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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悆} 哈哈…你告 ...

  •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愿意回首往事了。
      偶尔缅怀,也只浅尝辄止,生怕太用力,折了脖子。这中包括我,包括顾宪成,包括徐旺,包括张春席。我们心知肚明,大家都是胆小鬼。所以当我在逼仄的地铁内和张春席擦肩而过时,我只是多眨了两下眼睛,带着两粒灰尘,面无表情走到人海的另一头。
      金秋将尽,早冬的寒风呼啸而过,从车厢连接处的缝隙钻进来,给缩着脖子的人们一个凛冽的耳光,再切入皮肤,风干温度,留下一具冰冷的躯壳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我悲悯地望着它的背影渐行渐远,眼泪毫无征兆溢了出来。

      2002年,我还不在成都,也没有住在一条阴晦的街道口的那间‘小白屋’里。那时我刚上幼儿园,名字叫‘红旗幼儿园’还是什么我已经忘记了,不过这并没什么影响,之所以提及,只是因为故事的起因埋在那里而已。
      那年…好吧,那年我6岁,长得又黑又丑,面黄肌瘦,被上帝之手撒在一个叫平安的落后小镇上,岁月之刀催我出落得跟非洲难民似的。因此免不了别人嫌弃。我且不说其中包括我妈,我先说说我的同桌吧。我的同桌,是个长相水灵的小男孩儿,名字叫顾宪成。他是我搬离那个苟延残喘的迟暮小镇后唯一一个住在我深深的脑海里的人。
      我曾无数次在教室外走廊的转角处听见顾宪成找老师哭诉:刘老师刘老师,我要换位置!我才不要和那个丑八怪坐在一起,她长得那么丑,还不爱和我们一起玩儿,而且…她的名字好难啊,我都不认识!我能看见从他背后长出的恶魔翅膀!可是人刘老师不能啊。她只看得见顾宪成那张粉嫩的小脸蛋儿和看似无辜的小眼神儿,可怜兮兮的,还泛着需要被保护的泪光,别提有多赏心悦目了。我不知道他们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事实上顾宪成还是我的同桌,我没被换走,他看上去也没有那么讨厌我了。甚至心情好时会主动找我说话,或者赏我两颗糖果吃。要知道那时候除了父母甚是宠溺的顾宪成有糖果吃,别家的小孩儿只有抱着枕头流口水做梦的份儿。所以我都一一笑纳了。在他弯成两座桥的笑眼中。变成一块肉,落入狼狗的口。
      那天下午天空灰蒙蒙的,像在头顶盖了一块麻布,遮住阳光,困住空气,抑郁无比。刘老师语气焦灼地跑到外面去接电话,同学们都安安静静端坐着,小心翼翼的听走廊传来的激烈回声。顾宪成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喂,你帮忙去问一下刘老师,已经下课了,我们能回家了吗。”我迟疑了会儿,看在糖果的份上总算站起身,屁股刚离开板凳,头顶就传来刘老师愤怒的咆哮:苏悆你干什么!见老师不在想偷偷溜回家吗?不想上课干嘛来读书,干脆呆在家里好了!别的小朋友都没动,就你不听话!
      我抬头刚好撞见她猩红的眼睛,再回过神已经被丢在了平时玩游戏滑滑梯的游乐场里,以及一句歇斯底里的“给我好好待在这里”!我使劲眨了两下眼睛,脑袋中渐渐浮现出顾宪成甜得诡异的笑脸。
      六月的天气阴晴不定,刚才还乌压压的风转瞬就电闪雷鸣。我蜷缩在墙角里,已经不指望谁会想起还有个可怜虫,被暴怒的老师关在游乐场里,忘了放出去。
      大概过了十分钟,倾盆大雨开始洗涮大地。土黄色的污水混杂着木屑垃圾自高处流下来,流经脚尖,奔跑回旋,形成一个小水滩。它们向我步步紧逼,以吞噬一切的姿势,吓得我贴着墙壁不敢动弹。雨水中夹带的淡黄色花粉粘在我的断底美人桥凉拖上,我欲哭无泪地动了动脚丫子,任由它们包裹我的皮肤。空气中完□□露的泥土气息带着点腥味,和着坚硬的冷气直接灌入鼻腔,我缩在角落里干呕,无助又孤独。
      这个镜头大概跟电影《素媛》里那个车站的场景差不多,当然我比素媛幸运点,虽然最后把我救出幼儿园的是一位长相抱歉的大叔,所幸,那位大叔并没伤害我。

      故事的发展到此为止,没有后续,没有结果。因为我在连续两天高烧不退后,和母亲搬离了平安小镇。那里大概处于城市的四五环,进了和煦路,再错过两个十字路口,拐个弯进去就是双万街,我们就住在路口旁垃圾站旁边的小白屋里。再深入的话,有一条破旧的老胡同,经年累月弥漫着菜市场的污浊腥臭。
      周围的矮楼里住着很多年轻女人,她们统一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发式,但是因为价格低廉,药水将乌黑秀发腐蚀得滴水不剩,干枯得像把稻草,轻飘飘的扎在头顶。她们都没有工作,但是务必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才肯出门。穿苗条的裙子,着鲜艳的高跟鞋,涂亮丽的指甲,再向空气中喷两喷香水,转上两圈,这才心满意足地大步而去。狭长的眼角挤掉了不少粉末却全然不知。我的母亲就是这群女人之一。但是因为她是我母亲,所以通常我都会提醒她,“妈,妈,别笑了,粉掉了!”她也百年如一日,先哎呀一声,再嚅嗫,“花这么长时间搞的,竟然给我往下掉,哎呀,下次换个牌子啦… …”
      这种时候我一定不能笑出声,因为我一笑出声,我妈就会吼我,“苏悆,你还赖在家里干什么,快点儿给我滚去学校!”去学校的话我就需要面对顾宪成,我就要听他一遍一遍对我说,“哈哈,鸡婆的女儿,你也好意思来学校读书?哈哈,鸡婆的女儿… …”为什么我会跟顾宪成一个学校?据说因为顾宪成他爸跟我妈不清不楚,导致了他父母离婚,我们离开平安的那天,她妈带着他尾随其后,跟着我们一起到了成都,又在我们家旁边租了个小套间,发誓要跟我们死磕到底。
      我不能再跟他打架,因为自上次打架后,校长说我们再这样下去就把我们俩开除。我也不能反驳他。那些唏嘘指点已经告诉我,那是件不光彩的事情。那么最合适的方法就是沉默了。即使每天上课都能从课桌里摸出各种类别的软体虫,被全班同学孤立,被反锁在厕所里。我也只悄悄哭两声。当然,也只能悄悄哭两声。有时被人撞见,还会被问,“哎,苏悆,你为什么要和顾宪成打架呀?”我说,“他骂我妈是鸡婆”。她们就笑,“你怎么知道鸡婆是什么意思,我们都不知道,你告诉下我们吧。”
      哈哈…你告诉下我们吧…我们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鸡婆是什么意思…哈哈哈哈……
      所有嘲笑在这一瞬间幻化成一种类似氨气的恶臭气体,包裹住我的心脏,攀附向上,直冲脑门,呛得我鼻酸眼花。我无力地推开她们回到教室,脑袋晕眩地呆坐到下午放学。直到残阳落寞的余晖撒在窗玻璃上,落在我漆黑的眼底。我起身看了眼空荡荡的走廊,然后关好门窗,抄了把椅子砸向其中一张课桌,又把里面的书本全都丢到垃圾桶里,这才背着书包离开学校。
      桌腿的残骸从我的额前飞过,留下一道鲜艳的伤口。我敛着眉头把手放进刘海里,摸了摸那个凸起的疤痕。当时我才9岁。
      “时间过得真快呀。”呵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苏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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