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谁没个守护神》逝水鎏年

2、人格改造 我静静地在

　　我静静地在卧室坐了一晚上，从夜深更阑到天宇渐次泛白。
　　那个家伙晚上熟睡的时候竟然还会打呼噜，刷新了我在人间的世界观。
　　他的女神在他无意识的折磨下半夜就被一脚踹到了床下，好不沧桑。
　　我识相地为他捡了起来，然后垫在了我的屁股下——不得不说，坐着还是蛮舒服的。
　　但是即使这样也不能阻挡我的悲伤。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估量着这么跌份的神仙除了我也就没谁了。
　　这个晚上，那个我自行定义的结界被我闯了不下数百次，我一直幸存着它会不会在某个时间出现bug，显然它丝毫没有被我这种愚公移山的精神所感动。
　　我感觉非常绝望，更甚的是我发现作为神仙完全没有对睡眠的渴望的事实，这愈发导致悲伤它无处消散。
　　仅仅坐在这里并不能突显我的绝望，我需要自己渲染了一下气氛。我左手拿了一根吸管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它——主要是我并没有在这个房间里面找到半分烟蒂的影子，只能勉强地拿着这个吸管“睹物思人”。
　　他的闹钟响了，显然对他没有半点用处，他依旧睡得深沉。
　　慈悲之心怂恿着我，我决定助他起床。
　　我抄起手边的拖鞋，用着熟稔的手法再次丢向他的面门。
　　“哎哟喂——”他边揉着额头边嗷嗷叫地坐起来了，看见他的反应这么大，我估摸着下次我的力道应该再大一些。
　　“祖宗，您终于醒了！”
　　“诶？神仙？你怎么还在？”他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这让他更显得找抽。
　　“我跟你拼了！”我不知道如果神仙杀了人到底会怎么样，但是无所谓了，愤怒已经充斥了我的大脑，情感已经左右我的行为，我好歹让他在这么幸福时刻才让他死去已经很对得起他了吧？！
　　我整个人扑向他，双手直逼他的脖子，他的眼神里面满是惊愕，想要躲避却无处可逃直接就倒在了床上。
　　我的手用力掐了下去，然而，却透明一般从他的身体中穿过，此时我才发觉我整个身体的重量只是覆在床上，同样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那侥幸的表情转瞬即逝但是还是被我捕捉到了，可恶。
　　“这是怎么回事？”我挥起拳头朝墙壁打去，有着坚实的感觉，我将拳头再次转向他的时候还是没有用处，到底是为什么？！
　　昨天我已经试过了，正常地我可以穿过所有东西去任何地方，但是如果我想，这些的东西就可以实体化，比如说我昨天抄起的台灯，今天抄起来的拖鞋。
　　但是我为什么打不到他？
　　“大概还是因为那道雷吧。”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指了指天，“听说受惩罚的神仙万万不可以杀生！”
　　这话听起来怎么样都像是想要自我保命吧？！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毕竟也是个神仙啊？！”我难过得整个人都在床上翻滚，“哪有这样啊，比普通人还不如啊！”
　　他趴在旁边伸手想要拍拍我表示安慰，然而他的手又再次穿过了我的身体，这更加刺激了我的痛点，撒泼的劲儿更大了，整个人卷着被子继续翻滚着，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借助离心力将我全身的痛苦甩出去。
　　“我也为你感到难过啦。”他挠挠脑袋，“但是……神仙，你这个样子还蛮可爱的……这样也挺好的啦……”
　　“滚去上班——！”

　　持续有两个星期的时间，我保持着打坐的姿势飘在客厅的半空中，冥想。
　　他试图用各种方法和我说话，定力十足的我甚至都没有抬眼看他。
　　他自知自讨没趣，后面的几天在上班之前像供佛一样地拜了拜我便出门了。
　　然而，某一天，我突然醒悟了。
　　“喂。”我登时开口。
　　他当时正吃着酸辣粉看着电视，被我这一开口吓得差点呛死。
　　“神仙，你终于活回来了？”他顺了气以后问。
　　“呸呸呸。我要是死了才好了呢！”我说。
　　“是这样的，我想通了。毕竟我是神仙嘛，我怎么能和一个凡人计较这么多呢？我的寿命可以延展到无穷，在我面前你们这群凡人在世间待的日子不过如蝼蚁一般卑微且转瞬即逝，我为什么就要贪图这一时半刻的自由呢？我想这应该就是上仙对我的惩罚与历练吧。”我平静地说道，心想我的运气应该也不会背到陪着这个人到死吧，两三个月应该差不多吧。
　　他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酸辣粉丝汤。
　　“所以，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平静地说，“首先，我叫什么名字？”
　　“啊？”
　　“我难道在晕倒前都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吗？这么重要的事情……”
　　“诶？没有啊。”他放下筷子，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我觉得就叫你神仙挺好的，反正你这样隐着身别人也看不见你。”
　　“算了……”我就知道从这个不靠谱的家伙嘴里根本问不出任何事情。
　　“那么下一个问题。”我拿着笔在我的笔记本上叉掉了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房东。”
　　我一个施力不当，手中的铅笔断了。
　　“我说，这种事情你也要开玩笑？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没开玩笑，我真的叫房东。”他一幅“你可以侮辱我，但是不能侮辱我的名字”正直神情像极了虎门销烟的林则徐。
　　他把身份证拍在茶几上，荡气回肠般地豪迈。
　　“你还真是姓房名东啊。”这名字取得也太不负责任了吧，“你父母是怎么想的？冒昧地问您一句您的父亲是房南还是房北？”
　　客厅突然陷入一片寂静，尴尬万分的气氛。
　　我刚刚的玩笑开过了？正斟酌着应该怎么化解，他缓缓开口了，“我……没见过他们，只有房阿姨照顾我。”
　　“也许你不会相信，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只有房阿姨最善良很照顾我们这群没人要的孩子，其实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这个人吧又笨又不懂得讨人喜欢，一直都没有人来领养我。孤儿院供我读书，但是我这么笨读书也没有什么本事，自然没读出什么名堂来，到了十八岁我成年就离开孤儿院了。现在我在外头打零工，能勉强生活，……其实也蛮好的，挺知足的。实话说，能遇见神仙你吧，其实真的是我最大的幸运了。”他默默地开始收拾残余，去了厨房。
　　我没有想到我的心竟然这样软，内心有强烈的对不起他的情绪。不管怎么样，是我与他约定好了要让他幸福的，结果我不仅一直想逃还这样揭他的伤疤。
　　“那个……对不起哦。”我幽幽地飘进厨房，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我跟你说，其实我觉得房东这个名字，特别好听而且特别有志向！”
　　“真的？”
　　“当然是真的，骗你干嘛啊！”
　　“我知道我的志向说出来会显得很没有出息，但是我真的很像拥有自己的一套房子，然后成为房东！把我的房子出租出去就可以赚钱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他张开双臂，一幅慵懒的表情。
　　“很好，一劳永逸。天下间我就没有见过比这还要智慧的赚钱之道了！”我赞扬道，“其实我很想知道，你的房东平时是怎么叫你的？”
　　“哈哈，我跟你说，说起这件事情来，我的房东当时还不情愿租给我，还是我软磨硬泡才肯答应的。他每次说‘房东，该交房租了’我心里偷乐了好几回，后面他也觉得别扭，就改叫我‘小房’了。”
　　化解了尴尬之后，我的调查问题便继续进行了，大概知道了他这几年的经历。
　　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以后，下课就去打工，为了省钱连高考报名费都没有交。在这样节省的情况下积累一笔小的存款勉强可以租下了现在的房子，然后开始了零散打工的生活。
　　“逃课去网吧是怎么一回事啊？”
　　“说起来真是缘分，我平时那个时候都是去打工的，但是这不是女神的番剧更新了么！迫不得已溜去网吧看而已。结果救下你，网吧也没去成。”
　　“……”
　　“那么，接下来一个问题，你现在干什么工作来着？”
　　“……那个……，我在工地打零工来着。”
　　“你一个高中毕业生竟然在工地打零工？！”
　　“因为赚的多啊。”
　　“……，你这个样子还怎么能幸福，你这一辈就要在这苦海中了！”而我就真得陪你一辈子受苦了，“不行，我要对你进行改造，人格改造都不够，要升级到灵魂改造！”
　　现在是新学期刚刚开始的九月份，去复读应该还来得及。
　　辞退工作，报名一个复读学校，买一摞教辅材料，交一下房租水电费，我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看着他存折上的数字越来越少，相当心疼，但是在我的压制下全然不能反抗。
　　那是我最辛苦的一年，但是我向来是一个很懂得吃苦的人。
　　我彻夜坐在书桌边上，嘴里叼着一根从湖边摘的芦苇草，手里攥着一根柳条做的鞭子，像二大爷一样地坐在他旁边抖着腿，偶尔开一包他给自己买的零食吃，盯着他写作业。要是他昏昏入睡，我就抄起我的鞭子甩过去——虽然我不能亲手打到他，还是能借助外物的；要是他倦怠着不想写，那我就开始让他背背古诗放松心情。
　　我严重怀疑我生前啊呸我失忆前是一位人民教师，拥有这么合理的教学方法，以及帮他解答题目的能力——虽然文科的题目我大部分都以就这么硬着头皮背来敷衍他，但是我仍坚信我是这世间最好的良师益友。
　　高考前三天，他一直怂恿我，既然大家都看不见我，那就在旁边给他报答案吧。我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身为人怎么能做这么龌龊的事情！这样做很有可能遭天谴的！
　　顺利地度过了噩梦时期的他，也算是上了一所心仪的学校，我觉得他应该足够幸福了吧，我好歹也勤勤恳恳地陪了他一年，我是不是也能完成任务能离开了？结果我还是撞上了冰冷的墙壁。没关系，意料之中的事情嘛，我不难过的。
　　于是我和他一起踏上了为读大学的打工之旅。想要赚到足够的费用，果然还就只有工地这样的地方能够满足要求。
　　他毅然决然地抛弃了搬砖这种小零工，选择了外墙那种危险工种。我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结果他趁没人的时候向我自信地竖起大拇指，“原来我会怕死，但是现在不会了，我可是有守护神的人啊，怎么可能会死掉呢？”
　　顺利地做着这份艰苦工作，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的事情，只有一次保险绳松动，他整个人摔下来，我面对这样的事情也是措不及防，内心没由来的恐惧万分，没想到这样的危急情形下我的能力不可小觑，仅仅靠意念移动了一块建造临时工房的塑料泡沫板为他缓解了强大的冲击力。
　　工地的包工头被他吓坏了，围上去检查竟然发现他一点毛病没有，不仅给他放了这天的假还供他为神人。
　　“以后别再做这种事情了。”我一边帮他搽跌打伤药一边叹气。
　　“没事的啊，你看，因为有你，我现在不是还生龙活虎吗？”他毫不在意地傻笑。
　　“别贫。你别把我看得太起，我的能力我自己都还不能运用自如呢，如果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情，你可能就真的死了。那我还算哪门子的守护神？简直就是丧门星了。”那样我会不会遭到投诉，以后真的不能当神仙了？
　　“哎，也没办法啊。你想啊，要是我不打这份工我就交不起学费了，要是我交不起学费我就上不了大学，按照你的思路，如果我上不了大学，我就不会觉得幸福，那么你岂不就会陪着我受苦一辈子？我想你我都不想要这样的结局吧？”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说着，竟然还挺有煽动力。
　　再次被劝服的我真真把自己的人设改成了保姆，每天都帮他检查绳索，还帮着他一起干活，让他瞬间变成了工地上的名人。
　　“喂，你听说了吗，我们工地上有个人从高处摔了下来不仅没死还变得跟有超能力似的，一次可以干好几个人的活。”
　　“是么，那简直是神仙转世的吧。”
　　他开始上大学的时候我开始思考作为一个隐身人到底应该怎么赚钱，那个时候网络普及到各家各户给了我很大的契机。我堕落其中用他的身份证注册成为了一位淘宝店主，起家就开始卖掉他日积月累买来的关于他女神的一切衍生物品，没想到价格和销售竟然这样可观——原来像他这样的傻子在这个世界上这么多。我暗喜决定窥探一下他们这群傻子到底迷恋着怎么样的一个虚拟世界。
　　没想到即使是那样平扁陌生的动漫人物也因为各种人设迅速俘获了我的心，我承认堕落了。
　　虽然我没有喜欢上他的女神，但是对比他买来时候的价格和我出手的价格我终于也感到了心的抽痛。
　　因为混熟了人以后我开始做倒买倒卖的勾当，东西还没经过我的手就已经被卖掉了留下了中间的差价，期间我还大发慈悲地淘了几个他女神的盗版手办企图亡羊补牢浑水摸鱼。
　　在我的辛勤经营下，我拿着我的所有积蓄合着他在大学里面勤俭打工的积攒以及贫困自助金，在他毕业后付了买下我们长期租的这套房子的首付。
　　他终于可以成为房东了！所以说，他该幸福了吧？
　　然而我还是撞了十几次墙壁，你说它这么多年怎么一点瑕疵都没出现？这谁建设的，比豆腐渣好太多了吧！
　　五年了，已经五年了！虽然一路小吵小闹，但是我做的这么多就没有一点感动那些在天上俯瞰人间的上仙？难道他们一直忙着搓麻将根本就没有瞅我一眼？！
　　带着积怨的我却不能将牢骚发在房东身上，还得狗腿地帮他找工作投简历，用一句文艺的话来说，为了他，我已经卑微到尘埃里去了。
　　他相中了一家企划公司，面试前天天励志一定要进去，看他这么胸有成竹的模样，我觉得他要是成功必定幸福感爆棚，只要他一爆棚，我也就可以升天了！
　　于是，我破坏了所有的竞争者：要么剪断A的领带；要么抽掉了B的皮带；要么给C凹一个鸡窝头；要么喷D一脸墨水。
　　就在这么一群我打造的妖魔鬼怪之中，伪装成西装革履高大俊朗谈吐不凡的房东脱颖而出，然而这还不够，我还再次推波助澜。打听到了负责面试的女主管是谁以后，我开始了我的计划。
　　面试那天，她抱着一大推资料等着电梯，我便化作一阵风将她的资料吹了一地，在她如斯烦躁的时候，房东就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贴心而有礼地为她收拾好了资料，我安排地这么一场“美人邂逅英雄”的戏份便是我整个计划的点睛之笔。
　　古语说“确认过眼神我遇上对的人”“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云云，果真是诚不欺我。
　　然而，那堵墙壁还是面瘫地望着我。不是我吹嘘，它要是铜墙铁壁都会被我的努力融化的，现在它如斯不为所动，到底是熔点有多高？
　　房东生活得愈发容光焕发，身后恨不得带着佛祖光环；而我愈发郁结于胸，阴沉地像是被条子判了无期徒刑正在蹲号子的大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