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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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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颐荔左手一联联翻着收据,右手哐哐地给收据盖财务章,她刚刚测过速度了,五分钟盖一本。右手每盖一下,就连带着震一下心脏,她火急火燎的,生怕今天盖不完,现在不光是胳膊疼,还觉得喉间堵了一团火气。
坐在她旁边的尤麒皓可能账目理得差不多了闲得慌,冷不丁朝她说了一句:“你觉得你这样的生活有意义吗?”
喉间的那团火瞬间被点燃,她措手不及,来不及调动情商温婉内敛地答他,条件反射地呛他:“什么叫意义?!别跟我提意义!”说完她就后悔了,一直暗暗吩咐自己要低调低调,刚来就说话不经过大脑。但那句“达信每月按时给我发工资就是意义!”到底是卡在喉间,没有说出来。
尤麒皓听到她这么说,便知道这个刚从宜州调回来的妹子是个辣的,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再不搭讪。
孙颐荔在宜州好歹也是个成本会计,月薪过万,勉强说得过去。她家在齐州远郊,又在齐州上的大学,但是达信的制度是工作满三年才能主动要求跨区域调动,今年是她来达信第四年,她开口的过程异常艰难。
现在哪个企业不是一个人当三个人用?她说要走,宜州公司的领导以为哪里让她不满意了,还提前找好下一家的领导,简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心里当然不高兴。
她执意要走,交接却拖了很久,齐州这边领导又一直催一直催,最后两边领导内部通讯工具上一对接,高层对话当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不好的也只有她了。
这不,她一来就干起了救火员的工作——盖收据、财务印鉴,申请盖公章,订凭证,甚至给同事们集中充饭卡……想来因为交接报到的事,新领导对她印象平平。明明有个会计前两天刚休产假了,但是偏偏不让她接手,宁愿将会计们一人当三人用,把那人的活拆给好几人干。来了一周,她至今没有见过领导庐山真面目,她的工作都是主管安排大致方向——帮忙。于是谁都可以使唤她。
昨晚孙颐荔把自己的处境说给在港中文读商科的陈蛟说时,他说让她暂时忍一忍,明年夏天他毕业就来齐州陪她。可是齐州这地方这么小……哪有什么好企业适合他这种高材生?
“还不是为了钱?还不是为了钱?还不是为、了、钱?”孙颐荔心里默念三遍,然后匆匆忙忙地要去总经办申请在什么资料上盖法人章,走之前她忧心忡忡地扫了眼那摞还没有盖财务章的收据,心里骂了句“fuck!”
旁边的尤麒皓看她风风火火的样子,不便多言,继续埋头理他的凭证了。
果然,不到五分钟孙颐荔就回来了。她尽量压着满腔怒火,“总经办的秘书居然说我来这边公司没满三个月,让我找人带着我。”我真是日了狗了……她拼命把这句咽了下去。
“他们就那样。”尤麒皓好像对总经办的鸟规定也颇有微词。
那为什么他们还让我帮忙盖章啊?!明知她没法儿在总经办刷脸。
孙颐荔双眼咕噜一转,跳到尤麒皓身边,半蹲下身子与他坐着的身躯持平,一脸有求于人的表情:“帅哥,不如,你带我去?”
“回答我三个问题。”看来这人真是不做吃亏买卖。
“你说。”
“你住哪儿?”
“……紫御佳苑。”
大西边的一个回迁房,早上坐公交怎么也要一个半小时,人事部那边告诉她公司附近的职工宿舍都满员了,呵呵。
“你家在?”
这人还真是八卦……会计男果然不忍直视。
“齐阳。”
齐阳是齐州的一个县,在市民眼里齐州只是市区寸土寸金的那一小块巴掌地儿,不包括周边区县。
“你觉得你这样的生活有意义吗?”
孙颐荔被惹毛了:“你不带我去就算了。”
八卦无比的尤麒皓被她弄得很丢面,不带她去又显得欺负她,他双手插.进裤兜里站起身:“走吧。”
孙颐荔跟在他身后观察他,身高绝对超一八零,浑身肌肉匀称,西装长裤从背影看人模狗样的,她才发现这真是一只帅哥,一只八卦的帅哥。想到这里,孙颐荔撇撇嘴,赶紧跟了过去。
***
出纳部在隔壁办公室,六七个人整天风风火火跑银行,电汇、转账,最让他们着急的事情当然是盖!章!孙颐荔每天下午都要帮着去跑银行,每次都是去大西边的渤海银行齐州分行。
今天她拿过单子来放在档案袋拎起包拔腿就走,出门的时候一点半,坐公交怎么也要一个半小时,她的一堆收据还等着她盖章呢……
四月的阳光明媚温暖,街边的万花公园里迎春、海棠争相盛放,孙颐荔用力一吸气,真的感受到春意环绕,可惜她不是出来赏玩风景的。
孙颐荔在凌山路北口那站下了车,准备走到十字路口东西方向的市公积金管理中心站牌换乘。
公积金大厅那里排了长队,如今为了提取公积金缓燃眉之急市民们也是想尽了办法,前阵子居然还闹出为了提取公积金跟买首套房的人契约结婚的新闻。
孙颐荔想着想着,意识到自己思维发散得有点远了,关我屁事?她在心里叨叨着。
偏偏63路公交紧等慢等不来,她烦得要命,恰好看到大厅门口有卖冰糖葫芦的,跑上前去花两块钱买了一根山药豆,甜甜地吃着,苦中作乐。
哇塞,卡宴哎!好有钱!孙颐荔刚想细看看那手挽一年轻男子、随后开门上车的贵气女人长什么样子,63路就好死不死地来了。
孙颐荔只好打卡上车,但目光仍依依不舍地透过车窗玻璃拼命去探看,那辆卡宴开到停车场出口处时,那个男人走到了车另一边。他开副驾驶门的那一瞬间,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景色,很享受这空气的样子,然后低头上车。那男人抬头的一瞬间,孙颐荔完全呆住了!
“小姐,你下不下车?不下车就不要堵在门口。”有乘客不满地对她说。
“哦,不好意思。”她心不在焉地道歉,举着她那根吃了一半的山药豆,忙找了个空座坐下。继续吃,她才发现山药豆没有去皮,吃起来余味很苦。
她是不是看错了?刚才那人特别像陈蛟。
他虽然家境一般,但是她爸妈已经答应把紫御佳苑的房子送给他们了,就等着他毕业回来两人扯证了。
陈蛟去港中文读研,也是某知名珠宝品牌提供的全额社会奖学金,是大学老师在那家珠宝做独立董事,帮忙联系的。
陈蛟跟大学老师关系并不亲密,当时还是孙颐荔去开的口。那个老师的太太也是学校老师,出国读博去了,他家的孩子上放学没有人接送,于是孙颐荔就帮着接送了一学期的孩子。
两个人最重要的就是相互信任,她在心里这么劝自己,如果她问,那什么都微妙地变了,他们可是要谈婚论嫁的。可是,如果刚刚上车的那个人真的是他,他们真的合适长相厮守吗?
公交到站还早,孙颐荔还是决定要试探性地给陈蛟发微信:“你在干嘛呢?”
“图书馆看书啊,怎么啦?”
“没怎么,就是想你了……”
“阿颐听话,虽然最近忙论文清明放假都没时间回去,但还有两个月就毕业了,到时咱俩天天在一起(*^3^)……”
他总是叫她“阿颐”,说话的语气像照顾小孩子,明明她比他大一岁的。
“你不想我吗?”
“想啊,每天都想……爱你!”
孙颐荔觉得自己可能工作不顺心神经过敏了,那人明明在香港。
从渤海银行回来已经是过五点,她若有所失地回到座位上,继续哐哐哐给她剩下的五本收据盖章。
旁边的尤麒皓问她:“怎么那么久?”
“大额核实一直没有人接电话。”孙颐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舒缓一点,妈的他们出纳是故意不接的还是忙得确实没空?
“出纳整天忙疯癫了。你在渤海吃了多少糖?隔了过道我都闻得见,香芋味的。”
孙颐荔答得心不在焉的:“啊,我没数。”刚刚在银行柜台等待,业务办了半小时还没好,她催得柜员一脸抱歉,拼命劝她吃糖。
“你怎么啦,傻妞?”几天相处下来,孙颐荔觉得尤麒皓最大的缺点就是嘴贱又八卦。
孙颐荔懒得理他,翻一翻白眼继续干她的活儿了。
晚上六点半才下班,办公室的主管不走,她也不好意思按时下班。
好在这次她挤上了BRT,四十多分钟就到了家,洗完澡之后却像是泄了气的气球,懒得再去追问陈蛟,情侣做到相互猜忌的份上也是没必要。
何必呢?说好的等他一毕业就结婚的,今天看到的那人肯定不是他。
我还是要相信他,要不然我还能相信谁呢?办公室那些人是交不得心的,当年笑背后刀,我在宜州没少见,换个环境也是想重塑自己,远离旧漩涡。
孙颐荔就这么躺着床上东想西想,后来发现她越想越焦虑,最后仪式性地叹一句“哎!就这么着吧,不管了!”才算让自己入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