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今天谁巡山》孟冬

1、（一）一只特立独行的燕子 银屏山矗在

　　银屏山矗在今儿个苏南浙北的地界，虽说是山，却不是一根杆子直捅天的架势，而是绵绵延延，屏风似的拦一道。山有三座峰头，东西一字排开，最矮的一座叫杏子峰，说是峰，其实也就是个高些的土坡，年轻人打峰脚上山，至多费一个多时辰的功夫。
　　杏子峰得名于半山的杏林，在那乍暖还寒、烟雨朦胧时，满山的杏花粉融融地开着，引得人来游春踏青，不知不觉地，也凑成了几桩好事，正趁了山上那个好事的山大王看热闹的愿。
　　说到山上那位大王，事儿得从五百多年前说起。
　　从前，有一只骨骼清奇的燕子，说她骨骼清奇，是因为：她虽是一只燕子，却不爱飞。每日梳理得滑顺顺的羽毛，飞一遭就乱成了一身毛草，这让燕子很是忧郁，因而她渐渐地，飞得就少了。可每年一趟的南北迁越却怎么也避不了，毕竟，是鸟命关天的大事。
　　一日，燕子梳着油光锃亮的翅膀问母亲：“娘，咱们每年非得往南边儿飞么？”
　　燕母没看她，把嘴里的虫儿喂给刚出生的小儿子，“不往南去，上哪儿找吃的？”
　　燕子蹦哒到母亲的面前道：“平日多囤些，总能熬过去的。”
　　燕母昵了她一眼：“天寒地冻的，你要筑几层的巢才能熬过去？”
　　燕子吱唔道：“大不了…大不了，学那些没毛猴子点火过冬就是了。”
　　“你也不怕一把火烧光你那身金贵毛的。”燕母撂下一句，便不再理她，兀自出门觅食去了。
　　这娘儿俩一来一往的对话，被邻树一只松鼠听了去，他一双板牙旋风似的啃着怀里的坚果，嘲道：“你一只燕子不飞，长双翅膀做什么用？”
　　燕子抖了抖乌亮的双翼，哼道：“当然是为了好看呀，没了翅膀得多难看。”说完，若有若无地瞟了眼某只没长翅膀的松鼠。
　　松鼠被她噎地没了话，想想便蹿上树冠，没了影子。留下一只鸟在枝头“顾影自怜”。
　　燕子的话并不是说说而已，自那日起，她便开始厚筑巢、广积粮。到底，燕子也没有用火的胆子，只得在背风处新修了个巢穴，裹上一层又一层的泥土、草叶。
　　那一年，天凉得快，燕子一家早早便准备南去。她家七八个孩子，爹娘都忙着照顾不满周岁的两个弟弟，向他们描绘着南方的冬天是多么温暖，多么美好，姐妹们则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南方充盈的食物和灿烂的阳光，也没人注意到她的“失踪”。终于，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燕子一家南飞了。
　　燕子在枝头呆呆立了半天，她本想着自己得费好一番唇舌同燕母争执，才有留下来的机会，更有可能的，是被燕母骂咧咧地赶进南飞的队伍。她从未想过，一切，会是那么顺利，顺利得让她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蠢燕子，你还真留下来了？”
　　听听这语气，半是惊讶半是嘲讽，燕子不回头也知道，说话的是那只一直找她麻烦的松鼠。见她不答，松鼠又道：“趁着天还没凉透，你还是赶紧走吧，我娘说了，前几年有只北来的大雁，受了伤，飞不动，只能在这儿熬冬，还没挨过一半，就给冻硬了。”
　　“……”
　　松鼠三两下跳到她身旁，递过来一只果子道：“你使了什么把戏，瞒着你爹娘留下来的。”
　　燕子心里堵，说不出软话，出口必定带着刺儿，可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她叼过那颗果子，胡乱吞了下去，换了话头道：“你莫担心，我做了好些准备的，你睡你的冬觉去吧。”
　　不待松鼠在开口，燕子便振翅飞去了她的新家。她将在那里，独自迎来第一个寒冬。
　　可毕竟鸟算不如天算，燕子千算万算，算不到那场百年难遇的大雪。那一年的银屏山，成了冰雕雪砌的寂静世界。素湍绿潭，成一片晶莹色，苍松劲竹，折一段铁傲骨。
　　雪下了三天才止住，燕子只记得自己的窝，被雪压了下去，她一头扎进了雪窟窿里，没了意识。
　　救了燕子的是一只老鹤妖，燕子叫她鹤婆婆。她也不记得自己活了多久，只记得当年这里该是一片大湖，浩浩汤汤，波光粼粼，不见边际。也不知哪一代的人间皇帝派人泄了湖，填了地，渐渐地，变成了一座小山。往日里，燕子也是见过她的，只她肉眼凡胎瞧不出仙风道骨，只当是个半截进了土的人。
　　那日燕子飞回窝，放心不下的松鼠想到了鹤婆婆，送了好一捧果子，烦她照看一下那只犟鸟，鹤婆婆料着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便应了。那日她见雪大封山，担心燕子别出了什么意外，自己可不好跟松鼠小子交代，便趁一日天晴，出来看看，恰巧发现了半埋在雪里的燕子。鹤婆婆说，她找到燕子的时候，她冻得快硬了。也不知是死是活，便捡回来，死鸟当活鸟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