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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三 花妖问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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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陂就在王宫附近,那里种满了杏树。每在二月时节都开的满满的,望之如霞似火。
现下几近正午,游人少。
百花雪一连折了几枝杏花抱在怀里,她绕着花袖走,见她脸上宁静,虽无忧色,却也不见喜色,遂问她,“小妹,杏花不美吗?”
“杏花很美。”花袖朝她笑了一笑,伸出手,指间恰接住一瓣落花,她又道,“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杏花。”
百花雪这才喜滋滋笑了,她折过一枝短枝满桠花,轻轻的别在花袖发间,捧脸道,“杏花美,但小妹比杏花还要美上几分。”
说着她丢掉满怀的杏花,牵了花袖的手往杏花深处走,边走边道,“我听大姐说,今年的杏花尤为不同,林子深处有一株艳红杏花,比桃花还要灼灼几分,虽不知是何缘故,但却比寻常杏花更要好看。小妹走,我这就带你去。”
她牵着花袖行走在林中小径,脚下铺了一地杏花,踩上去悄无声息,像是踩上雪上一般。偶有微风轻拂,满枝杏花簌簌而落,如粉蝶般翩跹在半空,有些直直坠在了花袖肩上。
等到花袖不知第几次拂去肩上的落花后,百花雪终于高呼了一声,“到了!”
她松开花袖的手向前跑了几步,满目欢喜的指着那株艳色杏花对花袖道,“小妹你看,就是这儿!”
走到这里,眼前已经出现了一块三丈来宽的空地,空地中央一株杏花盛满枝头,艳色灼灼,开的如火如荼。
花袖看了一眼,却蓦然怔住。
她下意识捏紧了衣袖,脊背寒凉。
百花雪尚开心的围着这株杏花打转,想来并没有看到她看到的这些。
花袖第一眼看到的是杏花。第二眼看到的却是遍地枯骨,一个艳色衣裳的女子站在杏花的位置,怀中搂一把枯骨。这女子赤着脚,肤极白,唇极红,眉间一点殷红朱砂,细长双眉直入云鬓。她散着鸦青长发,发间偶有艳色杏花点缀。她搂着怀中的那把枯骨,额头相抵,面色痴痴。忽然似有所感,暗色眸子直直朝花袖看来。
她看了半晌,忽然舌尖舔过朱唇,桀桀笑开。笑声凄厉,仿佛钝刃生生锯开耳膜。
花袖捂着耳朵一下子便瘫坐在地上。
“小妹你怎么了?”百花雪急忙跑过来扶起她。
花袖一手仍捂着耳朵,一手攥紧了百花雪的手。她耳边仍是桀桀笑声不停,却已无大碍。她只道,“二姐,快走,我们快回去!”
“好好好,回去。我们回去。”百花雪虽不知何故,但见她脸色煞白连身子都在打颤只得先应了她。
“想走?”那红裳女子笑道,“走得了么?”她一扬手,满树杏花都似有了灵一般,翩跹飞离枝头,将这三丈空地,围了个透彻。
百花雪惊愕失色,“小妹,这怎么回事?这些花……”
“是妖精。”花袖轻声道,“二姐,这杏花是妖。”
百花雪霎时花容失色。
她只怔了一秒,就慌忙的扯开衣领,拽下脖子上挂的玉。她将这玉塞在花袖手中,语无伦次道,“小妹你拿着,这观音像是开过光的!你拿着赶紧跑,别怕。有这玉在,妖精伤不到你的!你快跑!”
可她明明自己都怕得不得了。
花袖登时红了眼眶。
她蓦地抱住百花雪,将那玉紧紧的塞回百花雪手中,“二姐,玉没用。”
这玉兴许有用,兴许没用。但现在,花袖只告诉她这无用。有用或没用,都该她拿着。
花袖看向那杏花女妖,“你想做什么?”
那女妖见她冷静下来倒是颇有几分讶异,在这个世界,妖魔横行,几乎无人不惧妖畏妖,活活吓死的也不乏有之。这女娃娃倒是胆识过人。
她却是没想到花袖既然到了这世界,就早便做好了见到妖魔的心理准备。甚至她也想过,若是最后真的无可奈何被黄袍怪掳去的话,也大可一死了之。
总之,这是一个十分美好的误会。
那女妖盈盈一笑之,指若削葱根,轻抚过怀中那把骨头的头颅,她轻声道,“这是我相公。”
“我相公是个和尚,道法高深。那年我渡天劫,被九天神雷打的身受重伤,是相公救了我。他说我走的是妖之正道,吸取日月之精华,从不伤害无辜,无有罪孽缠身,是个好妖。遂许我追随。相公寿三百五十八载,我伴了他三百年,早就情根深种。遂他在身死之前,感我情深,去了袈裟,与我拜堂成亲。世人都道相公此举犯了大戒,他修行三百五十余载,一生清苦,救世济人,得了成仙之资。只此一举,便要身入地府,在忘川河下镇压千年,才能投胎转世。相公为了不使我遗憾,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我本应该满足。可我不知是妖性贪婪还是我本就贪得无厌——我不愿相公死。他若是死了,即便还有转世,却也不是他了,却忘了我了,忘了此生情深了。我踏入了妖之魔道,吸食凡人寿命精元,为相公续命。这自然会被相公发现,我从未想到他会这般决绝,他斥我一番,故意举剑说要斩我,使了计谋,让我杀了他。他说让我赎罪,劝我重返正道,可我如何赎罪,可我如何还回得去,我杀了他,我还如何回得去?”
那女妖抬眼望来,幽幽问花袖,“你说我可还回得去?你说是我贪婪太过还是相公太绝情?”
“……”花袖张了张嘴,她心中思绪百转,末了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敛眉看着这一地枯骨。
这女妖若还回得去,如何会有这遍地枯骨?她若回得去,如何会怀抱这一把骨头面色痴痴?
她回不去。
她贪心太过。
她相公绝情。
可是在那般情况下,谁又能真的放下?三百年相伴,直至最后方得相守,谁能真心满足?
可她相公若真的绝情,大可自行圆寂不管她,大可一剑真的斩了她。
是是非非,爱恨纠缠。
不是局中人,如何分得清?
花袖捏紧了衣袖,她问道,“我若是答了,你可会放我们走?”
“你若是答的叫我满意,我自会放你们离去。”
百花雪惶然抬头,猝然推开花袖直直像那杏花跪下。她看不见这妖精,听不见她说话,却能听到花袖的话,看到她的神色。
她哀哀求道,“放了小妹吧。你可以杀我,放了她吧。”
花袖此去十八年,从未得一人倾心相护过。此番得百花雪以命相护,却不知是忧是喜。
她问这妖精,“若此番是你与你相公身陷囹圄,二者只能活一个,是他死,还是你死?”
那妖精张了张嘴,花袖却不等她答话,紧接着道,“若是他死,你定会怪他狠心弃你而去。可若是你死,怎料到他不会怪你绝情?甭管回不回得去,也不论是你贪心太过还是你相公绝情太过,此间种种你自己心中自有答案,何必非逼的别人去猜你的心思,赞同你的想法?”
她眼中精光乍现,面露狠色,“今日若是我二姐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花袖一声落定,只闻满耳宁静。
那妖精忽的痴痴笑开,“你说的不错,我心中确实有答案。我想了数百年,也只想到这一个答案。什么都不必管,若是再来一次,想必我还是一样的选择。我一生只爱他一人,入了魔道又何妨?”
话毕。
那妖精化作一缕青烟袅袅而去,落下漫天妖娆红杏。
花袖扶起百花雪,她擦去她满脸的泪,温声道,“二姐,没事了。”
却忽闻声响,循声望去,一男子身穿玉罗褶,广袖迎风,于漫天绯雨中飘然而来。
他微微一笑,视线定在花袖身上,道,“在下陆鸦。”
陆鸦。
花袖心中一跳,想起地府时撞见的那个自称道君陆压的男子。
在神话传说中,道君陆压乃是创始元灵的第四个弟子,来历不明,道法高深。
先有鸿钧后有天,陆压道人还在前。今年才活十八岁,一个混沌是一年
说的正是陆压。
花袖试探道,“可是‘压力’的‘压’?”
“非也。”男子摇头,眼中却是一闪,道,“我这‘鸦’,乃是‘乌鸦’的‘鸦’。因我出生那年家乡闹了饥荒,母亲捉了乌鸦吃才勉强挤出了奶水喂我,所以取名为‘鸦’。”
原来如此。
同音不同字罢了。
花袖了然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