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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七月初七,大吉,宜土木,嫁娶。龙渊城十里红妆,十里缟素。
      右丞嫁长女,择的是有名的富商江梦鲤为婿,据说这锦鲤公子富可敌国,在朝廷虽无个一官半职却也得到堂堂右丞赵霁的亲睐,今日的婚礼本也是龙渊王城的一桩盛事。可浩浩荡荡迎亲的队伍和一片素白送葬的队伍在南街大道相遇,一时停滞。
      送葬的乃是龙渊儒学世家陶家,前几日阁老陶公忽而病逝家中,陶公一生致力学术,享清正美誉,又曾与早已隐居的涩谷老人一同做过当今皇帝的老师,因而迎亲的队伍虽占着理,也不敢太过于造次。
      人群中早已议论纷纷,而送葬队伍领头的陶镜寰却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江梦鲤下马走过去对着陶家大公子行礼作揖:“陶公驾鹤西去,举国同哀,但今日是江某的大日子,还请陶公子行个方便,况且据我所知,陶公墓应不走南街,您这又是为何?”
      陶镜寰身披长孝,却突然扶棺而跪:”家父是被谋杀的,并非病去,求锦鲤公子转告右丞司案史,求赵大人明察给我陶家一个交代!”这一下人群中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议论,那新郎官的神色却一时间少了几分耐心,多了几分厌恶。果然下一刻他冷冷的说到:“陶公子有案情要陈,直接去司案府就是,挡我江某人的迎亲队伍又是闹哪出?江某从不插手岳父大人公事,还请您即刻让开道路。”
      陶镜寰双眼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却无半句回答,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要真是直接去司案府那么简单就好了,自己找过赵霁多少次均被搪塞,只有让这龙渊城的百姓都知道,他赵霁才肯相信自己的话,才肯为父亲立案追查。
      于是一时之间,这场闹剧竟是无解,双方僵持不下。还好只过半刻那赵霁赵大人便赶了过来,亲口允诺查明陶公死因真相,捉拿真凶,送葬的队伍才随陶镜寰散去,铜锣唢呐重新充斥了整个南街,人们脸上的笑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震天的鞭炮声也掩盖了不远处那些缟素之下的低泣呜咽。

      陶府,江凛二人的茶水已添了三道,苏雪时桌旁的瓜子壳已堆得小山般高,仍不见当日那轰动全城的陶家大公子陶镜寰,也无个主事的出来,只有老管家低眉顺眼的在旁候着。
      “陶管家,我们是司案府赵霁大人派来查陶公案的,麻烦您再去禀报一声。”江凛开始没有耐心了。
      那老管家又诚惶诚恐的拜了拜:“请两位大人稍安勿躁,我们夫人就来,就来,老爷死后夫人哀伤成疾,身子不好,请您见谅,见谅。”
      陶公与其夫人伉俪情深也是人尽皆知的,陶公一生未纳妾,二人恩爱忠贞是龙渊一段佳话,江凛也不好再说什么。又看看身边正悠闲的嗑瓜子的苏雪时,瞬间头更大了。
      “陶镜寰呢?”苏雪时问,手里嘴里的动作却没停下。
      “大公子出门办事,一时半刻恐怕——”
      “扑大街上哭都干得出来,迎亲队伍也拦了,这会儿怎么不上心了。”苏雪时翻个白眼,继续嗑瓜子。老管家被哽的一时无话,江凛更是无语,这种话也只有他苏雪时敢说,唉赵大人派谁不好,偏派这位一起负责这事。可见真是不想管陶家的事。
      苏雪时乃是永靖侯苏定远的独子,本背负着继承爵位流芳伟业的期望,奈何这位却偏对查案感兴趣,自己连考三次赖上了司案府,赵霁每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任由他一时来,一时被其父带着家丁捆回家去。
      想到这些,江凛甚至自哀的摇了摇头。正在这时,陶老夫人出来了,老夫人衣着素净,眼睛红肿着,见者感悲,江凛和苏雪时忙上去行礼。
      “在下司案府江凛,这位是司案府苏雪时,逝者已逝,还请夫人节哀。我二人是赵大人派来专查陶公死因的,当日令公子曾当街哭诉陶公乃是被谋杀,并非病逝,夫人可知——”
      “小儿愚钝鲁莽,”陶老夫人打断江凛的话,也终于抬起眼来看了下他二人:“老爷病逝,对镜寰打击很大,他一时失了神智,才会干出那么荒唐的事情,先夫年过八旬,生前就久病缠身,实实在在乃是死于己病,没什么好查的,辛苦二位白跑一趟了,请回吧!”陶老夫人声音清冷笃定,江凛和苏雪时面面相觑。
      这可真是怪事儿,儿子声称父亲是被谋杀的,母亲却说不是被谋杀的。
      “这,既是病逝,令公子当日恐不至于去堵江梦鲤的迎亲队伍吧?”江凛看着对面端庄冷静的陶老夫人,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先夫生前甚是溺爱我儿子镜寰,他一时不能接受也是有的,至于赵大人那边,我改日会亲自去赔罪。”
      “既是如此,未免以后再有那日之事,可否请陶公子出来,也算司案府对陶公子有个交代?”
      “不必,小儿已经清醒,愧于自己当日做下的荒唐事,已去北郊别庄静养,二位请先回吧。”陶夫人说完便转身进里屋,逐客令下了多次,江凛和苏雪时只得走了。
      陶府院落很大,二人由老管家领着往外走,一路上苏雪时都嘟嘟囔囔,江凛注意到这么大个府院,除了老管家和刚刚跟在陶老妇人身边的丫鬟,竟没见着其他什么下人。陶老夫人给人的感觉也有些奇怪,但到底是哪里奇怪呢?想不出来。
      “公——公子——”随着老管家惊讶的声音,江凛和苏雪时看到陶镜寰正急步走进来,只不过衣着有些凌乱像是刚赶了远路。陶镜寰也看见他二人:“两位可是赵大人派来的?”
      “正是,在下江凛。”
      “苏雪时。”
      “有劳两位了,请留步细说,我父亲被杀一案,请司案府一定抓住凶手,严惩不贷!”陶镜寰语气听起来十分愤怒。
      江凛和苏雪时一头雾水的相互看了一眼。
      “可是刚刚陶老夫人坚持说陶公死于顽疾,并非遭人谋杀?”江凛拧眉。
      “母亲!”陶镜寰眼里突然多了更多的怒火,继而又十分悲恸的神情:“不管怎样,赵大人允诺于我,就应当——”
      “镜寰!”不知何时,陶老夫人也出来了:“不是叫你去行庄静养,怎么又回来了?不要再耽搁两位大人的时间。”
      “母亲你到底为何这样?”陶镜寰情绪十分激动,双眼通红的瞪着几步之外他那柔弱垂老的母亲。而陶老夫人却不为所动:“你的父亲死于旧疾,你不要再胡闹。”
      “旧疾,旧疾,哪个死于旧疾的胸前会有那么大个窟窿?!”
      “什么?”江凛和苏雪时一惊:“陶公子,你把话说清楚,什么窟窿?陶公尸体现在何处?可否开棺验尸?”
      “好,我这就带你们去!”
      “孽障!”陶夫人被气得发抖:“你父亲已经下葬,你是要让他死不瞑目吗?”
      竟已经下葬了,按说事情闹得那么大,应是等司案府过问之后下葬才是。而现在已安葬的棺木,还得先请示赵大人才能决定是否能挖起查看。江凛和苏雪时于是先告辞离去。路上江凛突然明白陶老夫人身上到底有什么奇怪之处了,就在见过陶镜寰之后,江凛发现陶老夫人双眼红肿,神色清冷,却没有未亡人的哀色,没错,她的脸上有冰冷,有绝望,甚至确实哭过,但是没有哀痛!
      “舒夜兄!”一声大喝下了江凛一跳,回过神来就发现苏雪时一张大脸堵在自己眼前。
      “我说你在想什么呢?想的这么入神。你有没有听到我刚刚分析的案情?是不是很有道理?”苏雪时眨巴眨巴眼睛,满脸期待的望着他。
      “额——很——很有道理!”江凛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是吧,果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你也觉得陶镜寰和陶夫人二人中一定有人在说谎!”
      “也不一定,神志不清的人却只会说出自己深信不疑的话,而不是故意说谎。”
      “那你是不信陶镜寰了?确实他那个张牙舞爪的样子我都十分嫌弃。”苏雪时脸上真是十分嫌弃的神情:“可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陶夫人为什么要阻拦我们查出凶手呢?”
      除非陶夫人与凶手有着某种联系,又或者陶夫人就是杀害陶公的凶手。江凛心想,却并未说出来,陶夫人给人许多怪异之处,但毕竟陶公夫妇恩爱人尽皆知,着实不该无凭无据有这种怀疑,可以刚才的情况来看,陶夫人与其儿子关系却并不是那么融洽,为什么一对恩爱的夫妻中,母亲却不喜欢自己的儿子?到底谁在说谎,明天开棺就可验证了。
      “据我所知,陶公生前为人十分正直,也很慈爱,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仇家,也确实是很溺爱独子陶镜寰,难道真的如陶夫人所说,是陶镜寰在神志不清在臆想?”苏雪时喋喋不休,皱着眉头十分苦恼的样子,江凛也懒得理他,然而他忽然又开心的跳起来:“舒夜兄,我突然想起来这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汤包,我们边吃边思索案情如何?我跟你讲啊,那个汤包——”
      “不要!”江凛很是无语,这是什么搭档!于是扔下他头也不回就走了。
      “唉不要走嘛,要劳逸结合嘛,那个汤包真的很好吃的,你怎么不信我——”
      江凛回到家,因为一天在陶家的事情十分烦闷,哑女茯苓走过来,朝他打了几个手语,于是江凛瞬间感觉自己烦闷的要炸了。
      茯苓是想告诉他,小公子从蜀地偷跑出来,来了龙渊城。混账江念!

      夜里密林中没有一点光亮,女子眼前都是挥不散的黑暗,她辨不清方向,胡乱的焦急的向前奔跑着,暗里撞到了树干也马上爬起来继续跑,草木划伤了脸也感觉不到疼痛,周围一切都看不见,她看见的只有自己内心莫大的恐惧,她不敢回头,仿佛一回头就会再看见那张恶心可怕的脸。她忽然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她知道他们来了,杀她的人就要来了,不,不想死,她还这么年轻,她得活着,她要是死了妹妹怎么办,她加快了脚步,呼吸也更加急促,夜风灌到她的喉咙里像刀割一样,“啊——”她忽然大叫一声停了下来,声音嘶哑破碎,因为她看见了不远处黑暗里那把可怕的雪亮的刀,那刀后面有着更可怕的东西。
      “不要——不要杀我——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语无伦次的乞求着,又转身继续跑,不知道眼前黑暗里的路是逃生的平坦大道,还是万丈深渊,她太害怕了,突然脚下一空,背后也同时感受到钻心的疼痛,“啊——”撕心裂肺的声音惊起一群飞鸟,鲜血涌出的那一刻,身体坠落的那一刻,她突然感到太累了,也终于可以停下来了。惊起的飞鸟又重新落回林中,最东方的天空还没有露出鱼肚白,幽深的密林又重归寂静。
      “小公子,为什么我们不走平坦一些的大道,却要来爬这难走的山路啊?”绿衫少女一边擦着汗,一边气喘吁吁的向身边的黑衣少年抱怨。那少年身量单薄,眉清目秀,也累得弯着腰,时不时手脚并用:“笨呐,我们要是走大道,早就被抓回去了,跑路,我们是在跑路懂吗?唉说了你也不懂~”
      “懂的,青词懂的,静流夫人肯定会派人追咱们,到时候您还好,我可就惨了,您可一定要救我啊!”青词想象着自己的遭遇,竟难过的要哭出来。
      “哎哎哎,别哭别哭啊,我最怕你们这些女人哭了,我们马上就到龙渊城了。”
      “小公子,您不也是——”“嗯?——”江念故作凶恶的瞪了她一眼,青词马上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想到龙渊城又高兴起来:“小公子您说的对,等我们安全到了龙渊城见到大公子就一切都好了!”
      “说你笨吧,见什么大公子,见了江凛他还不打死我俩,打完还捆着运回蜀地云陵了,这漫漫长路白走的我。”江念没好气翻了个白眼。
      “您也就这么说,大公子什么时候舍得打过您呀,青词知道大公子可是最疼小公子了。”
      “咦~~”江念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瞬间满身:“青词你说实话,我哥是不是每月还格外给你加工钱了?”
      “没有——啊——小公子你看,那里有个人!”青词突然指着一处大叫起来。
      江念一看,那石壁下面果真躺了个女子,浑身是血,动也不动。
      两个人瞬间都被吓到了,不敢过去,“小公子,您说她不会死了吧?”青词声音都有些发抖,这荒郊野外的,江念小心翼翼的走过去,那女子身上衣裳破碎,露出的手臂上有像是皮鞭抽过的伤痕,“喂——姑娘,姑娘?”江念叫她没反应,又小心翼翼的将手指送到她鼻前探气息,“没了!”江念一屁股倒坐在地上。
      “什么没了?”青词慌着要扶起他。
      “气息没了,她死了!”“死了?!小公子我们快走吧,好可怕啊!”青词扯着他就要跑,江念却突然感觉一只手扯住了自己的脚。
      那死去的女子突然扯住了她的脚!
      “啊——鬼啊——救命啊——鬼啊!”江念胡乱扑腾着,青词也吓得大叫,可那女鬼竟死死不肯放手。
      “救——救我——”那女鬼开口说话了,气若游丝,江念挣不开,见那女鬼又突然伸出另一只手给他,手里还拿了一个染了血的钱袋,“不——我不行了,求你——交给我的妹妹薛南,她在——在绮绣堂——”江念颤颤巍巍接过钱袋,那女鬼竟突然放开了他的脚,江念想也没想爬起来抓着青词的手就没命的跑。
      跑了半天实在跑不动了,两人停下来累得气喘吁吁,江念突然发现自己手中还拿着那个女鬼给他的钱袋,吓得连忙扔在地上,几锭银子和一枚玉佩掉了出来。过了半刻,冷静下来,江念想着刚刚那个女鬼,兴许真的没死,只是个需要帮助的重伤之人,可自己刚刚和青词都被吓着了,误以为是诈尸。
      于是江念又收拾拿起钱袋,拖着青词回去刚才的地方。可他们看到石壁下空无一人,就连血迹也没有。要不是手里确确实实存在的钱袋,真会怀疑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怎么没人了啊?刚刚还在的。”
      “走,快走,我们快点离开这。”江念直觉碰上了什么事儿,此地不宜久留,拉着青词赶快走了。要赶快进城,龙渊城就不远了。

      龙渊城司案府,西厅中央的白布上躺着一具老人的尸体,尸斑已经蔓延全身,也有一阵阵令人恶心的恶臭,最可怕的是老人的左胸前,有个极大的窟窿,像是被烧焦形成的,周围也是皮肉模糊。这具尸体正是前几日死去的陶公。
      仵作还在仔细检查着尸体,江凛立于旁,回想着当日在陶府所见,如此看来陶夫人在说谎,可是她为什么要隐瞒丈夫真正的死因?又为什么要阻拦查出凶手?难道真的......
      “舒夜兄,舒夜兄——”苏雪时一袭紫衣急急忙忙的跑进来,“快!给我喝杯水,你要查的事儿搞定了,哇,这尸体——奇观呐!”
      江凛看他一边好奇的观看着尸体,一边面不改色喝了三杯水,仿佛一只行走的茄子。
      “陶府情况到底如何?”
      “哦长住陶府的总共就一个老管家,两个丫鬟,两个家丁,陶公也真是清廉。”
      “案发当晚陶镜寰和陶夫人在哪里?”
      “案发当晚陶镜寰并未在龙渊城中,而据陶府下人说,陶夫人受绮绣堂黛螺姑娘之邀一直待到很晚才回府,正是陶夫人回府之后发现陶公死亡了。”
      “绮绣堂?”江凛皱眉,绮绣堂是龙渊城有名的歌舞妓坊,怎么会和这个地方扯上关系?。
      “还有啊,我动用了我爹的人脉,找不出一个跟陶家有仇的人,别说是夺命的大仇了,就是小摩擦都没有,所以肯定不是仇杀,而陶府也没有什么钱财丢失,应该也不是为财杀人。”
      此时,仵作也差不多完成了验尸:”江公子,苏公子,陶公是死于胸前的伤口,这伤口确看似烧伤,但老朽可以确定并非普通的火烧,具体是什么老朽目前不敢妄断,但陶公心脏中间还有一个较深的小孔,恐怕这才是真正导致陶公死亡的原因。”
      江凛细看,裸露的心脏中下部果真有一个极小的眼,“可知道这小孔的成因?是什么尖锐之物刺穿的吗?”
      “这,老朽还需进一步验看。不过有件事,老朽不知当讲不当讲。”仵作面露犹疑。
      “哎呀呀,你就说吧!”苏雪时心里恨不得将仵作脑袋里的话一股脑儿全拍出来,拖拖拉拉文绉绉的,真不是个仵作该有的气质。
      老仵作望望苏雪时,又望望江凛:“不知二位可曾听说过蛊虫杀人?”
      “蛊虫?可是黔蜀之地所传说的下蛊?”
      “没错,虽然只是世人口中神秘的传说,中陆也很少听起过真实的案例,但老朽年少时,确在黔州见过类似的尸体,当时黔州有人便说是中蛊而亡,蛊虫从心脏处钻出,咬噬四周,极似烧伤,与陶公胸前的窟窿竟有几分相似。”
      “蛊,听起来很邪门儿啊!”苏雪时说。
      “老朽也只是猜测,时间太久,同记忆中有几分相似,不敢妄断,不敢妄断。”仵作并不是很确定。
      江凛心里奇怪,对这番话却是没几分相信的,自己本就是蜀地人,从未见过什么蛊虫杀人。
      “啊——我想起来了,陶夫人,正是黔州人氏啊!”苏雪时突然大叫。
      “什么!”江凛惊愕。片刻,他突然起身大步朝外走:“走,去绮绣堂!”

      清瘦的黑衣少年歪着头,叉着腰,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盯着灯火辉煌的绮绣堂和堂内极目望去的正挥帕子的莺莺燕燕瞧了好久。难怪刚刚和青词在大街上打听绮绣堂遭人嘲笑!
      “青词啊,待会儿我一个人进去找人,你就在外面等我。”江念说。
      “不行不行,我半步也不能离开小公子,让您偷跑出来已经是犯大错了,我一定要保证您的安全的。”青词拽住他的衣袖,生怕他丢下自己溜了。
      江念掰开她的手:“哎呀我跟你说啊,这种地方啊你这种小姑娘是不可以进去的,听话,你就在外面乖乖等着,我马上就出来。你就背诗,把我教给你的全背完了我就会出来了啊”江念甩掉青词,随着众多各怀心思的男子一同进了灯火通明犹如白昼的绮绣堂。
      “哇——”一进门,江念差点惊呼出来,她发誓真的不是乡下孩子进城,自己在蜀地云陵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要淡定,淡定。龙渊有舞坊绮绣堂,坐落城东,占地五亩,建筑华丽,为高官大户群聚之地,得之庇护。明了是舞坊,暗地也不过是供豪门贵族消遣的风月场所,所谓艺妓,被哪位老爷公子看上了还不是同烟花巷那些女子命运一样。静流姑姑曾如是告诉他。想起自己从小居住的很少有光亮的云陵,对比之下心里唏嘘不已,看来这次偷偷逃出来还真是逃对了。这绮绣堂内非普通布局,而是请能工巧匠环形而建,楼高百尺,共为五层,每层雅座二十有余。楼底正中用檀木雕成一个圆形大舞台,楼中三百盏纱灯一齐点亮,舞台周围布了十盏莲花灯,灯芯却是西域珍贵的垂棘,十颗夜明珠一起发出幽幽蓝光,使得舞台如梦如幻,每盏莲花灯外侧又各有一盆清水,水中悬浮一粒花苞,鲜嫩如活。而那三百盏灯下早已坐满龙渊城中的大户公子们,琼浆玉露,珍馐陈列,或执扇独坐,或左拥右抱,欢歌笑语,极尽奢华。
      忽然间响起了箫声,箫声起初音律很低,哽咽如诉,渐渐变得悠扬清澈,伴随着箫声,浅蓝色轻纱从大圆拱形穹顶飘然而下,旋转舒展成条带状,氤氲紫藤花香扑鼻而来,使人顿生如仙如幻之感。浅纱垂到第三楼层的时候,尾端忽然缓缓翘起,似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六块蓝纱一齐向外,宛若一朵莲花的盛开,纱触到楼身的六根圆柱时便停下,此时箫声渐渐又低迷下去,三百盏纱灯突然一齐灭了,圆檀舞台周边的莲花灯,发出更为耀眼的幽幽蓝光,光晕投射到上面支起的轻纱上,楼内恍若仙境。
      “月出皎兮,漾水成诗”歌声突然传来,宛转悦耳,有如黄莺,“宛转江流,寸寸相思”
      随着歌声,一曼妙女子执宝蓝色缎带从穹顶缓缓降落。
      “哇——”周围的黑暗中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声。
      女子身穿蓝色百褶裙,露在外面的腰肢与双臂肌若白雪,肤似凝脂,发似沉香乌木,静静垂落,偶有几缕青丝随风抚动,头上只簪着一支蓝宝石发簪,那种蓝仿佛是从蔚海深处取来的,明艳照人,峨眉弯弯,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顾盼生情,唇如溪上红莲,微微翘起,妩媚一笑,竟那般勾人魂魄。连江念都看的呆了。
      铮铮琴音不知何时想起,琴箫和鸣,应和歌声,可想见奏者十指灵动而飞音如流水潺潺。
      “月出皎兮,漾水成诗
      宛转江流,寸寸相思
      振振公子,见之不忘
      翠沼残花,采采野荒
      月碎春流,辗转和羞
      心之皎洁,泪枕三秋
      子不思我,琴音瑟瑟
      子若思我,万里不涉”
      圆檀舞台上的女子踏歌起舞,套着透明水晶鞋的玉足轻点,旋转,裙摆随之波动,甚是曼妙,修长的双手时而绕到脑后,时而轻抚面颊,指法多变,眼波流转,甚是妩媚。动作间清水中的花苞像着了魔法般相继开放,淡雅香气四溢。蓝色百褶裙裙裾飞扬,打开时如同盛开的花朵,双足静立时又似含苞待放的娇羞。应着歌声,黛螺舞姿翩翩,每个动作似乎都带些挑逗性质,让那些看客忘乎所以,然而又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至于风骚,却还是“莲不染淤泥,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境界。好美,真的好美,这么绝色出尘的舞蹈,竟出自一个青楼女子么,太不可思议。连那女子随蓝纱覆下而消失后,江念都呆了好久。
      半晌,江念才回过神来,想起来还有正事,既然绮绣堂是这种地方,那人又说东西要交给她在绮绣堂的妹妹,估计名叫薛南的女子也是这里面的艺妓。只是这么多人要上哪儿去找呢?总不能拉着红红绿绿的女孩子们挨个儿问吧。江念正苦恼时,一瞥见着一人,竟如见半夜之鬼,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青词口中的大公子,从小到大唯一能制住江念的亲生哥哥,江念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江凛。
      江凛和一个穿紫衣的人正走进来,江念慌慌张张猫着腰顺着楼梯上去,也不知是哪里,随便进了一间房。看见房间里屏风上搭着一件儿绯色的女子衣服,突然心中有了主意,换上女装再遮上脸,应该就认不出了吧。这房间里似乎也没人,江念迅速的换了外衣,又扯下一块布准备蒙住脸。
      不经意一回头,吓得一屁股做到了地上。
      一位月白青衣的公子正好整以暇的瞧着她,那眼神,就和瞧什么新鲜的山里的野味一样。于是江念也瞪大了眼睛回望着。
      “怎么,又是个准备出逃的?”白衣男子对江念笑了笑,眼睛弯弯的,还挺好看的,江念心想,恐怕对方是将自己当成了被卖到青楼又准备逃走的小姑娘了。
      “这么可怜,不如我将你赎出去?”白衣男子伸手要将他扶起来。
      江念顿了顿,自己双手撑地爬了起来,清清嗓子:“被卖进来就是被卖进来了,不劳公子费心。”
      “扑哧——”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娇笑,江念仔细环顾四周才发现原来屏风后面还有伸展出去的空间,正好是观舞的看台,此刻那里正坐着刚刚舞蹈的女子,纤纤玉手把玩着酒杯,也不看他,自顾自的说:“倒是叫毓王殿下碰着壁了。绮绣堂前几天还跑掉了一个新来的,莫不也是叫毓王悄悄弄回府上了?”
      毓王,江念是知道这个人的,赫连桁,先皇帝最小的兄弟,比当今皇帝还小一岁,却是当今皇帝的皇叔。
      “我只愿用钱买她自由,这等姿色可不想带回府上。”赫连桁拂袖转身,很是厌恶江念刚刚的态度。江念内心也正厌恶他,什么叫“这等姿色”,自己换上女装,明明也是个美人好吗,不过看你这么有权有势我也懒得与你计较,还是默默先撤好了。江念慢慢的力求不让那两人发现的往外挪,反正他们似乎也并不在意自己的存在。然而还没等挪到一半,门“砰——”的一声开了,三个人闯了进来,江念立马低下头,挪啊挪挪到旁边的角落,真恨不得自己遁地而去。
      进来的一名小厮慌张的跪地叩拜:“小的该死,小的已经跟他们说了今晚黛螺姑娘被毓王包了,可他们非说官府查案要找黛螺姑娘,小的怎么拦也拦不住。”
      “哦?查案?”
      “在下江凛,为陶公案而来,打扰二位雅兴,请毓王殿下赎罪。”说着二人也跪拜请罪。
      “哦,我知道,就前几日南街的事情,无妨,进来说吧!”赫连桁全然不在意二人的无礼,似是对这件事也挺感兴趣。
      而江念,内心很是绝望。

      “就在——这里说吗?”江凛不确定的看了一眼赫连桁。
      “难不成要本王出去,把自己的包房让给你们吗?”赫连桁眼皮也不抬一下。
      “江凛不敢!”
      “舒夜兄你就放心吧,毓王最爱听这些了,可比他府上那些戏折子有趣多了。”苏雪时轻松的拍拍江凛的肩膀。“你倒是长本事了,怎么,永靖侯爷这两日把你忘了?”赫连桁并不生气,因苏雪时从小也是毓王的伴读,一块玩到大的,身份有别也未至于那么疏离。苏雪时听罢只是嘟了嘟嘴,并不言语。
      江凛于是开始询问绮绣堂的黛螺姑娘。
      “陶公死的那天晚上,也就是七月初二,据陶府的下人说陶老夫人整晚都和姑娘在一起,亥时末才回府,可有此事?”
      “没错,陶夫人通晓音律,擅琴艺,和我约定每过一段时间必会到绮绣堂来对我新编的歌舞作些指点,七月初二那天,陶夫人确实在我这儿。”黛螺答道。
      “那她中途可曾离开?”
      “不曾,怎么,江公子怀疑陶老夫人?”黛螺一副惊诧莫名的样子。
      “无凭无据,凛不敢胡乱猜疑,只是想知道当日与陶公有关系之人的行踪。”江凛说到。
      赫连桁此时却发话了:“七月初二那晚,黛螺你说她亥时末才走,可我为何在戌时于陶府附近看见了陶夫人回府的轿子?”白衣公子质疑的看一眼黛螺。江凛和苏雪时也疑惑的看着他俩。
      “怎么可能,陶夫人确实一直待在我这里,那晚在我房中讨论音律直到亥时,当时缃和乐师也在,毓王怎么会在戌时见到陶夫人?”黛螺慌张质问。
      “本王是看见了陶夫人的轿子,却未说我见过陶夫人,或许轿子里坐的另有他人也未可知,黛螺何必如此慌张?”赫连桁笑说。
      “是妾身失仪,可饶是谁也更会相信毓王殿下,而不是一个绮绣堂的艺妓,因而惶恐,”黛螺手上把玩着一只玉杯,刚刚慌张惊奇的神色早就没了,嘴上说着惶恐却无半点惶恐之色。倒像是在嗔怪他。
      苏雪时小声嘟囔:“比起他,倒是更得相信你了,他说话一半是胡说八道,一半是-----”
      “是什么?”赫连桁问。
      苏雪时吓了一跳,忙拿一块芙蓉糕往嘴里塞,搪塞过去,内心却腹诽,居然这么小的声音都能听到,一半是胡说八道,一半是信口开河。
      江凛整理了一下思路,复又问道:“毓王殿下如何知道当时所见的正是陶夫人的轿子?”
      “陶公为先太子太傅时,常常于竹林青苑授课,先太子登基后,赐号竹翁,本王当日所见轿子右檐挂有祥云翠竹图的灯笼,图是陶公专属,灯笼在右,乃是女子,故而猜测轿内应是陶夫人。”
      “多谢毓王殿下,”江凛又转向黛螺:“姑娘方才说陶夫人一直在绮绣堂,中途从未离去,姑娘可确定?”
      “你这人好生奇怪,说过的话偏要再说第二遍。陶夫人一直在此,中途虽有家丁有事来禀报出去了一会子,但决不至于能往返于陶府与绮绣堂之间。”
      “那么毓王殿下看到的轿子里是谁呢?”江凛思索,是绮绣堂的某位女子吗,如果是,为什么一位青楼女子坐着陶夫人的轿子,去往了陶府?
      “大人若是怀疑是绮绣堂的人,尽管去查簿记就是,哪一天哪个人出门去了哪位大人家里服侍,都是有记录的。”黛螺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看大人似乎也没什么要问的了,请两位离去吧。”
      “如此,多谢殿下与姑娘,打扰二位雅兴,实在抱歉,不过在我二人离去之前,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江凛顿了顿:“请两位允许我将角落里那人带走。”
      什么?赫连桁与黛螺齐齐不解了,苏雪时四处张望,终于发现原来角落里还蜷缩着个绯衣女子,而那绯衣女子,本听着谈话昏昏欲睡来着,一时间吓得清醒的不能更清醒。
      “大人为何要带走她?绮绣堂的女子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你带走的。”黛螺望着他说。
      “她并非绮绣堂女子,她不计后果逃家出来,乃是——”江凛冷冷的抬眼朝江念的角落望去,江念心一横,厚着脸皮连滚带爬到他身边,揪着他的袖子哈哈一笑:“啊哥哥,亲爱的哥哥,竟然在这里遇见你,弟弟真的好生欢喜啊哈哈。”
      哥哥?!弟弟?!
      其他三人傻眼了。这看似瘦弱清秀的绯衣女子,竟然是个男的。这看似瘦弱清秀绯衣女子的男的,竟然是江凛的亲弟弟。司案府副史江凛大人的亲弟弟,竟然扮成个女子,在绮绣堂。
      “你你你——你说你是谁?”苏雪时惊恐的望着江念。
      江念尽量不去管身边江凛刀子一样的目光,清清嗓子:“在下姓江,单名一个念字,小字水月,真真实实,是——呃——江凛大人的——亲——呃——亲弟弟。”
      苏雪时倒抽一口凉气。
      “有趣,江大人一家还真是不拿我绮绣堂当外人啊,你扮成这样潜进来是为何?怎么,查案?”黛螺问江念,而毓王听好戏似的,垂着眼睑悠闲的品酒。
      “不不不,我来与他毫无关系,我是,是来找一个叫做薛南的女子,有人托我给他带样东西。”
      “绮绣堂没有叫薛南的女子,小妹妹,哦不对,小弟弟。”黛螺笑盈盈的望着江念,江念觉得特别渗人。
      “没有——吗?”江念不解了。

      七月盛夏的清晨,薄雾,画眉鸟鸣。
      苏雪时素来起得早,散着散着步,竟走到了江府。江凛一个司案府副史,在北街长安路的清净处买了间不大不小的宅子,江府没什么下人,只有一个哑女丫鬟,唤作茯苓,偶尔跟在江凛身边的。
      苏雪时透过虚掩着的大门门缝往里看,见一个黑衣的少年站在紫薇树下,两手掌上各放着一盏茶杯,笔直端正的站着,还有个绿衣的小姑娘,跪在一旁,鼻涕眼泪的,江凛一张石头臭脸正坐在院子里石凳上喝早茶。时值盛夏,紫薇盛开,绯色若云,苏雪时顿时觉得这景象诡异极了。正在他犹豫要不要敲门的时候,江凛的声音传来:“雪时兄请进。”
      “诶?你怎么知道我在?”苏雪时一边推门一边问。
      不等江凛回答,被罚站的黑衣少年却开口了:“你这一身炸眼的红,想叫人不不知道,难!”
      说来苏雪时的衣服大都颜色艳丽豪华浮夸,永靖侯苏定远相当宠爱这个独子,曾嘱咐府上的裁缝要多做些符合他儿子身份的衣着,而那些裁缝似乎是曲解了侯爷的意思,每每将小侯爷裹得像个艳丽浮夸的粽子,大摇大摆的在龙渊城内招摇。
      苏雪时此时是不大愿意同江念讲话的,对于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却有着扮女人的癖好,他内心是不大愿意接受的,何况眼前的江念还不足七尺,后来同他关系好了,有一次同毓王说起江氏二人,毓王问江念如何,苏雪时皱眉想了想,认认真真回答说:“阿念嘛,也挺好的,就是举手投足间,太娘炮了些。”
      “江凛啊,你这样可不大好。”苏雪时皱眉瞧着被罚的江念,茯苓端过来一盏茶给他,苏雪时拨了拨盖子,茶香四溢。
      “我这弟弟从小顽劣,受罚是家常便饭,要叫他长长记性,早该料到结果的,自己做的事自己要负责。”江凛道。
      “好哥哥,阿念知道错了,你就——”
      “错了,你哪里错了,是偷了家里的钱私自偷跑出来,还是穿着女装进绮绣堂,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还是临到了了还想跑,把你带来的青词忘得干干净净?”江凛说至此,那跪着的绿衣小姑娘眼泪掉的更凶了,原来昨日从绮绣堂出来,江念还妄想着逃跑,江凛去追,闹了半夜,才发现把青词这丫头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江念歉疚的看一眼青词,又可怜兮兮的看一眼江凛,而江凛转过头去:“今儿你就在这里站一天,茯苓,好好看住他,敢往外跑一步,仔细你的腿。”
      其实苏雪时内心本来是想说,江凛啊,你这样可不大好,端个茶罚个站算什么,应该打几十板子受些司案府的酷刑啊。
      江凛同苏雪时去司案府了。二人在街道上迈着步子,周围人渐渐多了起来,苏雪时手中拿着四个醉棠楼的豆沙馅儿的包子,吃的不亦乐乎。
      江凛在想,七月初二当晚,陶夫人的轿子,到底有什么名堂。他仔细查过绮绣堂的簿记,盘问过一些绮绣堂的小厮和附近的人,没有任何歌舞妓或其他绮绣堂的女子去过陶府。那么一顶空轿子,为何要中途折返一次陶府,再回去绮绣堂接直到亥时的陶夫人?若是有人,轿子里坐的到底又是谁呢?会跟陶公是死有关吗?
      “对了,这几日那陶镜寰竟没来闹了,我昨日在司案府门前撞见他,似是恍恍惚惚的,本来案子没破,怕他又来缠着闹,正想着避开了,他却只是在门口转了一阵又走了,你说会不会他真的精神有问题?”苏雪时鼓着腮帮子问。
      “转一阵又走了?”江凛说到,“难道他有什么话要说?陶府的家丁什么也问不出来,陶府给我的感觉总有些不大对劲。”
      “院子太大,陶公有情致,树木花草太多,人又太少,显得幽森幽森的。”
      “没错,为什么人那么少呢?”
      “陶公夫妇清廉,不愿累赘。”
      “待会儿见过赵大人之后再去一趟陶府吧。”江凛自顾自说道,忽觉有些饿了,想从苏雪时手里拿过包子来吃,可一转头,苏雪时拍拍干净的手,啥都没了。
      “包子呢?”
      “吃了啊?”
      “我叫你买了四个,难道不是有两个应该是给我的吗?”
      “不是啊,呃,是吗?”
      江凛无语。

      江府,紫薇花下。
      “好青词,乖青词,你不要听江凛挑拨,我怎么会忘了你呢,你看云陵里那么多人我不带,就带你出来,可见对你的倚重,我绝对不是丢下你,是因为当时真的太紧急了啊,那个大魔王追着我啊,我就跑啊,他就一步不停的追啊,青词乖不要哭了。”江念温柔的劝慰道,两只手臂已经酸痛到打颤。
      那绿衣小姑娘吸着鼻涕抽抽嗒嗒:“青词不是哭自己,青词是哭小公子又被大公子罚了,呜呜~”
      “啊,这样啊,那不如,”江念突然神神秘秘小声的说:“你去帮我支开茯苓,然后我们逃出去,就不用受罚啦。”
      “不行不行,不行的,大公子说了今天你哪儿也不能去。青词不能再犯错了。”
      “唉,那,那你去厨房,去给我拿点吃的,我快饿死了,江凛又没罚你,别跪着了,快去。”
      青词犹豫一下,抹了眼泪,答应了。
      江念见她进了厨房,连忙轻手轻脚将手里的茶杯放下,踮着脚尖往外走去,可不等她走三步,一个身影轻跃飞到他面前,拦住了去路。茯苓齐刘海厚厚的,长的都快要遮住了眼睛,饶是如此,江念也看见了她眼神里的毫无商量,自小茯苓就是唯江凛之命是从,好无商量的余地。
      没办法了,江念略思索了一下,同她动起手来。茯苓自小跟在江凛身边,一身好功夫,江念若是认真,三十招可能胜她,若是不认真,以他的不学无术,是很容易败阵的,偏偏今天茯苓认真的紧,步步紧逼,二人过招不过数十,江念已被逼的后退几步,可惜了那紫薇花,在二人打斗中大片大片的落下来,散了漫天满地。
      “啊——”江念突然左肩吃痛,大叫一声,茯苓一惊,忙收势,心里害怕,自己刚刚只顾着阻止小公子了,竟忘了注意力度,要是伤到他可就糟了,江念用右手捂住左肩,嘴里嘶嘶的吸气,茯苓忙过去查看他的伤势,可就在她的手刚碰到他的左肩时,江念突然左手一扣,嘴边一抹坏笑,掣制住了她,一把推出好远,又立刻冲向门外。
      内心正得意的江念是怎么也想不到,下一秒自己会被从外向内推开的门撞飞的。
      他仰躺在地上,屁股生疼,听见一个好听的女子声音,怯生生的:“请问,江念公子住在这里吗?”
      “啊啊,小公子,你怎么了?”青词大叫着跑过来,和茯苓一同扶起她。江念有点头晕,天空在眼里转了转,她终于看清面前站的是一个水嫩的小姑娘,一身朱红的衣裳,绞着手指,咬着下唇,神情怯怯的,复又用低低的声音问了遍:“请问江念公子在这里吗?”
      真的,要不是看她长得好看,江念绝对一脚将她踢飞了还不够。
      “我就是,你干嘛?”江念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我,我叫薛南。”那姑娘定定的望着他。
      “啊?!”江念和青词一齐惊呼。这厢为了找她历经波折,这会儿却自个儿出现了。
      “你,你是薛南?”江念怀疑的问:“我怎么知道你是薛南,你从哪儿来?”
      “我从绮绣堂来。”
      “你胡说,我去绮绣堂找过,根本没有叫薛南的人。”
      “我自己的名字叫做薛南,进了绮绣堂后,叫做银朱,进了绮绣堂都要改名字的,不能用自己以前的名字,我,我们家里穷苦,我和姐姐一起被卖进去,”姑娘越说越低下头,脸颊因羞愧而通红。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江念内心叹息。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姐姐叫薛绾,被卖进去的那天晚上,就被教管妈妈带出去了,她叫我不要害怕,她说她很快会回来的,可是她一直没有回来,您知道她在哪里吗?”银朱抬起头,泪眼汪汪的望着江念。她说话的当儿,江念瞥到她脖子上挂着的一枚玉佩,和那山中女子给自己的钱袋里那一枚,一模一样。定是他要找的人没错了。
      江念叫青词把钱袋拿来,又将原委说与她听,至于薛绾的下落与生死,他真的不知道。银朱攥着钱袋,眼泪簌簌的,江念内心十分不忍。忽然这姑娘就朝他跪下了:“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姐姐,求求您帮我找找她,我只有姐姐了,求求您。”江念阻止了她要磕头的势,问道:“你姐姐也是绮绣堂的人,这样丢了,难道绮绣堂不找吗?”“我们这样的人,他们不会上心的,前几日也找过的,后来他们找不到了,说是姐姐一个人逃了,我不相信,姐姐不会丢下我不管的,况且那天晚上,姐姐本是不愿去的,我听见管教妈妈在外面骂她,打她,肯定是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报官吧!”青词在一旁说道,“对了,大公子就是官呐,大公子可以帮她。”
      江念和茯苓齐齐看向青词,若有所思。江念想起江凛早上离开时的石头脸,打了个冷颤。等到过了大半个时辰,好容易将银朱哄走了,江念想了想,又端起两只茶杯,直直的站到紫薇树下了。

      相传有一种情蛊,痴情而绝情的女子以心头血养蛊虫,饲之十年,将其种在情郎的心上,若两情相悦长长久久,则相安无事;若有一日情郎爱上了别的女子,那蛊虫就会苏醒噬心,男子则因背叛暴毙而亡。
      司案府,陶老夫人静静的坐在乌木椅上,双手微合,她鬓角花白,神色冷静,眼神冰凉。司案府的小吏说,她是来自首的。
      司案府右丞赵霁,江凛,苏雪时,都屏息一旁,等她讲一个故事。
      陶公原配夫人,一生唯一的妻子,本名叫做宋姚,黔洲人士,还是个女孩儿时,偶然相识了正值少年,风度翩翩又才华横溢的陶公,一见倾情,许诺终生。宋姚的母亲,乃是苗寨后人,擅巫蛊之术,时陶公要远行求取功名,宋姚亦决然相随,劝慰阻拦不得,又恐疼爱的小女儿不谙世事,将来遭人抛弃,在外受苦,遂逼其种植情蛊于陶公心脏之中。时二人正相爱,都自信这份感情将能长长久久万世不变,陶公更是为表决心,毫不犹豫的接受了,二人得以离去。
      而后几十年,陶公在龙渊都城得显赫名声,无论富贵时,声名赫赫时,时运不济时,夫妇二人都恩爱携手,伉俪情深,传为佳话。
      所谓情蛊,是用生命给爱情的赌注。没有移情,便是赌赢了,若情变,则输了,而输的代价,不过命尔尔。陶公年少时,有个青梅竹马的玩伴,唤作亭娘,小孩子半真半假的戏言,彼时的陶三郎,对着彼时的亭娘说,三郎长大,必定娶你过门,让你做我一生唯一的妻子。可亭娘命薄,因天灾大水,失了踪迹,众人都以为死掉了。后来陶三郎与宋姚相遇相知数十载,并育有一子陶镜寰。然就在不久前,陶公却意外又见到了亭娘,原来她还活着,且一直在找他,后来听说他有了家室,不忍打扰,却默默的卑微的生活在他的不远处,终生未嫁,终生相念。陶公因愧疚怜悯之心,生疼惜呵护之心,终决定予以宋姚一纸休书,圆亭娘一个念想。然而就在七月初二当晚,陶公写休书的当晚,情蛊发作,要了他的性命。
      “所以,七月初二当晚,我虽然没有杀他,可他又的的确确是被我杀死的。”老夫人声音清冷,却微微颤抖:“我不愿声张他的死,更不愿惊动官府查案,因为不希望人们说我的丈夫死于对他妻子的不忠,特别是不愿我们的孩子镜寰知道,他一生毫无污点,临末也只是希望弥补那可怜的人,我是杀他的凶手,本不愿独活,自会自我了断,我今日将这些事告诉大人,只是希望官府能不再纠查家事,不要将此事告知世人。求大人满足老妇最后唯一的心愿。”
      “这......”赵霁一时语塞,江凛与苏雪时也是惊骇莫名。
      “夫人口中的亭娘何在?”赵霁问道。
      “亭娘见我丈夫死去,亦寻了条白绫,自缢而亡,竟是情深了。”陶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悲伤的神色,又接着说:“我将其葬在我丈夫墓边不远处,未立碑牌。”
      “那当晚夫人的轿子——”“当晚出事后家丁慌张来报,我怕寰儿得知,遂叫家丁用我的轿子将亭娘的尸体运出陶府。”
      三人望着眼前的妇人,一时竟不知该作如何。最后赵霁开口了:“不得已,只能为难夫人暂住司案府一段,夫人的心愿霁必不会违背,但夫人所说情蛊之事,还得容我查证,方作结案打算。”皆允。

      江凛和苏雪时去过陶公墓回来,确实见到了陶夫人所说的亭娘坟,一个矮小的土堆,没有碑牌,没有标记,黄土新掩,坟草青青,谁会知道和在意这里埋的女子,有着怎样的一生呢。
      案子算是结了,可江凛心里总是像有个疙瘩似的,堵得慌,苏雪时垂头丧气走在一旁,也是一样的心思。路过绮绣堂时,江凛觉得浑身不大自在,像是有谁在看着自己,寻了一下,果真看到远远的,楼上一扇雕窗旁,有个红衣女子目光正紧紧的瞧着他,江凛想起前几日江念同自己死缠烂打讲的故事,又瞧那形容,多半是那个叫做薛南又叫做银朱的女子。江念成天无所事事,心肠又及软偏爱管闲事,江凛只当是寻常的刚被卖进青楼的女子不甘,想了法子私自逃离,又被找到追上,恰好在山间遇见了江念,身上的伤,后面的消失,估计都是来寻她的人干的,青楼常有的手段,管不了的。可此时那女子热切焦急的目光,又叫他生了恻隐之心,唉,管管也罢,反正也要给江念一个交代,从小到大,他几时没给过他交代。
      江凛准备去找那红衣女子谈谈。绮绣堂白日正门不开,江凛和苏雪时走南边侧门,恰好有几个小厮守在那里的角落,闲聊打发时间。江凛顺耳听了几句。
      “可不是,最近那些个新来女子可是不安分,一个接一个的跑,前七月初二才又跑了一个,新鲜干净的几没了。管教妈妈正头疼呢。”
      “呸,她头疼,她是疼她的钱,有些个达官贵人呐,只要那些个雏儿,万金呢,你知道她做什么勾当,你当真以为那都是跑了的啊?这什么地方,绮绣堂,她跑得了吗?命好的有的直接被留在府上了,命不好的有的就直接被整死了,你晓得个屁。”
      “嚯,你又怎么晓得,吹你牛。”
      “我亲眼看见的,找她要人的,都定期来的,有几个啊有几回还叫我撞见呢,平素里看着道貌岸然的,啧啧。”
      江凛突然想到什么,心下一惊。江念说,那绮绣堂叫薛绾的女子,失踪于七月初二当晚。江凛突然掉转步子开始跑,“唉,你去哪儿啊?”“陶府!”江凛心里有一个危险的猜测。
      等到江凛和苏雪时到达陶府,看见的是陶镜寰正带着家丁,在砍庭院里的草木花枝。那都是陶公生前极为喜爱宝贝的,细心的培养,好似因着那些喜爱娇宠,那些个名贵的花草树木生长异常肆意,茂盛的占满了整个庭院,而此时的陶镜寰,拿着刀疯狂的乱砍着繁盛的枝叶,他似是在发泄着内心的愤怒与厌恶,情绪极不稳定,有些断落的树枝流出绿色的枝叶,像是满地嘈杂的血液。“快,都给我砍了,一根草都不要留下,给我连根拔起,都毁了,毁了!”陶镜寰怒吼,他接受不了,自己的母亲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也接受不了,自己杀死了自己的母亲。他承认有过怀疑的念头,从平素里母亲对父亲不冷不热的态度,从父亲死后明明那么明显他杀母亲却不愿调查凶手,可是他无法面对这样的事实。
      他看见江凛和苏雪时二人,忽然发出一阵冷笑。苏雪时正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安抚一下他,那边一个家丁突然发出了见鬼一样的嚎叫,他在挖那棵粗壮的石榴树的根的时候,挖到了一个惨白的人头骨。
      后来回想陶家的庭院,树木都枝繁叶茂,花草都异常繁盛,幽森幽森,那些欣欣向荣的生命,原是因为汲取不该汲取的养分。陶家庭院的泥土下,翻出了整整八具尸体,许多已经溃烂只剩白骨,没烂完的也分辨不清容貌身份。
      江凛对苏雪时说:“现在还需要去确认一件事情。”
      “什么事?”苏雪时惊魂未定。
      “陶公墓旁那个土堆下面的,亭娘。”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烟雨乌蒙,竟像是秋天的雨,这样细的雨,最容易寒到人骨子里去。
      江凛望着对面的陶老夫人,不过几日,却更显苍老了。她静静的看着窗外的雨,眼睛里毫无波澜。
      等了许久,江凛开口:“陶夫人想必很爱陶公吧?比陶公知道的,世人知道的,都更深些。”
      “一起走过大半辈子的人,也就那样了。”她看着那些雨束,好似眼睛都不曾眨过,好似这个尘世与她无关。
      “昨日我去府上看了令公子,他下令砍挖掉了庭院中所有的草木,也挖出了庭院中整整八具尸体,女尸。”
      陶夫人听到这里忽而转过头来,脸上惊恐莫名,她不自觉的握紧双手,苍老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老人嘴唇开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因为颤抖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绝望的深深的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流下来,滴在骨节分明苍老的只剩皮包骨的手上。
      江凛又说:“城外陶公墓旁的那个土堆,里面没有您故事里的亭娘。倒是埋着一个绮绣堂的女子,她的名字叫薛绾,是吗?”
      没有回答。
      “曾有一对才子佳人,世人都称颂他们恩爱和睦,令人称羡,然世人看到的表象往往并不是所有的真相,人们不知道其实声名贤德的丈夫其实是真真正正的好色之徒,他表面是正直清廉的谦谦君子,实则干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从不流连烟花柳巷,因为他直接在家里招妓,这也可以解释为何家中的下人如此之少,妻子多番劝解无果,又念及往昔之情,又顾及家世名声,心死妥协之后,竟帮助他,去找女子带回府上,满足其变态的心理。丈夫无德,不仅喜好未经玷污的清白女子,更有甚者有时会不小心让那女子死去,妻子帮助丈夫将尸体埋在庭院的树下,而那些女子,多是刚刚被卖进绮绣堂这种地方的,身份低微,多花些钱,也无人追究。”
      “不,”陶夫人声音嘶哑,苍老而缓慢:“不要这么说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只是,只是——”
      “所以七月初二当晚,夫人确实在绮绣堂待到亥时末,而中途折返陶府的轿子里,坐的正是刚刚被卖进绮绣堂的薛绾,根本没有什么亭娘。薛绾性情刚烈,慌乱之中用发簪刺死了年迈的陶公,仓皇逃走。夫人为了掩盖死因,阻拦令公子报案和官府查证,您不希望世人知道,声名显赫的陶公被一个妓女刺死,更不希望他们知道,在过去的多年之中,昏庸的陶公都干了些什么荒唐事。
      “可是官府到底知道了,那晚我同雪时去绮绣堂问话,恰好江念询问了薛南的消息,您以为是司案府已经查到了薛绾,而夫人为了保全丈夫的名节,竟精心编撰了个情蛊与亭娘的故事,宁可自己顶罪。真正的凶手却不为世人所知。”
      “我没有让杀害他的凶手好过,我不会让她好过,”陶夫人镇定下来。
      “薛绾逃走后,你找人杀了她,你不可能放过杀死我丈夫的凶手。可是你却厚待了薛南,如果不是您暗地的帮助,她一个刚被卖进绮绣堂的小姑娘,绝不可能是现在这样。”
      “哼。”老人冷笑,不屑争辩。
      “您以一个妻子的身份,做了认为必要做的事,为丈夫报仇,却也怀着愧疚悲悯之心,善待了未亡人。”江凛顿了顿,“绮绣堂的管教妈妈,此刻就在外面,想见一见她吗?”
      “不必了。”陶老妇人深沉一口气说道,“你所说的,都是真的。”
      “他与我几十年的夫妻情分,年轻时对我极好,旁的女子从不放在眼里,可自从归野不问朝事,几年后便越来越荒唐,刚开始是背着我的,被我发现后索性明目张胆了,那些年轻的小女孩子的箫声,叫声,每日每夜的折磨着我,我没法子改变他,遣了大半的下人,只留几个嘴严的信得过的,又想方设法的不叫镜寰知道,他后来却越来越荒唐了,竟让我撞见哄些好人家的穷苦人家的女孩儿,又架不住他每每的痛哭求饶,我怕别人知道,就自己去绮绣堂带些刚刚进去的女子回去给他,”老人突然像是断了弦一样,掩面痛哭:“我不能——不能让人知道他的那些荒唐事,不能让镜寰知道,不能,不能毁了他——”
      “夫人——糊涂啊——”江凛叹息。可怜又可恨的女人,岁月不曾忍心夺取她多少风华,她却在一份偏执的爱里面有太多的不忍心,而今苍老,如同窗外阴雨天压抑的青灰。
      八月初三,陶府白布高悬,复跪新丧。陶老夫人自缢而亡。偌大的陶府,陶镜寰一个人跪在棺木前,无人吊唁,无人悲哭,作为司案府,最终无法满足陶老夫人的心愿,将所有的事情都隐瞒下去,最终还是,叫天下人都知道了真相。因而陶府门前,只有唾骂声,只有砸门的鸡蛋烂菜,只有绕道而行的人们,一生的谨言慎行换来的美名与尊敬,不过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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