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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岁左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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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左右我被送到妈妈那。当然,我不怎么跟她睡。夜里睡不着,赤着脚无声地爬下床,透过窗子盯着窗外的月亮看。看着看着,我就想奶奶了,眼泪刷啦刷啦地流下来。
因为父母离异,奶奶一直照顾着我。我很想不通她怎么会抛弃我。后来我每周被妈妈拎着去趟医院扎针时,隐约听见她说了这么一句:“这打多久能好啊?耗下去我可花不了钱了。”
当时八岁左右的我,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我住在舅舅家,舅舅有个儿子,叫路涵。跟那个时候黑黑瘦瘦的我相反,长得白白嫩嫩。我很讨厌他,因为他不是个小女孩,却比我这个小女孩更好看。于是,我不跟他玩。他趁没人的时候打我,我委屈地瞪着他,他更甚,我就流起泪来!我哭啊哭,其实也没多疼,就是拽拽胳膊,拉拉头发,可能我就是想哭。我舅舅知道了,就狠狠打了他一顿。
他也哭,哭着说就是想跟我玩。我快意地看着他被惩罚,最后终于开始跟他说话。
我带着路涵跑到后院上厕所,他跟我大摇大摆地往女厕所走。别人家有菜地,上面还栽着葡萄藤,我怂恿路涵爬上去看看牢不牢靠,他有些犹豫,小时候的他真像个小姑娘,幼儿园的男孩们都比他皮实。他最后还是爬了上去,刚刚上去,主人家推门就大步走出来。我飞也似得往回跑,路涵在后头惊恐地喊着我的名字。
舅舅又揍了他一顿,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招供说都是我的主意。但我拒绝承认。
我挺喜欢看舅舅打他的,谁让他父母双全我却只像个没人要的孩子,偏偏他又讨大人的喜欢,简直太讨厌了。
我带着路涵去废旧的二楼探险,楼梯黑洞洞的,他胆小地跟在我后面。我抱着硕大的布娃娃,故作镇定地走在前头。二楼久未有人居住,背西面的房间窗户黑洞洞的,挂着锈迹斑斑的锁。无趣极了。我指使他先下楼,他问为什么。
我说布娃娃抱的真重,你先下去,我扔你接着。路涵兴冲冲地跑下去了,像个小傻子似得大张了双臂,我将半个身子宕出楼梯扶手,猛地松手,布娃娃砰地砸在他头上。路涵太矮小了,被砸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懵地四处看着。我乐不可支,招手冲他喊道:“甩上来!我还要扔给你。”
他就高兴地站起来,往上甩了一把。结果力气太小,没多高就又掉下去。我无聊地呆在楼上,看路涵一次次地甩起,布娃娃始终飞不到二楼。我不耐烦了,冲下楼抢过布娃娃:“不玩了!”
“为什么啊!可是我想玩,姐姐。”路涵气喘吁吁地捡回布娃娃,颇为留恋地拉着我。
“玩什么啊!你又甩不上去!”我不大高兴地看着他的小胳膊,十分不耐烦。
“那…那……”他有些着急,满头大汗,又不知道怎么办。
我们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游戏,因为很快,我们又有了新的游戏可以玩。后院到前院有个一米宽的水泥坡道,我推着小号自行车,路涵高兴地坐在后座,我双手按着车闸,自行车飞快地从坡道上俯冲下来。路涵胆子比较小,一旦我摆动车把就乌拉乌拉地叫唤,我得意极了,故意晃的更厉害。
不多久,我就又厌倦了这个游戏。
原因无他,每次都是我骑车,挺累人的。路涵听了我的话,兴致勃勃地要求这次换他带我。我们在斜坡上准备好,他没有丝毫紧张。直到自行车开始往下冲,他才慌张地摇摆起来,撕——擦——车轮和墙角摩擦出刺耳粗糙的杂音,我的手臂也狠狠地擦过水泥墙壁。
车子停了,我摸着手臂上的血印立马开始流泪!我发誓他一定是故意的,这绝对不是意外。我恨的要命,坚决不听他的道歉,他急的抓耳挠腮。晚上舅舅果然看到了,问我怎么弄得,我幽怨地抽泣说是他弄得。他不反驳,舅舅气的又要打,舅妈赶紧拦舅舅,说孩子们一起玩哪那么金贵。
最后路涵还是被打了一顿,因为我一直哭。舅舅觉得过意不去,毕竟我妈又不在身边,我也就跟他比较亲,总想着多照顾我一些。路涵一边挨打一边哭泣,十分伤心的样子。舅舅问他知错吗,他抽噎着说知道,还保证再也不犯。我在一旁得意的不得了。
挨万打完后,我俩又玩起来。路涵总想我跟他玩游戏卡,可我觉得傻不拉唧。于是在我开始看动画片的时候,他把台调到舅妈经常看的家庭剧场。我气的要打他,他拿着遥控器窜来窜去。我打他他从来不哭,因为他说我打的都不怎么疼。
我以前总被欺负,却很少还手。我奶奶还叹息说这是手善,不会还手只好挨打。我讪讪地想:就是因为我总挨打,才知道多疼,才会害怕打人。所以往往别人的手还没抓上我的衣服,我就开始抖。但你如果反过来让我打人,我也绝对下不去手。可我就喜欢欺负路涵,谁让大家都喜欢他。
我抢不到遥控器,就开始跟他生气。我那个时候小,却也经常有气。有气我就不跟他玩。他说什么,我都不理。他没办法,只要跑去找附近的孩子玩。最可恨的是,临走前,他还把遥控器藏了起来!说自己只玩一会就回来,如果我坚持不跟他一起去玩,也别想看动画片。我用沉默回击,表示我不屑跟他一起玩。
其实路涵不跟我玩我也挺无聊的。
我已经上二年级了,在班上只有一个朋友,叫阿和。阿和的爸爸妈妈也离婚了,她跟着妈妈和外公。小时候的阿和是个不折不扣的假小子,她有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五官清秀突出,性格和善,很多人都愿意跟她说话。
我们之所以成为朋友,是因为我们两家在一条路上。每次放学,最后都是我们两个一起。阿和很喜欢我去她家玩,她不经常穿裙子,可她的芭比娃娃却有很多裙子。她喜欢把那些裙子一件一件地展示给我,然后再把自己缝的给娃娃穿上。我觉得她十分厉害,她的小箱子里装着针线和小剪刀,当她想缝裙子的时候,就把它们拿出来。
可是阿和从来不许我插手,其实我也很想缝缝试试看。但她以我没有经验为由拒绝了我,只让我坐在一旁玩缝好的裙子。
每次我从阿和家回去,路涵都缠着我问为什么不带他一起去玩。我心说,我本来就不乐意跟你一起玩。可是无论我怎么明说。他仍旧缠着我让我发誓,下次带上他一起。他很想跟我一起到别人家玩。
我其实很搞不懂路涵为什么那么喜欢跟我一起玩,每次我们一起闯祸了,我总是第一时间把他推出去。舅妈也不喜欢我,因为舅舅打路涵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一次,我跟路涵一起玩电脑时,把电脑桌上舅妈的一瓶乳液连瓶子甩碎了。我跟他商量一会他去认个错。因为舅妈是他亲妈,肯定不会多怪罪。
路涵说他不敢,因为他从没说过谎,被发现了肯定要挨打。我气的要死,心里乱糟糟的,倒在床上躺尸。路涵又跑过来问我,为什么不能实话实说,我半真半假地道:“说实话我就不能在你家住了,你妈妈会把我送走。”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反驳道:“我妈妈才不会!”我闭上眼睛,不理这傻子了。后来路涵还是主动跑去认错了。不过我舅妈道行多深,看他认错的劲头这么足,不免怀疑起来,几句话就套出来是我指使他这么说的。还是把我叫去教育一番,路涵耷拉着脑袋站在一边,我对这傻子绝望了。
我和路涵共有一个外婆,不过路涵喊奶奶就是了。我不怎么喜欢那个白发老太太,凶的要命。每次喊我洗澡也是恶狠狠的,仿佛喊的是“用刑”一样。当然她也看得出我不喜欢她。于是有一天,傻子偷偷告诉我,奶奶不让他总粘着我。我翻了个白眼,十分嫌弃:“那你怎么想的?”他信誓旦旦地挺起小胸脯:“我肯定要跟你玩!”说罢,他又凑近十分讨好地吩咐:“不过你别说出来,我偷偷告诉你的。”
切、谁稀罕听。
奇怪的是,八岁左右的我,远比同龄人更狡诈和孤僻。也从不觉得必须有个亲密无间的新伙伴。我有很多小秘密,连阿和也不告诉。
在班上没什么人爱跟我说话,我也不主动搭讪。放学后我们排着队过马路,然后各自分道扬镳回到自己家中。我们一个院的女孩子会互相约定跳皮筋或者跳绳,我从来也不参加。只有阿和偶尔会拉上我,她觉得我应该参加游戏。因为一个院的女孩也是分派的,如果我去了,她这派的人就又多了一个。但这并没什么卵用,因为我只是扔绳或者扮演木桩帮忙撑皮筋。阿和恨铁不成钢地放过了我,从此我再没有参与过她们的游戏。
虽说我现在在妈妈这边,其实能见到妈妈的机会也少的可怜。与我一放学在呆在家里不外出不同的是,我的妈妈每天都在外面,根本不回家。
她喜欢搓麻将。日日烟雾缭绕的麻将馆是她的战场,她日夜征战,不眠不休。当然偶尔她也会将我叫到她身边,但我不喜欢呆在密闭的麻将馆里,她指使我端茶倒水。我不高兴。但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做怎么想,都影响不了她的行为和想法。所以我选择乖乖听话。不久前,我就因为没学会查字典,被狠狠揍了一顿。细长的竹竿打在我的腿上,我疼得哭号起来。后来我想,我再也不会忤逆她了。
轮到我星期天放假,她偶尔会带上我逛街。我在阳光下偷看她发福的脸,觉得十分陌生和不安。我曾经在奶奶的柜子里翻出一本结婚证,上面一双男女一个俊秀一个美丽。我以为我爸妈就是这样了,脸上瘦瘦的,眼睛大大的。可现实却不是这样,我努力挤进人群,对着妈妈粗壮的大腿发呆。直到一个小偷闯入我并不太高的视线。我拉拉妈妈的手,妈妈凑过脸来问:“怎么了?”
“有小偷”我细声细气地说。
“别说!不管我们的事!”妈妈捂住我的嘴,继续站回去挑东西。
“可是他在偷你的包!”我急忙拉她的衣服。
后来小偷还是没得手,她高兴地将我夸了一遍又一遍。还给我买了一个玩具水晶基围虾,我握着塑料的水晶虾,心里乐开了花。
星期一上学那天,我特意将水晶虾放进衣兜里,准备带到学校玩。一整天相安无事,不少人问我借来看,我都拒绝了。直到放学,我还是珍贵地攥着它。我们排着队走过绿化带,过马路等红灯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阵骚乱。一个三轮车夫跪在地上神情激动地对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说着:“宽限几天吧!我会还钱的!一定的!”中年人反复说着宽限不了,我也急用之类的。三轮车夫哭泣着,谁也没料到,他抄起三轮车上的铁挡板砰——地往自己头上砸去!
血开始流出来,但不是那种鲜红的。而是浓稠的暗红色,一块一块的。四周围观的人慌乱了,报警的喊救护车的,中年人债主彻底慌乱,一个劲儿地念叨着:“这什么事啊!你得还钱啊!”四周不少人都在指责他的冷漠。这个时候绿灯了,阿和拉着我钻出人群。他们排成一队走了,我跟阿和落在最后。
直到过了马路,阿和摸摸我的手,问:“你的海虾呢?”我回过神来,往后一看,大马路中间,不正是我的水晶虾!那一瞬间,我没多想,拔腿就玩回跑。跑到地方,喘着气蹲下,手是抖得,捡了一次没捡起来。阿和在那边叫我,我抬头一看,五米外一辆摩托车飞快地朝我驶来。我忘了捡虾,恐惧地盯着越来越近气势汹汹摩托车,浑身僵硬。
预想中的血溅当场没有发生。摩托车在离我不足半米处停下,年轻的车主冲我微笑着。我回过神来,拔腿就跑。
“喂!这个玩意儿不要了?”他努努下巴,示意前面的虾,喊住我。
我毫不迟疑,跑回来,捡起虾,一口气飞奔过马路。一路没有车,我拉上阿和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院飞奔而去。
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很大,我有好几天都焦躁不安。很快我在上课时开始折腾我的同桌。他姓谢,我没喊过他名字。小谢家离学校颇远,每次放学还要坐校车回去。他是个很内向的男孩,除了自家邻居那几个小孩,跟别的同学都不怎么说话。我也不跟他说话,老师在上面讲课,我就在下面偷偷摸上他的手。他反抗的很厉害,将我的手使劲甩开,我用指甲掐他。他也回敬地掐起来。
掐了几下,他觉得吃亏了。因为我指甲比较长。“这样肯定是你赢,不然我们用手指头捏,不用指甲。”他小心翼翼地征求我的意见。我自认为天下无敌,爽快地答应了。结果不用指甲,我被的手很快被他反虐回来。我不高兴了,甩开了他的纠缠:“算了,咱们还是扳手腕!老规矩。”他明显不乐意。
自从我两天前对扳手腕燃起兴趣,并逼迫他用一只手对抗我两只手,他的整只左手都被我虐的十分悲惨。结果不出意料地,我又赢了。但他说死说活也不跟我玩下一把了。
放学了,小谢飞快地收拾书包。
我听见有人喊我名字,原来是阿和,她凑过来问:“门口是路涵?”我一看,那个兴高采烈的彩烈的傻子不是他是谁。
我确定我不喜欢路涵,也不怎么喜欢姓谢的同桌,甚至对于阿和,我也有很多不能说的秘密。可是这样生活还要继续,因为我只有八岁左右,离长大还有那么久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