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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面对现在这个局面的柳正钦其实完全乱了。心中越来越大的不安在告诉着他,他的父亲,那个平步青云、权势滔天,同时也逐渐变得严苛,变得沉默的柳丞相,是绝不会接受傅云天,绝不会把女儿嫁给这样一个籍籍无名的贫寒少年的。所以他骂了傅云天,对他说了从未有过的重话:
      “你算什么?你能给我妹妹什么?”
      “傅云天,我把你当兄弟,没想到你就是这样对待兄弟的……”
      然后他不由分说的带走了柳依依,生平第一次,以哥哥的身份将她禁了足。哪怕,在她哭着的时候,他的心早就软成了泥。
      柳正钦花了两天的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花了一天的时间,思考可能打动柳相,说服父亲的说法,然后在第三天傍晚,跪在了柳铮的书房前。
      他急切的向父亲介绍着傅云天的种种优点,始终不敢抬头看父亲那种夹杂着痛楚夹杂着失望的复杂莫名的眼神,却被柳相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堵了嘴:“正钦,我把依依交给你照顾,不是让你想办法说服我把她嫁到贫民窟里去的……你哪怕有半分为你妹妹着想,就绝不会来向我说这样一番话。正钦,你让我……太失望……”
      柳正钦就这样呆在了那里,呆呆的看着父亲进了书房,砰的关了房门;静静的感受到管家和老奴在周围苦劝着、忙碌着,饭端来了再撤走,衣服加一件仍不够;窗上映出的西沉的月,一扇窗一扇窗的爬过,缓慢又坚决的提醒着他,不知不觉间,这一夜已凉透。
      某一个瞬间,柳正钦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三岁遇劫那年,偌大的天地,仿佛剩下自己一个人一般的无助,可这一次没人会来帮他。
      他咬咬唇,更加恭敬的跪着。
      天明的时候,柳相开了门。柳正钦抬起头,因为一夜的疲乏,动作显得有些迟缓,他静静的看着他的父亲,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
      “当年帮我救下依依的人就是傅云天。依依是真的爱他。他若参加今年的武举定会有所斩获。父亲,给他时间,他能给依依幸福的生活。”
      柳铮眼神微眯,良久,他说:“既是你们兄妹的恩人,我会找个时间当面答谢的。”柳相如常去上朝了,而柳正钦身子一歪,终于昏了过去。
      柳正钦这一倒就病了好几日。终于在一周之后把柳相带到了傅云天家中。
      傅云天看着堆得满屋的珠宝绸缎,眉头微皱,但是因为依依的父亲在场,终究低下了头,只是无奈的握了握显得十分惶恐无措的母亲的手,努力让她安心下来。
      傅母扶着儿子,只敢偷偷抬眼瞥瞥那个负手立在门口的官老爷,那份压抑的气场让她觉得很不安,很恐惧。她又抬头看了儿子一眼,抿了抿干涩的嘴唇,颤颤的开了口:
      “不知道这位老爷今天到我们家,这是……这是做什么啊……”
      柳相的脸色自从进了小荒村就没好过,此刻也并未作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见气氛有些尴尬,柳正钦瞧了他父亲一眼,连忙解围道:“大娘,云天以前救过我和妹妹的命,我父亲近日才知晓,这是来感谢你们的……”
      傅云天轻轻按了按母亲的手,看着柳相,想了想,开口时就有些犹豫:“柳……伯父不必这样破费,那只是四年多以前晚辈无意之举,能碰巧救了正钦和依依也是我的运气……”
      “你叫傅云天是吗?”柳丞相对他的辛苦措辞却毫不感兴趣,惜字如金的开了口:“出来,我有话问你。”
      柳相究竟对傅云天说了什么,柳正钦当时无法得知。他所见的就是,十七岁的傅云天以从未有过的冰冷面目回到了屋里,他急忙凑上去,关心道:“怎么样?我爹走了吗?你和他聊得如何?他这人吃软不吃硬,你顺着他些,或许他就……”
      柳正钦剩下的话都梗在了喉咙里,因为那个抬头望向他的少年的眼神有着让人噤声的力量。傅云天的眸子本就黑沉如最深的夜,一抹疼痛的色彩却割破了这匹最黑的缎,从他的眼波中一划而过,如黑夜中划过静水的一片桨,激起的波浪让许多激烈和深刻的情绪变得分明。而这,是柳正钦不了解的傅云天。
      柳正钦下意识的退开了一步,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可那一步,他怎么努力,也没勇气跨回去。
      傅云天似是没有留意柳正钦此刻的慌乱和挣扎,眼底再次漆黑一片,无波无澜。柳正钦低着头,听见傅云天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麻烦你走的时候替我把这些东西带还给柳丞相——柳少爷。”
      在这之后,柳正钦有半年没有再去小荒村,他上官学,礼乐射御书数,也都只是这样学学,兴致缺缺的样子,平时就和一群官家子弟混在一起,过上了再自然不过的相府少爷的生活。柳依依经过一段时间的哭闹,也渐渐平静下来,柳正钦想,明日就去求爹,让他解了对依依的监视,许她自由出入。
      “这丫头多久没能出门了……”柳正钦想想有些心疼。
      往日的岁月被新的岁月掩盖,就像旧浪被新浪淹没,消失的了无痕迹,傅云天,终究也不过是个人名而已,听说他考上了捕快,听说他抓贼很努力,听说他的母亲最近身体不太好……只是,这个名字终究成了扎在柳正钦心中的一根刺,会让他时不时的发呆,然后心中发堵。
      柳正钦发现柳依依的出逃计划时,那份心情已经不能够用震惊来形容了。那一刻,他真的恨死了傅云天。
      那个小子!那个混小子究竟是用了什么巫术,让自己的妹妹对他这样死心塌地!这个人,眼前这个红着眼,换着装,背着包袱准备离家出走,形容凌乱的女孩儿,真的是他从小带到大,那个乖巧听话,最让他引以为豪的妹妹吗?!柳正钦觉得胸口有些闷,十七岁的他在依依的坚持面前显得有些迷茫。
      柳依依流着泪,毫不犹豫的向他跪下了,十五岁的女孩儿早已不再是当初的稚子,而是出落的标致又水灵,可此时粉琢玉砌的脸庞因为满脸泪痕而稍显狼狈。她拉住柳正钦的袖子,哭道:“哥,我求你了……好不容易等到爹放松了管教,我真的等不下去了……这半年的分隔只是让我更加明白我有多么离不开云天哥哥,见不到他,我真的,真的……哥,我求你,就装作没看见好吗?放我走好吗?哥,我求求你……”
      柳依依拉的那么紧,那么用力,迫得柳正钦不得不顺势弯下腰来。一颗晶亮的泪珠从他的眼中滚落,啪的一声碎在柳依依的手背上。
      柳正钦的声音抑制不住的发颤,掩不住其中的煎熬和心痛:“依依啊……就为了他,我们这个家,我们的爹,还有,还有我这个哥哥……对你来说就是这样毫无意义吗?”
      依依被那滴泪的温度烫到,手微松了片刻却再次拉紧,她低头避开了柳正钦的眼神,声音却比刚才更加沉稳,带了一份不属于她的年纪的沧桑:“哥,你是这天下最好的哥哥。所以我祝福你,祝福你有朝一日也会遇到这么一个人。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你想要的幸福,只有他能给。”
      柳正钦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发出了不知是今天的第几次叹气。
      关住依依不是长久之计,依依出逃这事他也不敢让父亲知道,柳正钦夹在其中,觉得有些疲惫。依依的话纠缠在他的脑海,柳正钦想了又想,决定去找父亲摊牌。依依想做风筝,那他就做那根线,傅云天能给依依幸福,那他这个哥哥就给依依永远的依靠,这一次哪怕是忤逆父亲,他也要做依依的后盾。
      柳父坐在那里,静静地听完了柳正钦的“宣告”,没有想象中的大怒,可这种沉默却散发出了一种忧伤而诡异的气氛。柳父没有看向他的儿子,眼神投向自己腰上的一枚玉佩,拿在手上轻轻摩挲着,开口问道:“正钦,你知道你娘的母家是哪里吗?”
      “当然知道,是姑苏谢家。历任苏州知州不是出自谢家,就是和谢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到了外祖这一代更是提拔到京城为官。”
      “没错,而我不过是最最普通的士族书生,在进京赶考那一年与你娘一见倾心。你娘不顾各方的阻碍,宁愿和家里断绝关系也要和我在一起,一个千金小姐,不仅愿意为我红袖添香忙,甚至不惜日日洗手作羹汤……”
      柳正钦抬头惊异的看着他的父亲,这一段往事,哪怕母亲三年前过世,他都从未听人提起过。柳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缓缓的讲道:
      “闲时我们就写诗连对,日子虽然清贫,却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
      “可是有好几个夜晚啊,我深夜醒来,看见你娘在镜前独自掉泪,手里握着从小佩着的玉佩。我知道她是想家了。她那么善良温和的人,让她与父母兄弟决裂,多难啊……可那时我年轻气盛,不肯就这样向以出身论人品的谢家人低头,总想着凭自己的才学终有一日会出人头地,让你娘在家人面前抬起头来,到那时一切自然……”
      柳铮说道这里突然停了下来,柳正钦望着他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竟然在他的眼角看到了朦胧的水光,他心中大震,想要安慰父亲,结结巴巴的说道:“您……您做到了啊。现在外祖和舅舅他们不都对您十分赞赏吗?”
      柳铮终于看向了他的儿子,眼神中透出一种复杂难解的情绪:“正钦啊,我问你,你觉得你娘她……幸福吗?”
      “幸福,当然幸……”那个福字生生噎在了喉咙里,柳正钦眼前忽然浮现出娘亲长年忧郁伤感的面容和清清冷冷的眼神,他本以为那是娘生性如此,可按照父亲的说法,娘亲该是个温暖坚强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将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诵经拜佛而不是陪伴丈夫子女,甚至在四年前避出寺庙,最后郁郁而终了呢?!
      “不幸福,对吧?”柳父看见柳正钦发愣的神情,略显苍凉的笑了笑。“我是成功了。可一朝跃龙门,性命就不再是自己的,开始我是为了一展抱负,也为不让你母亲失望而往前冲,后来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了……日子过得越来越忙碌,我再没有时间陪你娘弹琴下棋、写诗连对。我是谏议之臣,查起一个案子来经常忙到很晚,你娘就等到夜深;每次扳倒一个佞臣,总会遭到党羽的报复,你娘整天提心吊胆,就许了愿,吃斋念佛,日日进佛堂……”
      “孩子,是爹的错,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和你妹妹不会那么小就经历那样的惊吓折磨。那是压垮你娘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只是个平凡善良的女人,她曾是拥有一切的小姐,她期待的是简单幸福的生活。可我不同。我爱你娘,这不假,可我心里还有太多别的东西,我不曾拥有一切,所以一旦得到,很难放下。我只能不断亏欠,欠了你娘一辈子的笑容,欠了你们平安自由的生活……”
      “那天我见到傅云天,这孩子眼里的锐气和锋芒比我当年更甚,看到他就让我想起当年的自己。我当然相信他非池中之物,只是你娘的路,我怎么忍心让你妹妹再走一遍?我宁愿你妹妹嫁得一个资质平庸的世家子弟,他会把她当做天下,而不是为了天下,牺牲她。”
      “不是我不能接受傅云天,而是他过于敏感的自尊让他没法接受我们。他只相信凭自己的努力去得到想要的一切,这条路这么苦,我不允许搭上你妹妹一辈子去陪。婚姻之事,联系的是两个家庭,而绝非两个人。日后的幸福牵涉到太多东西,不仅仅是一时冲动。遇上你娘是我一辈子最大的幸福,可让我回到当初,我宁愿她从没遇上过我。”
      柳相说完话,房间内静默了好久。柳铮很快的收拾了神色,经过失魂落魄的柳正钦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无心疼与叹息的说道:“正钦,官场是个吃人的地方,这里有这里的游戏规则,我们和傅云天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你要明白。你是家中的独子,该早日明白这里的生存法则,培养起能为柳家挡风遮雨的力量,否则,在这残酷的官场,荣华与倾覆,不过是一线之隔。”
      柳相走后,柳正钦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可这还不如失魂落魄来的自在。他觉得自己的头都快炸了,娘亲忧郁的面容、依依流泪的脸庞、傅云天坚硬的神色、父亲深沉的话语全都纠结在其中,反反复复,来来去去。
      痛苦大到无法忍受了,柳正钦抱住头,揪着自己的发,缓缓蹲了下去,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别说了,求求你们……别说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别逼我……”
      “娘……娘……我该怎么办?……”
      “都别吵了!”
      少年突然朝着空无一人的书桌歇斯底里的大吼一声。仿佛身体里的某根弦突然断了一样,柳正钦像个散了架的木偶,无力的瘫坐在地上,面上早已涕泪纵横,他不再说话,不再挣扎,只是呆呆的、呆呆的望着前方:
      “依依啊,哥不敢拿你的幸福去冒险,别恨我……太久,好吗……”
      “傅云天,我们还能做朋友吗?你曾把我当做朋友吗?……”
      呵,就相忘吧,就陌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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