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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浊酒一杯 门内走出一 ...

  •   门内走出一缁衣老妇,鸡皮鹤发,拄着根黑漆木杖,微微倾身冲月生行礼。
      “见过仙君。”
      “我未受天庭封赏,你不必这么称呼。”
      鹤婆婆摇了摇头,“东海琅琊台是化外仙境,仙君又在青阳帝君座下修习,如此称呼也是应当的。”
      月生见她坚持,也不多话,随手一挥,变出一张青石桌,两张石凳。又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套杯盏,摘开酒封,在坛子外壁上一点,那酒就乖乖飞进了两只杯里。
      “请。”
      “这酒…?”鹤婆婆小啜一口,冲月生道:“味道很是熟悉,不知仙君何处得来?”
      “从一山大王处讨来的。”月生一饮而尽,颇为回味,又替自己斟了一杯,“虽不比华胥宫中美酒,但在凡间酿造中,已属上品。”
      “原来仙君已见过小徒了。”
      “那山大王是你的徒弟?”月生多少有些惊讶,摇头道:“你这么个逍遥性子,怎么教出了个占山为王的霸王,还由她还学了一身凡人习性?”
      不答反问,“有道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青阳帝君的道骨仙风仙君又学了几分?”
      月生摸了摸鼻子,没搭腔。
      鹤婆婆也知分寸,换了个话头:“仙君怎么得空来凡间走动了?”
      月生一饮而尽,转着手里那只白螺杯,眯了眼笑道:“我来替辰星带句话来。”
      “恩公?”
      “辰星说,近日他算得你大限将至,欲接你往琅琊台去,褪去凡骨,入我仙籍,也算报了当年的救命之恩。不知你愿是不愿。”
      鹤婆婆沉吟片刻,却不作答:“若是这等小事,何必烦仙君亲自走一遭?”
      月生自然不会说自己是被逼无奈,打着传话的借口,下届躲桃花来的,他堂堂一只玉树临风的仙狐怎能如此狼狈?遂正色道:“事关生死,如何是小?”
      鹤婆婆千年的道行,怎能没这几分眼色?也就顺着他的话道:“死生之事,可大可小,若无欲无求,无畏无争,生死何异?不过换一身皮囊,再往世间走一遭。若是心有私欲,纵是成仙得道也不得逍遥。”
      月生听出她话里拒绝的意思,不由生出几分敬意,故意又试她道:“照你这说法,他西天佛门苦修一世,只为脱轮回得正果,不是太小器了些?”
      “道有不同,并无优劣,只看各人取舍罢了。”
      月生不由在心里感叹:她一介凡胎,却比他这个天生仙骨通透的多,也难怪辰星高看她一眼。
      “此事你若不愿,我们自然不会强求。算来辰星总是欠你一个情,不过要等他腾出空来,你早入轮回了。这隔了世的恩情还起来总是麻烦,赶上司命星君看过什么话本子写出来的命格,可有你们受得。日后你若是有所需,冲我开口便是,好歹我与他是同出一门的兄弟,就当我先替他还了这份恩情,剩下的我再与他清算就好。”月生说的是实话,却也夹着私心。新晋的司命星君的确尤爱写惊天地泣鬼神的虐恋深情,上回替文昌星君写的情劫差点害得人灰飞烟灭。可辰星的身份还不劳星君本人动笔,最多不过是个小仙徒写上几笔,届时耍耍美男计,动动小聪明,也就是个芝麻粒儿大的小事。他不过是找个借口在银屏山多留些日子,好躲过那几朵烂桃花罢了。这山野之地虽比不上琅琊仙境,在人间也算是个不可多得的福地,再兼之有美酒相伴,这样的日子,他倒能凑合着过个几十年。
      说到酒,月生才想起了上山的另一个目的,开门见山道:“你徒弟与我打了个赌,说是若我能请得你下山,就把剩下的一坛好酒给我。你们自家师徒,怎么到了见个面还需外人转达的地步?可是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你闭门不见?”
      听他提起徒弟,鹤婆婆的脸上显出几分无奈,摇头道:“竹青是个好孩子,亏了她,这几百年我过得还有些意思。可惜就是太好了些,是个顶念情的软心肠。我在她身边时,她每日除了巡山转水,就是围着我转。”说着,老树皮似的脸上扯出个苦笑,“我也算得出,我这把老骨头,撑破天也就百十年好活,哪一日我突然去了,叫她一下子孤零零的,好不凄凉。不如让她早些习惯一个人的日子,兴许还有机会寻个做伴儿的,就再好不过了。”
      月生听罢一笑,“我还道是什么个原委,原是一对傻师徒作闷葫芦。统共就剩百十年的光景,还不热闹闹地掰着指头过,快乐一日是一日,非要提前体会这离别之苦。”他摇着空杯子思索了片刻,慢悠悠道:“大不了我答应你,等你去了,替你照看一阵子的徒弟,就当替辰星还了恩情,你道如何?”
      救命的恩情,照顾几日徒弟就一笔揭过,这人委实有些奸商。但鹤婆婆也并没有什么可求的,她把竹青看成了半个女儿,就这么硬生生逼她一人,也不大忍心,待她身故,有个仙人照拂,竹青的日子也该不会太难过,便应承了下来。大抵,天下做父母的总要心甘情愿为儿女做几桩亏本买卖。

      这边鹤婆婆与月生推杯换盏,那头,竹青也带着酒访故人去了。那酒坛子跟着她飘过了半个山头,飘进了一个山洞,她熟门熟路地绕过几个弯,往洞深处去。
      “我给你送酒来了。”竹青勾勾手指,那酒坛子便停在了一只木笼边上。
      那木笼足能躺下三四个壮汉,笼子里坐着个人,一身灰扑扑的衣裳,须发蓬乱,闻声冲竹青的方向微微抬了眼,“又到清明了?”
      “后日是清明,今年酒送得早。”说着,竹青变出一只青瓷碗,斟满了酒,递进了笼子。
      那人伸手接过,放在鼻子下面晃了晃,一脸的乱胡子堪堪擦过碗沿。“嗯…”他颇为怀念地点了点头,将碗里的酒一滴不剩地灌了下去,咂着嘴回味道:“是怜七酿出来的味道。”
      竹青接过碗,又替他满上,“你的怜七早就不在了,这是卢小姐酿的。”
      那人瞪着竹青,眼里露出凶光,竹青也不怕,只把酒碗递了过去,回瞪着他。他瞥了眼那一碗的酒香四溢,恨恨地收回了目光,夺过酒碗就往嘴里倒。
      “怜七就是卢小姐,卢小姐就是怜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竹青听的,那人絮叨叨念了几遍,才又伸出手来,问她要酒。
      竹青也不与他分辩,只管续了酒,“你这会子是真糊涂了还是装糊涂?可要我替你把这笼子打开,好让你去找你的怜七。”
      那人哼哼了几下,不再理她,只翻来覆去念着那个“怜七”。又几碗酒下肚后,对竹青道:“你,陪我喝几杯。”
      竹青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酒量小,一杯就直了舌头,两杯就没了话,三杯下肚,就只有挺尸的份儿了。
      “哼,当年徐清之让你陪你就陪,见色忘义,出息!”
      竹青白了他一眼:“跟个死人争,出息的你。”转念一想,又道:“也是,你何昭这辈子净跟死人过不去了,出息的很。”
      一句话把人噎得吹胡子瞪眼,不待他捋直了舌头说话,竹青就敲着酒坛子道:“少说话,快些喝,本大王可忙着呢。”
      “呵,你,有什么可忙,的?三个山头,还,没我当年的,后院儿,大!”
      “再大的后院有什么用,如今还不是在这儿睡笼子?”竹青笑得幸灾乐祸,替他倒完最后一杯酒,拍了拍手,起身道:“你今儿睡得老实点,别跟去年似的靠着笼子睡,你自己下的符咒多厉害,你该清楚的很。再来一回,我后日直接给你烧纸算了。”
      语罢,起身欲出洞,刚走两步,又想起了什么,回身道:“前几日卢小姐生了个儿子,我想着也该和你说一声,该放下的早些放下吧,何苦揣着伤心又伤身的。”
      “你放下了?”何昭问。
      “我和你可不一样。”
      说完,竹青出了洞。
      竹青的话,可是有些文章。何昭是满脸都写着“我放不下。”四个大字,就差没敲锣打鼓的挨家挨户宣扬,和他不一样,是放下了,还是虽放不下,却藏得深?又或是,早已无所谓放或不放?
      何昭不懂,也没心思去懂。他又念了几遍“怜七”翻身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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