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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嫁行 天下河水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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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边境,陇洲垒土城。
少年心疼地看着眼前的盛装女子,看她瘦弱的身躯一再跪倒在地,双手上翻,又倔强地起身,再次下拜。
听她颤颤巍巍地报出数来,“七百九十四。”
少年听她声音如此虚弱,见她身躯如此颤抖,时不时咳嗽几声,一副随时要瘫倒在地的样子,再次起身时脚下摇晃,几近摔倒,终于忍不住上前搀扶:“皇姐!”
打扰拜礼乃是大忌,唯依甩开他的手,怒目狠瞪他,见嗣承无奈地退了回去,方继续拜礼。
南贽国崇尚赤红色,犹爱花团锦簇的艳丽服饰,新嫁女尤甚,故南贽新娘,但凡有些家底的,皆是钿钗礼衣,华美异常。美归美,这左一层右一层的锦罗玉衣,左一个右一个的金钗步摇,重量自然也是十分可观的。唯依作为南贽和亲公主,衣饰更是重得骇人,仅是走路都费劲,嗣承虽知皇姐故土难离之心,但实在不懂她为什么非要穿着这身行头做一千拜,这不是自苦吗?
“八百二十一。咳。”
作为皇子,他护送送亲队伍,从皇都定海出发,一行数月,终到南贽与天穹交界之处。这差事是他自己请来的,原本送公主和亲的差事,怎么落不到一个十一岁的少年郎头上,但他们一母所出,姐弟情深,皇姐和亲已是委屈至极,嗣承如何也不忍皇姐只身远嫁,故多次向父皇求肯,方得了这差事。
“八百四十八。”
他自幼丧母,父皇不大管他,皇后也顾不上他,由几位皇姐姐代母职,细心教养。大皇姐静依,被父皇宠得古灵精怪、天真烂漫,常与他嬉笑玩闹,但到底不晓得照料孩童;二皇姐丛依,端庄持重,精明强干,最得皇后宠爱,从小随皇后学习管理内务,和封了太子的大皇兄一样,整日忙得不可开交。不过,嗣承知道皇兄和二皇姐其实都很关心他,皇兄经常过问他的功课学业、六艺修为,得了闲也带他出去玩,二皇姐则照料他饮食起居,虽不常见她人,但嗣承的吃穿用度,无一不妥帖,宫人仆役,无一不尽心。
“九百五十七。咳咳。”
可最疼爱他的,还是三皇姐唯依,秀外慧中、德容兼备,谆谆教导,关怀备至。三皇姐也是诸位公主中,最为美貌的一位,可这并未给她带来好运,反倒招来了灾祸。一年前,玉带关战败,南贽被迫割让陇洲三十邑,遣嫁公主和亲,天穹原本是一定要嫡出公主的,本不会殃及三皇姐,但据说天穹之王看到了诸位公主的画像,便指定要三皇姐远嫁俞龙和亲。想来,世间旦夕祸福,安危相易,无常若此。
“九百七十。。。二。”
犹记得和亲旨意传来之时,母后默然,诸位姐妹落泪,自己和大皇姐在御前整整跪了一夜,苦苦哀求, “那天穹国君,已年过四十,之前两位王后都是无嗣而终,死得不明不白,唯依才刚刚及笄,父皇当真舍得?” “且穹地蛮荒,四季苦寒,草木不生;穹人粗鲁,如山中狼虎,茹毛饮血。唯依本就体弱,嫁到天穹,焉有命在?”
父皇只能叹气说:“六万将士埋骨玉带关,我大贽早已无力再战,你们就当她,是为国捐躯了吧!”
静依思索片刻,面露决绝之色,言道:“诸姐妹中,丛依已经出阁,诸皇妹年幼,唯依天生体弱,自幼便有哮症,耐不得苦寒,不如我筋强体健,可赴此行。”
父皇的眼睛直接瞪圆了,“你说什么?!”
“以嫡换庶,以长换幼,想必天穹不会拒绝!”
“胡闹!”
“咳咳,九百。。。九十。。。九。”
闹到最后,还是唯依自己来到御前,明言:“皇姐莫忧,皇弟莫急,天穹指定要我和亲,已是再无回旋之地,你们这样,岂不令父皇烦忧。夫为人子者效其父,为人臣者效其君,为人民者效其国,此天地之正道,何谈委屈?”
“一。。。千。”
一千拜完成,唯依累得瘫倒在地,嗣承赶忙上前搀扶,抚着她的脊背,为她理顺气息。“皇姐,你这又是何苦?”
唯依一句三喘地说:“这玉带关,我南贽六万忠魂,埋没于此。此战虽非我之过,但身为皇室,坐享荣华,君王一怒,害得他们伏尸万里,我终究心有不安。这一千拜只当是谢罪了。”
“那我也是皇室子弟,你为什么不许我一起做一千拜?”
“你尚未初战,就来谢罪,不吉利的。”
一提到初战,嗣承支支吾吾的说:“这次走了这么久,我想干脆传信父皇,不回去了,就留在这边关,守着皇姐。”
“胡闹,你是皇子,岂能不听上命,肆意妄为。”
“皇兄十三岁征宁远,我虽比他当时小些,但只是戍守边关,想来无碍。我就在这儿,守着边关,守着皇姐,那个什么穷王富王,他若对你不好,你让人来告诉我,我就去杀他个人仰马翻,带你回定海!”
稚子轻狂,言语无状,可这字里行间,情真意切,暖人心肠。感动得唯依,抱他入怀,姐弟俩抱头痛哭,涕泪交流,久久才平复。
其实唯依也不是为这一件事而哭,他们已过天穹边界,这南贽的大好河山,恐怕之后便与她无缘了。
嗣承却想到,皇姐出发当日,在定海城告别父母亲族时所说的,“儿此去俞龙,千山万水,恐此生不复相见,再难承欢膝下,愿父皇母后,保重身体,兄弟姐妹,安享荣华,我大贽从此,五谷丰登,国运隆昌!天命难违,儿去也,莫牵挂。”一言罢,满座皆哭,当日他还窃喜自己可护送皇姐同去,不必现在就受这骨肉分离之苦,可眼下再行百余日便是俞龙城,千里相送,终有一别啊!
皇姐,嗣承再年幼,也知自己说的是傻话、痴话,戍边兵士岂能妄动,停战之约岂能轻背,营华铁骑,又哪里是那么容易战胜的?我只是想,这样说,皇姐便能知晓我的心意,即便我做不到,总能让她欣慰一些。
终于,唯依擦干眼泪,在他脸蛋上拧了一下,“不许胡闹,答应皇姐,老老实实地回定海。好好读书,修习六艺,为父皇、皇兄分忧。”
嗣承思索半天,“我才不想帮他们。。。”
唯依一愣,“为什么?”
“父皇误信奸佞,搞得国力积弱,皇兄虽然做些实事,但是对外一味求和,全无半点男儿血性,我才不要和他们为伍。”
唯依冷笑道,“误信奸佞?怎么别人都知道是奸佞,偏偏他不知道?奸佞误国,究竟过在奸佞,还是任用奸佞之人?至于皇兄。。。一味求和?全无血性?”又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给他看“你看看。”
只见丝帕之上,簪花小楷工整地写到:
“心系垒土百事休,浮生唯梦战九州。
黄沙百战真君子,铁血方显英雄色。”
“这是皇兄九岁时所做,我偶然在母后那儿见到,便抄录了下来。当时,垒土城还是我南贽所有呢!”
嗣承有些不敢相信,这诗虽比不得书本上的那些,气势可是足足的,对一个九岁孩童而言,已是难能可贵了。
“可如今皇兄怎么越活越窝囊了?连正面迎敌都不敢!”
唯依苦口婆心地劝:“哪里是畏战,是时候未到,国力积淀不足拿什么一战?打仗打的是国力,前方的粮草,后方的军备,哪样不要银两撑着,如今国库空虚,再打下去,只有弹尽粮绝!”,
嗣承不语,唯依想到一事定要嘱咐“嗣儿可否答应皇姐一事?”见嗣承微微颌首,唯依继续道:“你将来无论如何,万勿卷入党争之中,尤其不许有夺嫡之心。十年内乱,几乎耗光我大贽国全部心力,再也经不住一次二龙相抗的局面了!”
“皇姐放心,我从未想过。。。”
唯依从荷包里拿出一枚古朴的翡翠耳饰,这原本是他们生母婉妃的遗物,留给他们姐弟一人一枚。“我要你以母妃的清名发誓,对大皇兄誓死效忠!”
“不必这样吧!他本就是储君,我效忠乃是分内之事。”
唯依眼睛一瞪,嗣承知他这三皇姐,平日里温柔和煦,对他疼爱有加,但关键问题相来说一不二,无可回旋。于是乖乖拿出了自己的翡翠耳饰,“大皇兄是名正言顺的东宫之主,今日为储君,明日为国君,只要他一日为君,我便效忠他一日。”
“倘若他不是储君呢?”
“怎么会?”
“嗣儿,储君是君非君,地位尴尬,大皇兄本是雄主之才,有父皇在,也只能遮遮掩掩、藏巧露拙,倘若有朝一日,他忍无可忍,你。。。你预备如何?”
“父皇和皇兄。。。不会的!”
“咳,若真到了水火不容之时,你莫要顾忌虚名,一定要以我大贽江山社稷为重!”
“……”
嗣承只觉得今日的皇姐自相矛盾得很,不许他夺嫡,怕二龙相抗,难道皇兄谋反,就不是二龙相抗了?还要我倾力相助。说到底,究竟是为了江山社稷,还是只为皇兄一人呢?不过,若真要他在父皇和皇兄之间择一效忠,想起霍青田那小人得志的嘴脸,确实还是皇兄好得多。
正想着,有仆从来报:“两位主子,天穹遣使来报,天穹王听说送亲使团已过边境,亲帅两万亲兵,来陇洲迎接公主,不日就到了。”
嗣承不解地问:“不是说天穹疆域辽阔,俞龙与垒土相隔千里,怎么会这么快?”
“据说走的是水路,沿黑水河自西向东,顺流而下,快得很呢!”
唯依听了不禁苦笑,天下河水皆东去,惟我一人向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