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肩而过的往事》桔樱透

1、擦肩而过的往事

　　踏出监狱的铁门时，他看见了青鸟。一只展翅飞翔的青鸟，张开轻盈的翅膀，震动着，高高飞于天际，骄傲地翱翔。
　　他痴迷地望着，曾被关押的岁月里，他便是这样，透过护栏，看着青鸟飞入云端。他向往着，希望总有一天，自己也可以自由的飞翔。
　　他又回望了一眼这座封闭了他3年青春的地方。风，迷乱了他的眼睛。他默默地注视了一下，转身大步离开。他决定要将这里遗忘，他不要再沉浸在腐朽中，他不要再隐没在黑暗中，他要大步大步地离开这里，他要走自己的路。

　　当他遇见她时，是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
　　他穿梭在拥挤的人群当中，诧异于3年的变化可以使这个城市产生突飞猛进的发展。
　　女孩子就这样出现了——
　　急促的脚步声，踩着高跟鞋踏在柏油路上是那样地匆忙而有味道。
　　她掠过人群，像一阵微风，又像一只腾空飞翔的青鸟。雪白的鸭舌帽扣住飘扬的黑发，清秀的鹅蛋脸上，一双水般清澈的眼睛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面颊微微红润，她喘息着，奔跑在灰色的天空下。
　　她从他身边经过，他听见“咯噔”一声，自己的心仿佛坠入无限深潭。他闻见了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是香橙的味道。他回头用目光捕捉她的身影，她娇小的背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转眼便看不见。
　　她像鸿沟里的一缕清泉；她像阴霾天气里的一线阳光；她像波澜不惊的湖面，一滴坠落的露珠，在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
　　她是灰色的街道上一道明艳的彩虹。悠闲地绽放，令他深深窒息。
　　他站在街道上看她，她奔跑在街道上找谁？

　　遇见她是偶然
　　遇见她是必然
　　遇见她是上天的安排
　　遇见她是否是自己的劫难？

　　再次遇见她时，已经时隔一个多月。
　　当他看见她清澈的眼睛时，他毫不费力地认出了她。
　　他诧异于自己竟然没有忘记她，没有忘记那个身边匆匆而过的女孩子。
　　是自己的记忆力太好？还是她的容颜令他难以忘记？亦或是说……他自己太傻？

　　她静静地蹲坐在街道上，默默注视着来往的车辆，眼神里黯淡无光。单薄的身影沉浸在黑暗里，呼啸而过的汽车比突如其来的诅咒更加令人心惊胆战，那种足以吞噬女孩子的力量令他的心一次又一次被揪起。
　　他想要坐到她身边。
　　他想要安抚她受伤的心。
　　他想要悄悄触碰她洁白如雪的肌肤。
　　他想要走过去同她说话，想要和她大谈自己的理想。
　　他试图迈出那坚定的一步，可是当橱窗里的灯打在他脸上，他看见自己阴郁的面目下那双幽暗的眼睛时，他像触电一般缩回那只不安分的脚，如梦初醒——
　　他是一个犯过前科的人。
　　他伸出自己粗糙的大手，他端详着，原来自己是那样的丑陋……
　　他不敢接近她，他不敢用自己的手去牵她冰清玉洁的手。他把自己的手按在裤子上反复摩擦，他蹙紧眉头，他头一次发现自己原来是那样肮脏。
　　如果她没有发现自己就好了。他这样安慰自己，这样，他便可以放心地离开。
　　然而他却想错了——
　　她注意到了他。她将头垫在膝盖上，默默看他，轻笑着看他滑稽地前进又后退。她把他当做一个小丑，可惜粗心的她不知道……他是因为担心自己才会如此狼狈。
　　眼神交汇的瞬间，他转身跑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避？她明明那么孤单，她明明需要别人安慰。可是……他却不敢靠近她，他站在她面前，觉得很自卑……
　　他跑到自动贩卖机前投入了几枚硬币，从下面掉出两罐橙汁出来。

　　她遥望星空，星星像是被镶嵌在夜空里的钻石，美丽而不可方物。不需要去想，他已经离开了，那双漆黑的眼睛不再静静凝视寂寞的她，而是选择离开。她长叹一口气，孤单与悔恨交织在一起，绞痛着她的心。
　　眼泪滑落的瞬间，一罐温热的橙汁被塞进她的手心里。她抬起眼泪婆娑的双眼，看见了一双比黑夜还要有神的眼睛。
　　“把它喝了吧！外面很冷。”
　　“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橙汁？”她诧异地抬头，她认出了那双深黑色的双眼，那双眼睛，在万籁俱寂的黑夜里始终静静凝视着她。她觉得他似曾相识，却记不清晰。
　　“我只是这么觉得而已。”他的声音很僵硬，像是在极力掩饰着内心的不安。说罢，他转过身去打开另一听橙汁，灌入口中。
　　橙汁的香甜涌入他的喉咙，弥漫着诱人的香味，溶解了他内心的恐惧。他背对着她，感觉自己内心灼烧一般滚烫着。
　　那是他和她第一次说话。
　　他忽然间发现，原来丑陋的自己也有害羞的一面。

　　她像一个小女孩那样坐在柳枝般纤细的秋千上。
　　他赶到她身旁，却不知该不该为她推动那看似要折断的秋千。
　　他们已经相识，彼此之间却并不熟悉。

　　她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待有人来为她轻轻推起。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她。
　　他不曾了解这样的她。
　　她是如此安静，安静到被寂静吞噬。
　　他不知自己是否该走上前，他想要试着去牵她纤细的手，他想要轻轻抱住她柔软的腰，他想要端详她熟睡时安详的脸。
　　他鼓起勇气犹豫地伸出手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后果又是什么……
　　悬浮在半空中的手像枯槁的树枝一样僵硬地颤抖着，从她的肩膀里穿插过去，手里却空空如也……
　　他害怕地迅速抽回手指，他发现她在逐渐消失……
　　从她的腿脚开始，缓缓向上蔓延着，黑色的长发悄悄变成了白色，翻卷着消散，她美丽的脸孔变得模糊起来，从嘴巴到鼻子再到耳朵，朦朦胧胧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然而始终未变的却是她清澈如水的双眼，她那样淡定而宁静地注视着他，始终未变……
　　她的身影像雾一般扭曲着扩散，消失在空气中……
　　他猛然坐起身来，发现背脊沁湿一片。
　　他捂住自己的脸，将头深埋入膝盖中。他回忆着那个诡异的梦，愈发觉得……自己的存在会亵渎了女孩子的美丽……

　　再一次相遇时是那样的巧妙而又诡异。它完完整整的复制了那个梦境——她静静地坐在秋千上，默默不语。
　　他走过去，他不知自己该对她说些什么。说起那个灵异的梦？
　　哼。他低低地冷笑一声，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她会相信他所说的话吗？她会承认他所说的话是否真实吗？
　　这个梦只是在为自己预示罢了。预示到他们之间的差距，就像时间交错一样，他们的相遇仅仅是空间交错的一瞬。
　　其实他们……分明就是活在两个世界上的人嘛……
　　他默默地看她，内心在复杂地争斗着。
　　她静静地等待，等待着他开口和她说话，等待着他为自己推动那铸满铁锈的秋千。
　　可是他仍旧自卑着，他觉得他不配对这个女孩子表达自己的爱。他们之间像横亘了一道看不见的屏蔽，将两人阻绝开。
　　他选择了沉默……
　　是我们相遇的太晚吗？
　　还是我们在空间的交错中迷失了方向？……
　　“我该走了。”她轻声叹口气，从秋千上站起，打破了寂静。眼神坚定的像是做好了某种打算。
　　“去哪里？”
　　“不知道啊……应该只是回家吧！应该只是……”她背对着他，他却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浓重的鼻音。
　　“喂！你怎么了？”他跑上去，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按住了她的肩膀。她是那样的瘦小，他几乎可以感觉到那皮肤下脆弱的骨骼正竭尽全力刺痛他的手心，将他拒之千里。
　　“没什么啊！”她轻轻舒了口气，淡淡开口，“我该走了！还有……谢谢你上次给我的橙汁！”
　　走之前，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她奔跑着，像他们初次相遇那样，简简单单的擦肩而过。他却从她微红的眼眶里看见了晶莹的泪花……
　　她终于放弃了，她在时间漫长的流逝中选择了离开。

　　当时天空一片阴霾，像极了内心空虚的世界。

　　再然后，再往后的往后，他再也没能遇见过她。
　　青鸟依旧在天空飞翔，天空依旧泛起大片大片的灰白。
　　他想起她微笑的脸，从他身旁匆匆经过……
　　他仰起头，灌下一口橙汁。让香甜的蜜水顺着喉咙下咽，抵达心肺。
　　他回忆着他与她的相遇，她从人群中穿过，与他擦肩而过——
　　“谢谢你上次给我的橙汁！”
　　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空响起，在他耳边荡漾着，仅仅只有他一个人听见……
　　他拼命回头望去，只觉得身旁像是吹过一阵清风，她娇小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着，雪白的鸭舌帽灼伤他的眼睛。
　　脑海里一片虚无……是幻觉吗？他这样安慰自己。

　　他用谎言编制完一个不完美的梦。
　　他用谎言欺骗自己，只不过是让自己相信一个支离破碎的信仰，相信欺骗自己的人很快乐……

　　对不起……

　　当一切结束时，请记得离开……

　　因为我……没有爱你的勇气……

　　在茫茫人海中相遇，他看见了她，她却没看见他。
　　他将她视为自己生命中的全部。
　　她将他视为身边一晃而过的行人。
　　他的心里有她，她的心里没有他。
　　他们淡淡的擦肩而过，从不不同的起点出发，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向不同的终点……
　　始终没有交点……
　　如此脆弱而又懵懂的爱，就像一阵淡淡的微风，吹过了，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