过人,你怎么会这么聪明啊。我的脑子就笨笨的。”
      孙瑀不惊轻尘:“人的才能分很多种,表现方式也不一样。你也有自己的优点啊。”
      “真的?”梓儿满怀欣喜,“那我的优点是什么?”
      “善良。”
      梓儿有些失望:“这算什么优点啊……”
      孙瑀的语气略有伤感:“当今乱世之中,这般纯净的善良是万分难得。”
      受到称赞,梓儿的面颊微微泛红,但听出他话中含着悲伤,大概是想到什么伤心往事吧,正寻思着岔开话题,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阴气沉沉的揶揄:“想不到孙武的后世子孙不仅在军事上聪颖过人,就连讨女孩子欢心方面也是技术高超啊。”
      不知为什么,看见他们如此亲密的谈话庞涓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尤其是梓儿露出了明朗的笑颜,更是平添几分烦闷。那种明媚如春末阳光的笑靥,在自己面前,从未有过。
      她看自己的表情,总是担心和忧伤。
      就像现在的眼神。
      梓儿看看庞涓,依旧是一副恨恨的神情,又望望孙瑀,他虽然是一脸云淡风轻,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含着拒人千里,周围温度迅速下降。她脑子飞转想找出话题,突然对着孙瑀问:“你是……孙子后人?”
      “嗯。”孙瑀答的轻描淡写,“我的祖父。”
      “凭借祖上的这点威名,也可以谋得一官半职,真是幸运。”庞涓语气讽刺。
      “虽然有些门荫,但我对做官倒也没什么兴趣。”孙瑀一笔代过,毫不退让。
      庞涓的牙齿暗暗作响。好张狂的小子,他这是在讽刺一心谋取官职的自己吗!为什么,偏偏有这么幸运的人,显赫的家世,绝顶的天资,师父的赞赏,梓儿的景慕,为什么这一切梦寐以求的东西他都可以唾手可得!
      怒火于一刹那燃烧了仅存的理智。
      庞涓喉间发出低低的吼声,突然拱身扑了上去,迅捷的像扑向猎物的野兽,准确而残酷。他黑色如浓墨的眼睛熊熊燃烧,彷佛要烧尽一切,没有了人性理智,剩下的,只有破坏与杀戮。
      孙瑀毕竟是书香门第的公子,无从躲闪,堪堪被扑到在地,挣扎着无法脱身。
      一旁的梓儿惊叫失色,惊恐万分,她看见一把雪亮的柴刀狠狠的压在孙瑀的脖颈上!
      庞涓,真的会杀了他,目睹了那样的眼神后就会知道……一瞬间有万般思虑闪过梓儿的脑海,再不阻止的话,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梓儿像一阵轻盈的风迅速到了两人的旁边,一双纤纤玉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赫然握住了刀锋,紧紧的,如此巨大的力量竟使得那锋利的柴刀无法推进半分。
      鲜血一滴一滴落下,顺着葱根玉手,顺着雪亮的刀刃,滴落在孙瑀的白衣上,绽放如雪中寒梅。
      也一点一点拉回庞涓的神智。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那温暖的红色液体汩汩而流的声音,以及三人的喘息。
      梓儿爆发了惊人的怒吼:“你这么做,和那群滥杀无辜的官兵有什么分别!”
      庞涓怔住了,他呆呆的盯着那红色渐渐晕染成血之梅花,与记忆中另一幅景象慢慢吻合,那也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为了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奋不顾身化作生命的屏障。
      惊人的相似。
      我……究竟在做什么啊。
      庞涓手上的力道松懈,他摸着自己的额头,似乎刚刚从一场凶险的噩梦中惊醒一般,踉跄的站起来,走回几步,回头直视着依然紧握着刀刃,眼神异常坚毅的梓儿,突然唇边泛起一个苍白的微笑。
      原来你,是这么在乎他,竟不惜斩断手掌……
      望着庞涓如醉酒一般走开,孙瑀赶忙爬起来,把梓儿手握的柴刀扔掉,才发现她的手犹在颤抖,无法抑止,立刻撕开前襟裹住流血不止的伤口,眼神痛惜。
      梓儿望向庞涓的背影,神情复杂。
      孙瑀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力量稳住她的战栗,柔声说:“梓儿,谢谢你,救了我。”
      梓儿看了看他,眼神迷离,摇了摇头:“我不是救你,我是在救他……如果真的这么做,他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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