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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埋玉(下)   一个月 ...


  •   一个月后,素还真由寒食草堂迁往云尘盦,寒无若见他情况稳定,便与素续缘告别,动身寻找白无垢。

      时过三个月,寒无若来到外甥说的云尘盦附近,一处热闹的市集。

      凤眸轻轻扫过人来人往的街景,蓦地轻笑,拐进一条不起眼的死巷,走至尽头,寒无若提掌手捻太极,但见太极图样的光芒慢慢压入墙内。

      只见突来强光笼罩,再定睛一看,眼前尽是花草满布的世外桃源。寒无若缓缓走近,一名蓝袍青年伫立不远处,似是与她挥手。

      「寒姨。」素续缘等不及寒无若走近,迈步走向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寒无若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续缘,近来可好?」

      「许久不见,续缘一切都好。不知寒姨的事情是否顺利处理好了?」素续缘很喜欢寒无若拍他的肩,那感觉很像以前与母亲相认时,母亲关怀的慰问。

      「嗯。」寒无若低低应一声,随后与素续缘相偕走入屋中。

      这阵子忆秋年不时的拜访,素续缘也借机向他询问有关寒无若的事情。当初胡涂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只知寒无若似乎与魔界有所渊源,但却不知详情。后来才知,寒无若拜师于医魔门下,算是半个魔界之人。

      「你父亲状况如何?」

      素续缘面露笑容,一脸高兴说道:「父亲两个月前已经苏醒,复原情形良好,再过几日便可做复健了。」

      「你先前所得的冷莹果壳,已提炼为丹了?」寒无若低声问,想起冷莹果的疗伤功效,应是可以让素还真服用。

      「是,续缘已炼丹完成,父亲服下后功体已复原七成。」

      两人一边交谈着,人已来到大厅,踏进厅内,便看到坐于轮椅上的素还真,寒无若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

      「寒姑娘。」素还真微微一笑,苍白的脸色,羸弱的身躯,任谁也无法相信眼前之人是名响天下的清香白莲。

      「素贤人。」寒无若客气地打招呼,语气不若与素续缘的自然与亲近,有些生疏冷淡。

      素续缘没有注意到寒无若的语气,快步上前察看素还真的状况。

      「续缘,我没事,在床榻上躺了许久,想下床活动活动。」对于儿子的紧张,素还真觉得既窝心又心疼。

      「您总是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下床活动也不加件衣服,要是受了风寒该怎么办?您现在的身体不比以前,不能生病。」素续缘走至屏风后,拿出一件披风为他盖上。

      「是、是。」素还真苦笑着,却也十分享受儿子的孝心与关怀,拜受伤所赐,这段日子来总算能与儿子朝夕相处。

      「寒姨,可否请您为父亲把脉诊断?」虽然自己也精通医术,但经过这次事件,素续缘渐渐开始有些依赖寒无若,也因关心则乱,多一人诊视也比较安心。

      微点头,只见丝线迅速缠上素还真之手腕,寒无若微闭眸,静静把脉。

      素还真第一次见到她使用悬丝诊脉,不由得有些呆愣,等到回过神来,寒无若已诊断完毕,将丝线收回。

      「如你所说,过几日便可开始复健,药浴还是要继续,不可中断。」

      原本素还真的伤势没有一两年的时间,绝不可能下床活动,不过由于毒患及时去除,不至于深入脏腑,也就单纯许多,每日细心调养之外,素续缘从各地搜罗来的奇珍药草,舒石公不时差人送来的补品,让伤势复原的速度比预期快上许多。

      「寒姨,这是续缘新添加的几味药材,您看看是否妥当?」素续缘递上一张纸,上前与寒无若讨论起来。

      「这方子的药性稍烈了些,不如将其中几味去掉,改为较温和的……」

      一旁的素还真则是注意到素续缘喊寒无若为寒姨,不禁疑问道:「续缘,你为何喊寒姑娘为寒姨?」

      寒无若的手一顿,淡然的目光瞥向素续缘。

      素续缘听见他的疑问时才想起,父亲还不知道寒无若的真实身分,笑着回过头道:「父亲,这些日子来续缘专心照顾您,竟然忘了与您说这事。」

      寒无若此刻也停下书写的笔,静静望着他们父子。

      「寒姨是母亲同父异母的胞妹。」

      简短的一句话,却让素还真心中无比震撼。胞妹?采铃的妹妹?寒无若是采铃的妹妹?

      「妳、妳是,采铃的妹妹?」素还真有些结巴地问,一脸震惊。

      只见寒无若表情平淡,微点头。「没错。」

      「寒姨,按关系来称呼,您应该称父亲为姊夫。」素续缘笑着提醒寒无若,却忘记先前寒无若根本不想承认这段关系。

      「无此必要,我与他只能称的上君子之交,何况他也未与姊姊成亲,没有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分,这声姊夫恕寒无若不敢高攀。」淡淡回绝,眼眸不意外看到素还真黯淡的眼神。

      「寒姨……」素续缘欲再言,却被寒无若打断。

      「续缘,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过我无意改变现状,往事就让它过去,我不想多谈。」

      素续缘无奈地妥协,早已明白寒无若的个性,也不敢强求。

      素还真早前只觉得寒无若与风采铃极为相似,未曾想到两人会有关系。今日说开,除了震惊,还有淡淡的近乡情怯,淡淡的欣喜。

      「寒姑娘若不愿意,素某也不会强人所难。采铃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素某愿意代替采铃照顾妳。」素还真诚挚说道。

      「素贤人不必如此,寒无若孤身一人惯了,亦不愿蒹葭倚玉,维持现状就好。」寒无若淡声拒绝,目光移向他身子下的轮椅。

      「精神看起来不错,双脚能站吗?」

      素续缘回过神,立刻说道:「能,只是时间不长,双脚的筋脉支撑力仍不足。」

      「可能是筋脉续接时气血淤塞,多添几味药材慢慢疏通即可。」寒无若拿起笔继续书写,低着头说道。「再来的疗程你一人足矣,明日我要回去了。」

      素续缘一听,有些急了。这阵子习惯了与寒无若相处,忽然之间说走就走,原本还打定这次要与寒无若培养感情,却不想寒无若根本没这心思。

      「寒姑娘是素某的救命恩人,何不多留几日让素某招待?」坐在轮椅上的素还真温言开口。

      「山居之人独身习惯了,还是喜欢远离尘嚣的感觉。」寒无若平淡的声音依旧无起伏,接着她望向素续缘。「天策真龙政权已定,目前正道人士并无性命之忧,唯有西南方的魔剑道侵扰之危,需要注意。」

      「寒姨,好不容易能够一聚,多留一天再走吧。」素续缘期待的眼神看向她。

      寒无若面对素续缘期盼的目光,心下一软,无奈说道:「好吧,藉此机会我将一些药理与你说清楚。」

      第一天晚上,素续缘展现从屈世途那学来的本事,烧了一桌好菜,可谓宾主尽欢。

      屈世途,乃目前台面上天策真龙的谋士,也是一手策划将素还真逼入死境的神秘人物,然而寒无若今天才明白,原来此人竟是多年前已死的一线生。

      不得不佩服素还真布局的巧思,令人意想不到。或许就是这样的智慧,才屡次让对垒的敌人败得心服口服。

      听着眼前口若悬河的人一连串的话,寒无若淡淡垂下眼眸,径自品茶。忆秋年自打从凤形山回来后,便开始在她身边打转,时常不经意提起魔流剑如何、风之痕怎样。

      忆秋年明白寒无若的神游,也不以为意。凤形山之行,风之痕听到她的消息的反应,果真如自己的猜想,只是寒无若的心思早已不在此,这两人还能如从前一般,潇洒快意地论剑吗?

      对风之痕来说,寒无若是不同于忆秋年的存在。忆秋年为惺惺相惜的用剑知己,而寒无若却是难以觅得的知音,除了切磋剑术,更多时候两人的默契甚至远超于忆秋年。

      只是当初魔界有心人士的渲染,让这一对知音渐行渐远,误会也因此而生。直到天魔录封印,都未曾见面。

      身后的洛子商抛给她一个同情的眼神,抱剑倚着门柱,不打算插手。

      「忆秋年,说够了吗?」温温淡淡的一句,却让忆秋年停了下来。

      「够了、够了。」忆秋年讪讪地打住,明白她的耐性已将近告罄,随即不再多说。

      「你们自便吧。」既不是云尘盦的主人,寒无若也未多说,朝他们点头,随即离开了大厅。

      洛子商慢悠悠走到他身旁,凉凉开口道:「这么热心,不像你平时作风。」

      「难为你今天特别精光,只可惜听者有意,伊人无情。无若啊无若,妳若知道风之痕为妳做了什么,还能无动于衷吗?」

      忆秋年望着她的背影,近似叹气般低喃着。一旁的洛子商微瞇起眼,笑得有些高深莫测。

      漫步至后花园,一弯明月高悬于黑夜的星空,大地彷佛被洒上一层银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晶莹动人。寒无若一边赏月,一边走到凉亭。

      「寒姑娘也来赏月吗?」温润嗓音从亭内传出,令寒无若脚步一顿,望着地上投射的影子,有轮椅。

      「寒姑娘莫非是不愿与素某共处?虽然素某自认与姑娘相交未深,但如此良辰美景,姑娘何不放下私人情绪,秉烛夜游?」素还真笑意盈盈说道,一身白衣在月光下更显孤洁冰清。

      寒无若静静走进凉亭,亭内石桌放置着茶几、古筝、上等的白玉狼毫、一卷白纸。

      「素贤人好兴致。」

      「现在的素还真也只能做这些事,不过怎么也想不到,是要用身体健康才能换得。」素还真自嘲,双手转动轮椅,自行推向石桌前。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何况对你素还真而言,哪一次的危机不是转机?」

      一针见血的评论,让素还真提笔的动作停住,随后下笔挥毫。

      「寒姑娘的话,鞭辟入里、字字珠玑。」

      「只是你的敌人万万没有想到,一向处事圆滑、四两拨千金的你,会选择如此激烈的方法隐入幕后。」寒无若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冷声说道。

      「素某只是做出最适合的判断与决定。」

      「可知你的决定,让你的儿子陷入担忧与焦急?续缘善良体贴,但不代表你可以如此伤害他,续缘因为你,几乎急得六神无主,你却如此云淡风轻!」向来淡然的寒无若说了重话,脸色微愠地看着他。

      笔尖一颤,停顿。素还真抬首看向她,淡淡说道:「我知道。虽然不舍、心痛,但我不得已为之,身为江湖中人,背负素还真的身分,续缘与我永远不会有安宁的一日。」

      寒无若看着素还真平淡的表情,以及眼底难以察觉的无奈与苦涩。她并非不了解,只是不舍续缘如此伤心,稍稍点他一下,希望让他多为自己儿子着想。

      一时之间,亭内安静无声。不久,素还真停下笔,行云流水的几个大字跃于纸上。

      寒无若一看内容,笑了。「咏牡丹?素贤人此举可是悼念故人?」

      素还真一脸平静,只是语气多了微微的怅然。「芳魂已逝,素某能做的,唯有时刻挂念,维系着她留下的血脉。」

      「有感而发?看来我的出现对于素贤人而言,似乎不是好事。」平淡的话语添了几丝淡淡的嘲讽。

      「寒姑娘何必如此尖锐?素某也未勉强于妳,仅只是朋友之间的浅谈,难道也不能?」素还真叹口气,目光移向亭外的池塘。

      「有些事一旦说破,就无法回到从前了。」以前的寒无若,还能当他是忘年之交,鱼雁往返源于他的一身才智,没有拒绝,只是顺其自然。

      而今的寒无若,却有着千丝万缕的顾虑。对他而言,眼前之人不仅仅是素续缘那一句『姊夫』就能够轻易事了。

      「寒姑娘此言充满不少含意。」

      寒无若淡淡瞥他一眼,径自入座,双眼目不转移。「你是想说怨恨吗?何来之怨?怨你对风采铃动了真情?还是怨你让风采铃爱上了你?」

      素还真一怔,苦笑道:「妳的话,反而让我无所适从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寒无若垂下眼眸,语气带着淡淡的感慨。

      她站起身,步行至栏杆旁,遥望明月。「当初是阴错阳差,才会导致悲剧发生。」

      「寒姑娘何出此言?」素还真望着她不同以往的淡定,有些疑问。

      「我与姊姊感情淡薄,来自于年少离家,因为某种原因,错过了救援姊姊的时机。」

      寒无若眼神略微迷蒙,望着池水上的一轮明月,微笑道:「偶然一次的机会,我站在琉璃仙境外看着姊姊伤心而走,却又无能为力,心里想着如果她心灰意冷而退隐,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只可惜……」

      后面的话虽未说完,但两人却心知肚明,那段难以承受的过去。

      「看来寒姑娘妳并不如妳所说的冷漠。」

      「虽然那时的我心有余而力不足,但这段往事天下人皆知,只要随意打听便可知一二。」

      素还真无声一叹,再次想起故人,除了感伤还有更多无法排解的惆怅。

      「不过对于事情的结果虽是震惊,但却在意料之中,确实是姊姊会做出的选择。」寒无若微叹口气,「但是对于我而言,能有所选择的话,自是以保住姊姊的性命为先,只是我也能猜想到她的拒绝。当时别无选择,唯一知晓两全其美之法的人,不是我。」

      「弃车保帅,是一页书前辈的权宜之计,只是没想到让邪魔钻了空,终至功亏一篑。」

      「所以,我对你并无怨恨。这件事都是众人心中无法言语的遗憾。」寒无若轻轻说着,两眼清澈。

      月步西移,两人静默一阵,素还真突然无意地出声。

      「寒姑娘,素某曾听闻妳与白无垢交情匪浅,不知妳与魔界的关系?」耳闻她与白无垢、风之痕曾有来往,素还真不免有些好奇。

      「哈,看来我的来历令素贤人起疑了?」寒无若轻轻一笑,随后摇头道:「放心吧,我的立场不会对你造成威胁。」

      面对似是而非的回答,素还真淡笑,还欲再言,却瞧见寒无若的脸色有些苍白,「寒姑娘,妳无恙否?素某看妳脸色不对……」

      话一方落,寒无若感受到气血上涌的晕眩,身子微晃后退一步。

      「无碍,小伤罢了。」她暗自运功,并抬手制止他想要上前查探的举动。

      素还真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调理内息,忽然问道:「可是因为素某之故?」

      「这些年淡出魔界,身上的魔气也逐渐散去,妄自动用神农琉璃功,必遭魔气反噬。」寒无若淡淡说着,稳住体内乱窜的气息,脸色渐渐恢复红润。

      自他清醒后,续缘便慢慢与他说营救过程。当然剧毒的医治是必然要说,对于失传已久的神农琉璃功,素还真除了惊讶,更多疑惑。当年会这门武功的魔魁之女早已亡故,她的后代非凡公子也没有习得这部武功,除了自己,能够确定是失传了。

      「解毒至今已过四个月,反噬威力仍如此强大,倒让素某有些愧疚不安了。」

      「不只是解毒造成,回魔界处理私事时,受了点内伤。」寒无若轻描淡写说道。事实上,这点内伤引发了魔气反噬的旧伤,要复原恐怕得一年半载。

      现在想来,寒无若与魔界有渊源,甚至是与高层关系匪浅,才能学得这门武功。医魔吗?也许可以向白无垢问清楚。

      素还真虽有满腹疑问,但直觉认为不宜多问,也就随她的解释。

      抛开疑心,两人在月光下的亭中闲谈,直至深夜。

      翌日清晨,素续缘推着父亲来到大厅内,准备用膳。只见数日来都早到的人,此时却不见踪影。

      素续缘有些担心,将素还真安顿好后,便来到寒无若暂住的厢房。

      轻敲几声,房内毫无动静。担心寒无若出事的他,也顾不上礼节,推开门扉。

      空无一人。折迭好的被褥,干净的铜盆,还有桌上的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短,素还真伤势已稳定,不克久留,已回。寥寥数字,素续缘却感觉到寒无若匆忙离开,绝不单纯。虽说寒无若性冷,但一定的礼仪仍有,不至于做出不告而别之事。

      微叹了口气,素续缘回到大厅,向素还真说明寒无若离开之事。未料素还真毫无讶异之色,只是淡淡的应了声。

      午后,素续缘推着父亲来到云尘盦外的一处高崖。素还真远观山景,微凉的清风吹得莲袍衣袖纷飞。天空乌云渐拢,遮去午后的艳阳。

      「续缘,这次她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肯出面医治为父。停留这些天,已是她的极限。」明白儿子心里的疑问,素还真淡淡说道。

      「父亲……」

      素续缘欲言又止,虽说寒无若的去留无人能左右,只是心中仍是希望能与亲人多相处,并未想到寒无若不愿沾惹江湖是非。

      「虽说她不愿承认关系,但她还是认了你。续缘,你若有空,代替为父去探望寒姑娘吧。」

      素续缘点头,但仍是不解寒无若的离去。「这次孩儿能请来寒姨,忆前辈显然很讶异,莫不是孩儿让寒姨陷入什么危险了吧?」

      「她一心避世,然而在还未知晓她的身分前,我姑且还能护她周全。如今她的身分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大夫。只怕未来还有更多风雨……」

      素还真想起昨夜的谈话,山雨欲来风满楼,想必寒无若也察觉到一二。一步江湖无尽期,她终究还是踏进来了。

      『那时我知道病人是你,心中多有挣扎犹豫,但我不后悔自己的决定。救你,不单只是为了续缘。』

      灼灼明亮的双眼,却意外撼动了素还真的心。明白这已是她所承认的极限,心中只觉宽慰与温暖。那双彷佛记忆中的明媚眸光,不曾错认,只有缅怀时的思念与回忆,回绕于心中。

      素还真嘴角轻扬,拍了拍儿子的手,「续缘,我们回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埋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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