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月》只赌不肝

1、01： 他们说我是

　　大家都说我是个不幸的人，从没见过父亲的脸，母亲也在我升初中那年染了性病，一命呜呼，我当时背着一书包新书，口袋里最后一点儿零钱也花光换成了糖，在警局呆了两个晚上，除了嚼糖只喝粥，倒也不怕，只是警察叔叔查不到我母亲的亲属，也查不出我父亲是谁，最后只好将我送往所属区儿童福利院。

　　我在福利院也住了两个晚上，第一晚我的被褥上被人撒了泡尿，没人管，我也睡不着，就蹲在屋子外面的石阶上画画，住宿区旁边是一条有路灯的小巷子，我就着路灯画了好多好多小人，硬是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还很清醒，但是中午就不行了，直接抱着碗睡了过去，然后把一碗饭打掉了，被骂得很惨，叫我把饭一粒一粒捡起来，还好没叫我吃掉，周围的孩子们都在哄笑，有几个还用力推挤我，把我推到了地上，我爬起来用角落里的扫把和簸箕把地上的饭菜扫扫倒进垃圾桶里，然后跟管理员阿姨道了个歉，顺便说我尿床了，她数落了我很久，不过还是帮我换上了新的被褥。

　　这一晚睡得倒还好，因为我不太说话，那些孩子们都觉得我是个怪人，新鲜感过去后就不再搭理我了，除了对床的一个男孩子在我睡觉前使劲扯了我的头发以外，我被扯得痛，掉了几滴眼泪，吓得他立刻钻进了被子里，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连头都整个埋进被子里，挺可爱的。

　　早上醒的比较早，我坐在床上发呆，过不了多久对床的男孩子也爬了起来，睡眼稀忪的看着我，我冲他扬了扬手，他又吓了一跳。

　　我有点无聊，便跟他搭话：“啊，你叫什么呀。”

　　他下意识回答：“李星。”

　　“哦。猩猩啊。”

　　他突然直起身，脸上有点红，顺带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恶心，别这样叫我，不然拔光你的头发。”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

　　“好吧。”我穿好衣服，往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块话梅糖扔给他。

　　他从被子里捡起那块糖，愣愣的：“你怎么还有这种东西？他们没有搜你身上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早铃响了，对面比我还要年长几岁的几个少年少女都从床上爬了起来，有一个还不善的看了我一眼，我不急不缓的转过身去叠被子，余光瞥到李星低着头，把捏着糖慢慢塞进了衣服口袋里。

　　刷完牙之后不久，又到了早饭时间，我领了粥和一个小包子，胳膊下还夹了本英语书，有点摇晃的坐到了李星旁边，开口说了一句：“hi~”

　　他皱着眉头，很嫌弃的盯着自己的碗：“干嘛？”

　　“我觉得我该和你发展一下。”

　　“哈？？”

　　“一个新朋友。”我指着崭新的课本说：“new friend。”

　　“滚开。”他白了我一眼：“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一点好处都没有，而且你又丑又难看……”说到这里他又瞥向我，发现我一动不动的盯着包子看，于是也凑过来看了看，好奇的问：“你在干嘛……里面有沙子？”

　　我摇了摇头：“不是，是这个包子。”

　　“这个包子怎么了？”

　　“它是咸菜馅的。”

　　我把掰成两半的包子又并拢起来，想了想，递到李星面前：“你要吗？”

　　李星的脸色比较黄，应该是营养不了导致的，我听见了他咽口水的声音：“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我不喜欢吃啊。”

　　“…………可是你会饿吧。”

　　“哦。”我点点头：“确实。”

　　“……”

　　“但是现在还不饿。”说完我直接把包子搁进了他的碗里。

　　“喂！”他皱着眉，欲言又止的瞪了我几眼，见我慢吞吞的喝着粥，忍不住磨了磨牙，把自己的凳子往外拖了点，然后才继续吃起早饭来。

　　我一手撑着下巴，边喝粥边对照着书默念英语课文，没过多久，被人从背后用力的拍了一下，一口粥全喷在了对面的少年脸上。

　　那少年立刻拍桌子站了起来：“你找死！”

　　然后我的凳子也不知道被谁一脚踹翻，我跌坐在地板上，捂着嘴巴用力咳嗽，直到那少年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提起来的时候，我还是没把梗在喉咙里的几粒米给咳出来，我急促的喘息着，看着那张努力想装出凶神恶煞样却并不吓人的脸凑到面前，那少年恶狠狠的说：“新来的，你很会装啊。”

　　“咳咳……咳咳咳咳咳！”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昨天向管理员告状的缘故，我们几个被骂得很惨，还要帮你洗被褥，啊！”他又扯了我的领子一下，贴在我耳边低声骂道：“贱人，本来还打算放过你，没想到你却是个贱骨头，我不会放过你的，给我等着……”

　　话说完，他手一松，又推搡了我一把，还好李星及时扶住我，我才避免了再一次与地板的亲密接触。

　　“啊，谢谢。”我有点讶异。

　　“去吧凳子扶起来吧，管理员快来了。”李星没有看我，他低着头，略长的刘海挡住了眼睛。

　　看来李星说的话是对的，因为那几个少年头头们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方才威胁我的少年翘着腿，盯着李星看了会儿，突然冷笑着对旁边的少女说：“喂喂，珍珍，你养的那条狗是不是跑了？”

　　我扶起凳子，瞥了对面一眼，正好对上了少女怨毒的目光，在这份目光中，少女的脸渐渐与我的母亲重叠，我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事情，不由得皱了皱眉。

　　“能别这样看着我吗？”

　　“你说什么！你这个贱人！”少女的五指痉挛曲起，在木制的桌子上刮出了一道道指印，她尖叫道：“李星你什么意思！你居然帮这个贱人！现在就给我打她几巴掌，否则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我对他们的恩怨没什么兴趣，好不容易找到抹布，挽起袖子，准备把撒了粥的地方擦擦，耳边就听到了李星隐忍的声音：“够了。”

　　“哈哈，够了？你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那女孩子八成气得失去理智了，连话都不会说，我好不容易坐下，支着下巴好好端详了一下李星的侧脸，他虽然面黄肌瘦，五官却非常端正，眼睛很大，瞳孔漆黑，在同龄孩子中应该算得上非常可爱的类型，被人喜爱也不足为奇，而此刻他咬着嘴唇，一字一句的说：“我的意思是，我再也不会听你的话了。珍珍，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叫珍珍的少女哗一下站起来，抓起碗就要往李星脸上砸，还是旁边的少年拦下了她：“喂喂，管理员来了！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说！”

　　门打开了，进来的却不是那个中年女人，而是另一位穿着格子西装，体型较为肥胖的男人，男人手里抱着好几份文件，一直笑呵呵的对着门外说话，点头哈腰的。

　　餐桌上有人小声咒骂道：“那个该死的肥鬼……”

　　我问李星，他也皱着眉看向门口：“是院长，他来这里做什么？”

　　问题似乎有了答案，伴随着福利院长热情的笑声，一位年轻男性也被请入门中，他穿着正统的黑西服，鼻梁上架了一副金边眼镜，我注意到他还带着手套，不由眯起了眼睛，福利院里出现这种年轻男人，除了领养孩子和捐款还有其他可能吗？

　　他看了餐桌这边一眼，我能感受到周围的蠢蠢欲动，对面那个歇斯底里的少女似乎也忘了方才发生的一切，她睁大了眼睛，眼珠子黑漆漆的，像是要把那个男人一口吞掉。

　　“嗯……”院长有点焦急的声音打破了死水般的平静：“叫樱月的女孩子在哪里？”

　　没有人回话。

　　男孩子们都松了一口气，女孩子们睁着黑漆漆的眼睛互相望去，那名幸运儿还没有站出来。

　　李星转头看向我。

　　“？”

　　“不是你吧？”

　　我摇了摇头，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的说：“我叫小春，请多指教。”

　　“哦……”他轻轻地啧了一声，把衣袖从我手中抽回去：“这名字真蠢。”

　　“是吗。”我母亲说是她随便给我取的，反正这也是她最后留给我的东西了，那就继续留着吧。我这样想着，突然有个女孩子开了口：“是我……”

　　院长顿时擦了把汗：“是…式樱月？”

　　“是……是的。”那个瘦弱的女孩低着头，手放在桌子上：“是我。”

　　“哦哦，真是的，我的大小姐，还在站那里做什么，快点过来吧，您叔叔来接您回家了。”院长激动地搓了搓手，看看身边的年轻男人，又看看走过来的少女，笑呵呵的说：“不好意思，真是怠慢了，竟然让大小姐和这些孩子们呆在一起这么久，实在是不好意思，如果您早点告诉我……”

　　男人也得体的微笑起来，伸出一只手示意：“请到这边来。”

　　少女的腿肚子有点儿抖，她飞快的看了男人一眼，仍旧低着头，在男人的指引下进入了餐厅的小房间，男人也进去了，顺便还关上了门。

　　“那孩子是谁？”

　　李星还没有回答我，之前揪着我衣领子威胁我的少年反倒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语气十分不可思议：“是娜娜，她疯了吧？等下会有人揭穿她的。”

　　果然，有好几个女孩子同时站了起来，可是还没等她们出个声，小房间的门又砰一声打开了，衣衫不整的娜娜捂着胸，啜泣着跑了出去，那个年轻的男人倚在门边，正把右手褪下的手套重新穿回去，他的视线变得很冷，几乎是面无表情的扫视着对方。

　　孩子们都有点坐不住了，院长也哆哆嗦嗦的和男人交流了几句，不住点头，然后瞪着我们说：“女孩子都过来，排成一列！快点！”

　　这所儿童福利院里总共也才三十多个孩子，其中男性占了大部分，我们排出了一条散乱的队伍，我数了数，只有十一位女性，因为她们都在挤位子，所以我索性抱着我的英语书排在了最后一位，李星一直看着我，似乎是有点担心我的样子，我冲他眨了眨眼睛，他又皱着眉把脸别了过去。

　　就像之前娜娜进去一样，排在首位的、一位大概十四五岁的少女也被领了进去，没过多久，里面传出了持续的尖叫声，我数着秒数，大概一分钟后，那位少女也衣衫凌乱的跑了出来，她涨红了脸，哭着对我们说：“别进去……”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根注射器已经插进了她的脖子里，我甚至没看清男人的动作，他就已经放开了那位少女，任由她软倒在自己脚边。

　　“您……您这是做什么呀……”我觉得院长、那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就要被吓出心脏病了。

　　“我没耐性了。”男人陈述道：“让你的孩子们听话一点。”

　　“好好好……好的……”院长哈着腰，走到女孩子这边来，然后脸色一变：“告诉你们，只是体检而已，别哭哭啼啼的！站好来！进去照着喻先生的要求做就行了！人家是来找自家宝贝大小姐的，说不定就是你们其中一个，听明白了吗！”

　　体检？

　　我突然睁大了眼睛。

　　静了几秒钟后才发现周围都在看我，皮鞋踩动的声音也朝我而来，那个带着金边眼睛、手上还套着白手套的年轻人弯下腰，捡起了我的英语书。

　　我眨了眨眼睛，赶紧低下头道谢。

　　“嗯。”他的声音非常平静：“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