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烧 心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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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很多文章里，都是山水一般的存在，宽厚，高大，温柔，慈祥，或是牵着你冰凉的小手穿过寒冷的冬天，或是背着你虚弱的身躯越过生死的鸿沟。可我的父亲不一般样，我没办法用什么实在的东西同他作比，他的眼神从来都是淡淡的，很远很空，少有聚光的时候。听起来，我父亲应该满身君子气息的人吧，他淡薄儒雅，一身正气，他胸襟开阔，蔑视名利。
而我父亲的确是个君子，只是少了个瘾字。什么瘾呢？酒。
我过年也喝过小酒，一杯下去，喉咙里就像着了火一样，一路烧到心窝里，又辣又烫又憋的慌。我不知道这样磨人的感受父亲是怎么受的住的，我看他在酒桌上一杯接一杯往下灌，面子上还哈哈大笑着赖别人的杯子，仿佛喝酒对他来说，就像喝白开水一样。
酒乃穿肠毒药，这句话说得一点都不假。父亲酒下了肚，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言行举止都成了个小孩的模样。父亲醉了酒，会拉着我母亲，一直一直地说些不中听的话。母亲难受地悄悄流泪，我心疼母亲，就跟着她难受起来。我当然讲过我父亲，可是酒后的烂泥怎么可能听得懂话。
我不知道别人家的父亲酒后都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我父亲一样蛮不讲理。可我心里恨透了酒后的父亲，更恨透了父亲的酒。我觉得，父亲和酒，在我和母亲心里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他越喝酒醉酒，这个伤痕就会越大，直到有一天，这个伤痕足够大，大到足以分散这个家。于是，再有下次他和酒友们在饭桌上纠缠，我就代替母亲去夺他的杯子，然后躲过他跳向我的气愤，仰头一口喝掉。我在心里豪气地想，好啊，既然你戒不掉，那就由我陪你喝！
后来父亲便不管我了，他举起一个新杯子：“哎！大家看好了！我儿子今天喝酒了！我儿子！长大了！”我哑口无言，心里却是浓烈的忧愁，因为我看到了母亲皱起来的眉头。我心里一阵悲凉，我的父亲，你怎么就不爱这个家了呢。
高三那年大年初二，父亲和姨父舅舅们拼桌，我当然也醉了酒。我醉了酒和父亲不一样，我醉了酒，身体不再清醒，但是我头脑还是转着的。我看着母亲在两个醉汉身边忙来忙去，一会儿又直愣愣地站着，望着我默默流眼泪。我朦胧着双眼看向父亲，他正倒在沙发上憨憨地冲我母亲笑，嘴巴里都是逞强的话。他又开始吐，母亲赶紧收拾了目光，转身去拿水和纸。她弯着腰，一点点扫着那些污物。一瞬间，我突然感觉我的脚底着了火，那火好大，烧得我战栗不已。愤怒紧跟着钻出来，也烧呀烧呀，从我的裤子里一路向上，烧到了我的胃，我的心，烧断了我所有的思绪。一连串的泡泡从胃里面升起来，咕噜咕噜地卡在我喉咙里，越聚越多越煮越烫。我努力忍着，可那些沸腾的焦灼感让我越来越忍无可忍。我晃晃荡荡地站起来，一口气没缓过，那些泡泡便一个冷战全冲着父亲喷了出来。
淋漓尽致地吐完，一股莫大的孤独和畅然忽然在我的胃里游走起来。对！就是这样！好畅快啊！忍什么憋什么！我沙哑着嗓子痛哭，对啊！怕什么！反正都是父亲的错！反正都是酒的错！一股强烈的悲壮感吞噬了我，我满屋子跑，我想找个舒舒服服的地方，一个没有父亲的地方。可是我发现到处都有他的影子，遥控器上，电视里，水龙头上，窗帘上，书桌上，台灯上，花瓶上，柜子上，浴台上......到处都有！怒火烧得更旺了，我没办法控制了，索性由着那把火烧。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全骂了出来，我把手边的东西全扔向了火海。烧吧，烧光了才好！
可我记不得我什么时候砸坏了煤气管，不记得什么时候飞快地摔了门。
那火好大，厨房先嘭地炸出了声，不一会儿就轰到了客厅。那时候我父亲还在憨憨笑着，眯着眼大概要睡着了。
后来，母亲对我说，那天我唯一清醒的时候，就是拖着父亲下楼那几分钟。
我从没有这样后悔过一件事，那房子是租来的，我怎么就给忘了呢？
我们带着一屁股债搬回了乡下。推开那扇灰色的木门，嘎吱一声，母亲就默默哭了起来。我不知道那段时间我家是怎么熬过来的，那段时间我因为住校，看不到父母亲的神情，但我想，他们脸上一定都是散不开的阴云。父亲果真不再喝酒了，可是每周末只要我回家，他就一定会因为各种理由去了别的地方。
还债，高考，还债。这样过着，直到7月份，一封信兀地闯进了我的家门。
父亲拿着通知书，脸上一阵阵发青。我没敢看他的眼睛，我怕他会怒目而嗔：“你自己种下的因，你自己收果。”我低着头等着他所有的风凉话，可他什么都没说。过了两天，他拉着母亲出现在了我面前：“拿好。”他递过来两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底下还盖了三个大红的章。
开了学，我拿着那两张纸扭扭捏捏地进了办公室，出来时换了一个红色的方本。站在大厅里，我只觉得难过，我无可避免地想起了我的父亲。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送我到车站，提着我的行李箱，站在检票口沉默着不说话的他。当我低下头提醒他我要进去了时，他突然变得手足无措。过了很久，他才颤巍巍地把箱子塞到我手上，冲我摆了摆手。
我怕眼泪掉下来，赶忙转身的那一刻，分明看到了这个瘾君子眼里烧起来的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