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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寻人启事——做一场梦我们就老了 那个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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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孩——寻人启事——做一场梦我们就老了
他已经很老了,他想,她应该也老了,老到剩下稀稀疏疏两颗牙,说话漏风像刚来这个世界不久的时候;双腿颤颤巍巍走不了路,再没有壮年时风风火火的矫健;曾经娇嫩光滑的肌肤应是沟壑不平,似新掘的土地了;那乌黑油亮的长发啊,也该被岁月披上一层白霜了;年少时明亮不掺杂质的眼眸应是了无生气一潭死水。他又想,除去肌肤的被腐蚀,好奇心的被剥夺,人老了不过回到婴幼儿时期,还吃不了太多东西,走不了太远的路,做不了很多的事,以及爱不了太多的人。不过是做一场梦,关于她他它的梦,梦里的泪花光了所有的力气,抽干肌肤的水分,取去多余的感情,然后没精力了,然后就醒了,老了。
那时,他们多年轻,连树上的雏鸟都为他们欢欣雀跃。18岁的他与17岁的她,在一个幽静的小城市里,嘻嘻哈哈,不能再快乐的时光。烦恼不过是升学,以及阴天里的儿女情长。
他们的教室不过隔着一段走廊,晚修的时候,她从南边来,带着未完成的数学题和切好的当季水果。晚风执意要和她的长发起舞,他倚在窗边微笑着看着她一手压着头发走过来。宽大的校服下是虽瘦弱却精力十足的身躯,那一双长腿,一步一步走来,踩在他的心坎上,落地有声。
他是年级第一,她也是,不过比他低一级。他们走在一起就是金童玉女。谁都不敢说他们的恋情带给他们什么影响,有的,也只会是好的。加之他们懂分寸,亲昵而不歪腻,低调不作秀,连老师都偶尔调侃他们金童玉女。
那时候,他以为,她会是自己一辈子那个人。他们会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生儿育女,举案齐眉。毕竟他们是如此相爱,当初的那份悸动仍然新鲜;他们又如此默契,一个眼神便知对方;他们的前路如此光亮,考同一所大学,而又没有来自家庭和其他的压力。--他们的恋情家人是知道并且接受的。她不像大多17岁的小女生,安静而不沉闷,认真而不拼命,感情浓烈时也是一双水波潋滟的眼睛。她万事看得很淡,这是他最初最爱最后亦最恨的地方。他呢,外人看来他比她要爱玩的多,做事敷衍得多。
他记得他会把她带来的习题认认真真做完,并附上集中不同解法的思路,她口味极淡,能看到油的青菜都不吃,肉,偶尔来兴致了吃一点点。每逢周末,她是极少回家的,他呢,把母亲煮的青菜一条条夹起用微温的开水漂过,铺在白饭上面,再剥好两个鸡蛋,放在上面带给她。她不吃肉,他总想着哄她多吃点米饭也好,听说好的卖相会增加食欲。有时候二哥骂他瞎折腾,难不成以后还得天天这样侍候着。他想,天天这样他也是十分愿意的,只是他的她,怕还不会麻烦他。她其实是一个很独立的人,朋友不少,亲密的不多,会依赖的或许就一个童昕。他从没说出口,其实他是羡慕童昕的,可以被她依赖。他常常对她说:你可以找我帮忙啊。她只是笑。她说,每次她需要帮忙了,其实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谁帮忙。觉得一个人扛不过来了,才会想到童昕。而童昕每每都可以帮她解决问题,所以就不会再想到谁了。她遇到不会做的难题,终于展眉一笑,说找到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了。他哭笑不得。现今这么老了,想起来还是觉得不甘心。或许这不甘心从没熄灭,待岁月的冗沉杂事都沉淀下来,不甘心又被窥见了。
他不甘心,后来他们怎么就分开了。
高三毕业后他去了S大。一年,他每周跟她通三四次电话,每月逢假期就跑回来看她。
她还是不多话,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时候是他再说,说以往的老师有多不可理喻,说现在教授的奇闻趣事,说大学生活,还不忘叮嘱她要好好学习。他其实并不太多担心一年后。他内心里坚定地以为,他们会一直走下去,无论会出现什么样的变故,就像是她眼角那颗痣,是伴随的,永恒的。没话说的时候他们沉默,安静着想拥看日落。
再后来他们在同一所大学,不同的专业,但相处的时间明显多了。黄昏的时候,他们相伴走在林荫道下,走在荷花池旁,走进图书馆,走进大礼堂。他们在一棵在春天落叶的树下亲吻,落日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她心情很好时喜欢靠近他,看两个影子完全重叠成一道;心情不好时喜欢走他前面,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蹦蹦跳。他这时候总要想起走廊里一步步朝他走来的她。大学浸淫下的她,更气质温婉,笑容亦越发明朗。他也不差,放得开的朋友特别多,为人处世又减了一点稚气。他总是庆幸,他和她的成长总是默契地同步,她变了,他也变了。他们相处更显自然,旁人看起来总艳羡说像老夫老妻。也有人说这么早就没了热情,怎么可能维持下去。他笑笑,热情减退了吗,没有。它依然活跃在新鲜的血液中。他们保持着热恋的激情,维持着老夫老妻的默契平静,多么幸福。
这样过了四年。他毕业了。她在实习。他们还很相爱。他很肯定。
只是偶尔的偶尔,他会撞见她茫然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什么地方。他想知晓她的心事,但她总说没什么。一瞬间又恢复温婉明朗的模样。之后,她越发长时间的沉默,整个人都消沉了。面对人时还是微笑的,只是他明显感到她笑得牵强。他怀疑是他的原因。他不敢问,他怕。他与她在不同的城市,他想探寻她平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却没办法。他悲伤地发现,两个人现在的交集少得可怜。
直至如今,他还是不知道那时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他们没有争吵,甚至没有红过脸。然而有一天,10月份吧,天气已经微凉了,他还记得她,他的女孩,穿了一件紫色的薄外套,坐在他面前,一脸平静地说,分手吧。
幸福是飞讯的,而悲伤是永恒的。
他记得那时映在窗上他呆鄂的表情。他虽隐隐觉得他们遇到一些障碍,却没想到她如此的直接果断。
挽回的话还没说出口,她已经站起来,片刻,低头对他说:我累了。
他一直坐在那里,透过明净的窗,她走了,撑着一把伞从他面前走过。她不会再面带微笑走向他。他却把她锁在心上,钥匙已丢。
他如今已经很老了,老到认不出她了吧。她的子女,可有半分像她的样子。
报纸上的寻人启事占了报纸小小一个角落,或许,她已经不在人世了。他的昔日好友已一个个故去,剩下他一个,靠舔着回忆那一点甜勉强度日。他不爱到阳光下去了,每到阳光下,他都会想起她,扎马尾的她,短发的她,跳跃的她,沉默的她,消失不见的她。
那天之后,他大概见过她两三次,他和她还能笑着寒暄。只是后来,他到她的公司,发现她离职了,到她的公寓,已搬走,到老家,邻居也是一脸茫然。
他每天打一通电话给童昕,童昕从开始的客气礼貌到后来干脆拒接。
她消失了。他发现,他甚至找不到她留下的一丁点物品。
时间久了,他以为就是一场梦。她在梦中轻飘飘地走来,创造了一个美丽的城堡,把他困住了,然后她轻飘飘地走了。
留下一个沉甸甸的名字,提起都觉得花光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