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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部 梨花纷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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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纷飞,满地。
巨大的梨树下坐着一个少年,白衣金丝,面色柔和。他抬起手,抚上琴弦。琴音淡淡的,细水长流,天高云近,就像在每一个无事的日子里,就像在每一分闲适的时光中,和身旁的人诉说着最最平凡不过的琐事。在离梨树不远的亭边,倚着一个人。蓝衫抱剑,眉目间清清冷冷的。他一言不发,静静得看着抚琴的少年。
一曲终,少年抬起头,冲着那个人笑了。“小哥,别站着,快过来呀。”语毕,起身就要去拉那人的衣袖。谁知,却见那人刀剑出鞘,哐的一声,旋即将少年扑倒在地。“殿下,没事吧。”那人拉起少年,检查完全身才算放了心。“无事。”少年悻悻得答到。望了望不远处草地上被打落在地的暗器,目光先是一凛,然后隐隐能发现被拢下的哀伤。“殿下。”那人缓缓的出了声,抬手理了理少年额前的碎发。“小哥,我没事。”少年木然地站在那里,再无言语。那个人眉心微皱,将面前的少年收入自己的怀中。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像是安抚,像是鼓励。我听见那个人唤少年“吴邪”。
转眼间,那个少年身加九锡,龙袍着身。端坐在华光琉璃的龙座上,无悲无喜,冷冷地看着满殿的文武大臣。突然,他将手中的折子重重地甩在几案上。“郑要你们何用!真是天要亡我,养了你们这一群废物!”少年的声音是难得的暴怒,少有的狠厉。然后,少年看见殿门被推开,本应守在门外的那人缓缓步入了殿中,跪在了他的面前。他说:“陛下,臣愿领命出征。不胜不归!”他说的那么坚定,又那么不忍。“不行!你是郑的禁军统领,更是御前带刀侍卫。你去了,禁军奈何!”少年紧紧皱着眉头,一双本来清澈的眼瞳此时牢牢盯着跪着的那个人,生怕他就那么不见了。“陛下!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臣起誓,只要臣在这世上一日,定保陛下江山无忧,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战祸不起,四海祥和!”少年看着那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比夜色还要黑,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颗星星都要亮,望着自己的时候是那么温柔,像是一湖墨池,包容了自己的一切。少年闭上了眼睛,“禁军统领张起灵听封。郑今日封你为镇国将军,统领两军,五万兵马,平定边疆胡虏之乱,即日出发!”一字一顿,字字泣血。少年全身紧绷,压制着自己微微的颤抖。随之大喝“退朝。”,便急不可耐得走出了朝堂。
“小哥…”我慢慢坐起来,右手按上左胸,律动的那个地方还在隐隐作痛。那年,从长白山回来,便开始有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每次醒过来的时候,都会满身是汗。那些分离时压抑的痛苦和不安,平平静静的生活里感受到的温暖真实到就像我曾经经历过一样。这些梦就和回忆一个样,让你怀念的时候又狠狠划你一刀,伤口不深,却一直在流血的那种绵长的痛苦。无论这些梦或者回忆是不是真的,那个人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判了我死刑,我才想起,自那一天,已经要十年了啊。我打开手机,凌晨四点。小花打了我好多通电话,我又没接到。好像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小花隔三差五就要给我打电话,只是聊些日常,当然也有公事。我想,他是不希望我变成第二个他,就用这种拙劣又让我无奈的方法来关心我吧。
我起身,走到阳台上。天还没有亮,外面就是西湖。七八月份的杭州潮湿闷热的让人难过,这个时候风吹在身上却是一阵让人发抖的凉意。我点了一支烟,黄鹤楼,就靠在阳台上想起事情来。我想起了当初和胖子、小哥一起大闹新月饭店的事,还真是无知者无畏。那段日子虽然没个安定,天天过的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日子,却是我这十几年以来心里最安稳的日子了。后来我心里也平静,但那叫心若死灰。我想再过不久去长白山之后,三叔的这些盘口会怎么样。王盟现在已经很可靠了,这些年这小子跟着我也吃了不少的苦,不过小爷我也没有亏待他。有二叔撑着,应该闹不出什么大事,那可是比三叔还精明狠辣的人。我想起了潘子死前盘旋在那个洞里的歌声,和枪声一起是那么壮烈悲凉。我想了很多那个时候的事,人吧,就是这副样子,比起将来更喜欢怀念过去。抽完了三支烟,人也清醒了,不过到头来也是无事可做,我就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放空自己。这种时候,我就会想以前那个闷油瓶子看着天花板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我猜,应该是什么都没有想。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感觉什么都很难入他的眼,我们凡夫俗子有的烦恼他也一概不屑于考虑。我自嘲的想,我偏偏赖上的,操心的,喜欢上的就是这只闷油瓶。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被小花的电话吵醒的,一接电话就听到小花高分贝清亮的嗓音:“吴邪!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睡!”我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十一点半,原来我又睡了那么久,最近真是越来越懒散了。我起床套好衣服,刷牙洗脸,胡乱吃了些东西,便给小花回了电话。“吴邪啊,不是我说你,你说你现在好歹也是吴家的大当家了,你怎么就……”我果断的打断了小花的话,让他这样讲下去,不知道可以绕地球几圈:“小花,行了。你有什么事就说吧。”电话那头却没有了声音,过了很久小花问我:“你…是不是要去长白山了?”我很淡的回了一声:“嗯。”他道:“吴邪,我知道在这件事上谁都拦不住你,但起码你让我陪你去吧。那个斗有多险你自己心里清楚,说白了,我就是不想让你有事。对了,还有胖子。他前段时间找到我,也说是要陪你一起,说铁三角什么时候散过伙儿了。你也就别一个劲儿折腾自己了,哪有你这样尽往死里钻的。”听了小花的话,我沉默了。我确实不想让他们陪我去冒险,我的心现在就像一个核桃壳,你怎么敲都是硬的麻的,没有感觉,但是这几个人就是壳上一条小到不能再小的裂缝,如果对着这里来一槌,那是必定粉身碎骨了,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确实不想走到那一步,却也对小花说:“好。”小花的声音听起来很欣慰:“那好,我把这边事情交代干净了,就来杭州找你,挂了。”小花向来是雷厉风行的主,我猜不出一个礼拜,他一定会出现在我面前。
我想了想,走去了西冷印社的铺子。这间铺子十年间什么都没变,除了伙计。这十年,我也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菜鸟吴邪了,道上的人都叫我吴小佛爷。我留着这间铺子,也只不过是想给他留一个可以回的地方。伙计看到了我,连忙起来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三爷。”这伙计倒是比王盟勤快一点。我道:“没事,你忙你的。”便在躺椅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假寐。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张大脸,着实吓了我一跳。“我说死胖子,一来就那么吓人,赶紧起开。”胖子见我醒了,也就让开了。“天真,你这话就不对了。胖爷我的任务就是用我两只视力5.3的眼睛牢牢盯紧你,省得你到时候自己跑了。在这一点上,我和那死人妖的想法还是一样的。”我瞟了胖子一眼,说到:“有你这么盯的吗。既然来了,走,小爷我请你楼外楼吃饭去。”胖子一听到吃的,就两眼发亮,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真的啊。那我要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诶天真,你说一盘够不够啊。”我拿起柜面上的扇子就往胖子脑袋上招呼:“有的吃就很好了,要求那么多。”其实我心里知道,胖子是不放心我,特地早点过来陪我的。那天吃完饭,他就回宾馆了,我让他住我家里,他说还是一个人住宾馆舒坦。
这四五天,胖子就陪着我在这小铺子呆着,我们两个人就闲扯,天南海北没有什么是他王胖子不能聊的。我也猜的没错,在第五天傍晚的时候,小花笑脸盈盈得出现在我的店里。我看到他也笑了,走上前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当然他也特别热情的回抱了我:“小邪。”小花的声音低低得响在我的耳朵边。“哎哟,我说你们两腻歪什么,行了啊。”胖子一手搭在我肩膀上,一手搭在小花肩膀上,“照胖爷我说呢,既然这人齐了,我们是不是该合计合计接下来的事了。”我转了转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想了一会儿说:“那去老宅吧,我让下人准备点酒菜,也算是为小九爷接风洗尘了。那里说话也方便点。”我给王盟打了个电话,嘱咐了些事情,便和小花、胖子在店里等。不久,就有车来接我们。
准备的都是一些家常小菜,糖醋排骨之类的,小花平时也是山珍海味吃多了的人,倒是喜欢些家常菜的味道。我没有准备茅台这种高档白酒,只是让下人温了几壶我收藏来的屠苏酒。这酒虽然没有民间传说的那么神,什么防治百病,但还是有一点养身的功效。其实是因为我私心喜欢这酒的名字,屠苏,就像凤凰浴火重生,有一个新的开始。如果这次长白之行真的能如愿,那是再好不过了。不过我也知道,这么些年了,痴心妄想这个词我还是懂的。没想到的是,胖子这次竟然喝高了,满嘴嘟囔着什么“狗屁吴小佛爷,还是天真这名儿好。”“天真啊,我更你说,等小哥出来了,我请你们去北京吃好喝好!你去这四九城打听打听,虽然当中耽误了几年,可谁不知道我王胖子!”我和小花对视了一眼,无奈一起把胖子扶上二楼卧室,我还一边应着:“好,到时候都照你说的办。”这胖子一年多不见,怎么感觉又重了不少。到后来,胖子满口喊着云彩的名字。每个人都有一道过不去的坎儿,也不是说怎么着,但就是像根刺一样扎在你心里,让你时常痛一痛,拔不出来也挪不走,是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就像小哥对我一样。想到这儿,我又有点心悸,出胖子卧室的时候觉得头晕扶了一下门框,最后只听见小花好像喊了一声:“吴邪!”
“小哥,来,坐,你看我今日新寻得的画。”还是那个少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样式倒是很精致,特别是盘扣的地方。他正招呼着另一个人往小店的内堂里走,那人一身军装,穿着挺拔磊落,面色清冷,刘海遮住了一边的眼睛,看样子应该是国民党的一个军长。那人走到一张紫檀木的圆桌旁便坐下了,解下腰间的刀放到一旁,开始对着天花板发呆。没多久,少年拿着一卷画轴放到了桌上,缓缓展开。那人终于将目光聚焦到了桌面上的画上。眼睛缓缓从上至下扫了一遍,微微皱了眉。少年在一旁盯着那人看,生怕错过了他脸上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那人瞄了一眼少年紧张的神色,随即笑了,道:“不错。”
少年像是得了大赦,坐下来倒了杯桌上的水,一口喝完,这才给那人也倒了一杯。“小哥,你尝尝,新到的君山银针。”少年脸上漾开了笑,显得颇为自豪:“这幅可是我寻了许久,花了不少心思才得来的呢!说是米芾的真迹,我看它泼墨写意、不拘小节、流畅自然,想着既是假的也颇有韵味,就收回来了,给你看看。怎么样,小爷我眼光是不是很好。”那人有点宠溺地摸了摸少年的头,低声答道:“是。”他朝少年招招手,“吴邪,过来。”少年刚走到他面前就被他拉入了怀中。
少年先是一愣,随即缓缓抬手回抱了他。“我明天要走了,去上海。”那人的声音有点哑,有点闷。“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小哥,我前些日子听人说去灵隐寺祈愿很准的,下次你陪我去吧。”那人收紧了双臂,像是一定要把那少年融进骨子里。将头埋在少年的脖颈间,许久回了一个字:“好。”他抬手细细描画着少年的眉眼和轮廓,目光柔和隐忍,透着浓烈的不安。少年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瞳非常干净,像是洗净了尘华的天空那般清爽通透。指腹摩擦过柔软的唇瓣,他俯身吻了上去。蜻蜓点水的唇瓣相贴,逐渐变成了缱倦缠绵的唇舌交缠,攻城略地般的霸道激烈,直惹的那少年软了身子,□□焚身。一吻终了,那人用自己宽大的手掌覆住了少年的眼睛,眼睫刷过掌心的感觉痒痒的。“最近别乱跑,国共就快绷了,注意安全。还有,等我回来。”说完,那人起身拿起一旁的刀走出了小店。少年慢慢睁开了眼睛,看着那个背影混在了杂乱的人群中,再也找不到。
少年垂下了眼帘,神情有点苦涩。独自坐了半晌,才叫来了伙计。“你帮我去给李先生传个信,就说店里来了一批新货,有件上佳品。抢的人太多了,如果要的话,马上来店里验验货,我给他留着。”吩咐完,少年又急忙取出了纸笔。寥寥几笔写完,将纸细细卷起,藏在了画卷的轴心里。
那纸上只四字“上海速撤”。
“小邪,你没事吧?”我睁开眼就看见小花守在我的床边,“你老实告诉我,你这是怎么了?”我看了他一眼,又躺回去看着天花板。“没什么大事,只是最近越来越频繁罢了。时不时会做一些梦,梦里的那个人好像他。小花,你说前世今生这种矫情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存在?”小花也爬上了床,躺在我身边。我听到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好像千万般情感都在这几句话里了。他说:“小邪,有些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特别是做我们这行的。其实说到底,看你心里到底愿不愿意去信了。执念和缘分是可以冲破很多东西的。”我侧过身,看了他一眼。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脆弱柔软的小花。我往他那边靠了靠,握了握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睡吧,明天有的忙呢。”
第二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床上只有我一个人,窗帘只拉了一层薄薄的纱。太阳光透过那窗纱照到了房间里,柔和又温暖。我静静得望了一会儿,又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慢悠悠地起床洗漱。等我下楼到大厅的时候看见小花坐在那张红木雕花的椅子上打电话,好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胖子正端着一碗海鲜鸡丝粥从厨房出来,看到我就呵呵地笑,“天真,你醒了啊,我还想着去叫你来着。嘿嘿,快来喝粥!我和你说,你胖爷我这是八百年没给人下过厨了,你小子今天可有福了。”小花挂了电话也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眼神有点关切地看着我。我冲他笑笑,回了一句:“没事了。”“嗯,那就好。你别听这胖子瞎掰,那粥他最多就是从锅子里移到了碗里。”他搂了搂我,在我肩上拍了拍也就没再说什么。等吃完了饭,我叫来了王盟,告诉他我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并且这段时间不会短。堂口有什么事情就去找我二叔,我和他打过招呼了。王盟没有像往常一样听了吩咐就走,而是难得的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有什么难言之影。他看了看我身旁的小花和胖子,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对我说到:“老板,你知道,我这人吧平时是有点缺心眼,能有今天也都是因为您。有些话我知道我不该说,但就这一次,您也别怪我多嘴。这十年您做了什么我不敢说百分百清楚,但我好歹也帮着您处理了很多事情。您的变化我也是清楚的,至于为了什么我也大概能猜到。老板,十年的时间,我觉得吧有些事情该是到结束的时候了。无论您这次出去是干嘛,我直觉和那张家小哥有关,我想说无论您这次出去办的事成没成,也该放下了。说实话,我很怀念那个在店里睡觉打psp,威胁扣我工资的人。您放心,杭州这边肯定不会出事,我先走了。”我看着王盟离去的背影,被他的话镇住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不是那个嘻嘻哈哈,迷迷糊糊的小伙子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我才发现,这十年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小哥身上。我苦笑了下,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低低地呢喃到:“回不去了,放不下的。有些事情知道了,发生了,只能认了命,从了心。怎么可能反抗的了呢?”小花一直站在我旁边,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那之后我们便登上了去二道白河的火车,到了那边小花的人会安排好一切,他什么事都没有让我插手,可能是怕我情绪不稳定吧。其实完全不用担心的,我现在这幅样子,我自己最清楚了。火车要开好几天,我们和以前一样,三个人开始锄大D。到了晚上的时候,我自觉爬上了上铺。一开始,我怎么也睡不着,离那个地方越近,我这十年来被磨的波澜不惊的心好像开始不安分了。后来我又做了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