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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归客归北 “我看你白 ...

  •   从北边吹来的风带着些侵骨的寒意,呜呜声不断在耳边响起。一望无垠的雪地里,漫天飘落的雪花像是远山上的寒梅,分不清到底是雪还是梅。

      从雪山上看去,能看到雪地里移动的黑点。那只白鹤早已飞回,手上还执着那方小笺,顾醒的字迹依旧张扬,短短几句话透着他对那个少年无微不至的关心。
      信中有意为荆莫非辩白,并希望沈南归能代他照顾那孩子。
      沈南归站在半山腰上,目光随着雪地里移动的小黑点而移动,衣上发上落了雪花,衬得白衣更白,白发更白,整个人似与雪山容在了一起。
      身后一条淡淡的黑影轻轻摇摆着,隐隐可以看见那是一个人。
      许久,沈南归说道:“传信给洛渊,说那孩子到了。”

      于天地而言,雪原上的人显得那般渺小。于望雪阁而言,此人更是不值一提,即便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极有可能饿死冻死在雪原上。
      而在荆封羽看来,便是听从顾醒的遗言,朝着连他也不知道的地方寻求他的安身处。
      连日跋涉,荆封羽早已疲累不堪。此时的他依然坚持着,拖着沉重的步伐踽踽独行。雪花刚落上肩头,便被风吹散。一双破鞋早已湿漉,凉透脚心。
      风雪迷住荆封羽的双眼,让人辨不清方向,呼出的气化为一团蒙蒙白雾。荆封羽将帽沿往下拉了拉,又紧了紧身上的破貂裘,望向远处被雪覆盖勉强露出杂色的林子。
      顾醒说过:唯有雪原尽头方是他的安身处。
      当时,顾醒的脸色十分难看,唯有那双眼睛,如水的清眸似有波涛起伏。
      站在檐下的他,一袭青衣在暮色里愈显清寂。西山头的落阳散发的余晖撒在院里,墙角独生的梅树,花瓣尽落。
      半年前,荆封羽从奈月桥头出发,一个人走向通往冰雪奇原的北方。他走得很慢,几次回头,却也只看得到那树红梅风中零落。
      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如同这无边无际的风雪,经久不散。
      北方,不同于温暖如春的南方,一年四季都在飘雪。雪原尽头,淹没在雪中的树林,偶尔有一两只雪狐出现。
      绝了人间足迹,没那花草虫鸣,幽静无比的雪林,并无任何死气,倒是让皑皑白雪渲染出一幅不似人间的清丽画卷。
      树林外边的脚印早已淹没在厚重的雪里,走在雪原和雪林交界处的荆封羽望了眼南方,继续往前走。

      弯弯绕绕走了三四里地,荆封羽终于停下了脚步。
      一个月前,他在边城使了计,打晕了一富家公子,剥下他身上的白貂裘,又将他身上的银子偷走买了些吃食,在那些扈从发现他之前,迎着漫天风雪,迈进了广阔的雪原。
      途中未见活人,也未曾言语过,就这样默默行至此地。那貂裘也已破烂,身上的吃食所剩无几,再加上这天之寒地之险,能遇到活人显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荆封羽嘴边刚浮现出的笑意,忽又消失。干裂的嘴唇泛着微微的疼,荆封羽的喉咙干涩,张口欲言,却觉喉咙干涩无比。
      站在面前的老人不苟言笑,国字形脸,沉沉眸光落在荆封羽身上。
      个子不高的荆封羽唯有仰起脑袋,才能看清老人的相貌。
      第一次相见,荆封羽便不喜欢这个人。倒是他身后那个探头探脑的小男孩,总对着他笑,目光中流露出满满的好奇。
      一老一少,长得有几分相象,分明是爷孙两个。
      小男孩问道:“你就是掌门要我爷爷接应的人?”
      荆封羽点头又摇头。
      这时候,老人却是转过身去,淡淡道:“跟我走吧!”
      荆封羽却是站在了原地,看着老人抬脚欲走的年迈背影,眼中流露出一丝警意,声音嘶哑:“你是谁?”
      老人愣了愣,看着熟悉的双眼,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怒气,微嘲道:“跟不跟我走,随你便!饿死冻死了最好,省得让人心里不自在。”
      对于老人的不友好,荆封羽只觉得莫名其妙。
      小男孩扯了扯老人的衣角,老人发觉自己的失礼,压下心中的愤怒,转身向着雪林深处走去。
      荆封羽略一沉思,跟在老人身后。
      小男孩稍稍吐舌,羞赧说:“爷爷平时不是这样的。”

      对于荆封羽的到来,阁中老人意见不一。大多数人保持沉默,年轻一辈的人不清楚当年的事,却也听到了些许风声,知道那孩子的父亲与阁中老人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又见这些老人齐聚一堂,且个个脸色不善,这才决定缄口不言。
      这次荆封羽入望雪阁之事,掌门只请了几位老人前来商议,却惊动了数位老人。有人抱以冷笑,等着看好戏。老一辈的人可是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那孩子是谁,是荆封羽,荆莫非的儿子。父债子尝,天经地义。更何况,他们也没去找他的麻烦,这下倒好,人家都找上门来了。要他们和仇人之子同住一个屋檐,怎么都觉得可笑。
      见大家都不说话,掌门也是无奈,轻咳了声,语重心长道:“没错,荆封羽是荆莫非的儿子,可荆莫非是荆莫非,荆封羽是荆封羽,两者不能混为一谈。荆莫非私下帮助顾醒,又让徐何一逃脱,皆有因可查,一个因半生情义,一个因一时失误,师叔祖能原谅背叛他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原谅荆莫非呢?荆莫非二十几年兢兢业业,为望雪阁付出了多少,想必大家有目共睹。”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也有人坐不住了,忍不住问:“掌门,是不是在我们原谅荆莫非后,又要我们原谅顾醒呢?”
      “公道自在人心。毕竟,顾醒是从望雪阁走出去的。当年的事,不全是他的错。况且,顾醒已经死了,难道我们还要跟一小辈计较?”
      另一老人说道:“我还就跟小辈计较上了,你又能如何?”
      “钟离隼意,你都八十好几了,能不能不要像个孩子般喜欢闹腾?”
      钟离隼意瞪眼:“不能。”
      “真要说起,顾醒也是被我们逼走的。十几年前,孰是孰非,暂且不论。我们且说说……”
      这时,门口进来一位瘸腿的老人,头发花白,显然活了很多年。脚步声略显急促,在寂静的大堂里响起。年轻人大多没见过这位老人,就算同时代的老人也很少见到他。大家纷纷投来的目光,有幸灾乐祸的,有疑惑不解的,有担忧的……
      老人的脾气很暴躁,一进来便是劈头盖脸的训斥:“还真是什么!沈南归,几年不见,你倒是愈发出息了!你倒是说说,我们这些老人犯了什么错?”
      掌门连忙起身,想要搀扶老人,却被老人一袖子甩开:“我还走得动,用不着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对于老人的呵斥,掌门并不在意,恭恭敬敬将主位让给了年迈的老人,自己则是候在老人身后。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难道用死也不能偿还他们所犯下的罪孽吗?”
      “过去了?”老人冷笑,拍起桌上的灰尘,质问道,“荆莫非、顾醒他们是死了,但伍青、越衡他们就该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人压根不想不听掌门说话,未等掌门解释什么,便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我们这些老家伙不该苟活着?”
      掌门有口难辨,想起之前瞒着各位老人所做的决定,他突然怀疑起来,自己做得是否正确。可如果不派人去,那个小家伙就算不被冻死饿死,也会被雪林里神出鬼没的玄冰巨龙给吃掉。
      等到那个小家伙到了望雪阁,怕是也要遭不少罪。
      其中最尴尬的莫过于顾远存,就算一派掌门,也没这位顾老先生难做。顾醒是他的儿子,儿子犯了错,父亲更是难逃其咎。
      顾醒走后,顾远存便从长老位上退了下来。虽然那些老人不曾找他麻烦,可顾远存明白,他们之间再难回到当初。
      十年来,顾远存一直在后山上修炼,很少见到熟人。几天前,掌门找到他,谈到了顾醒的死和荆封羽的回归。
      顾醒的死,对他打击很大,毕竟是他的儿子,无论做过什么,都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这次,有掌门令牌,顾远存不得不再次走进望雪阁。面对那些老人,顾远存仍然心存愧疚。而那些老人,多数是顾及着他的身份,并未让他难堪。
      面对阁中脾气最大的老人,顾远存丝毫不觉得轻松,只得硬着头皮劝道:“上一代的恩怨不该延续到下一代,那孩子也不知道当初的事,我们这些老人何必跟一个小孩子过不去!”
      果然,老人又将战火转移到了顾远存身上,冷声道:“你说得倒是轻松,缺胳膊断腿的又不是你顾远存。”
      顾远存说:“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为什么还放不下呢?”
      老人提高了声音,连议事堂外的人都能感受到老人的怒火:“那个叛徒是谁?是你顾远存的儿子!”
      顾远存无话可说。他的身份太过敏感,本来就不是说这话的人。现在又惹得老人火冒三丈,更不该火上浇油。
      其他老人见状,即便认同老人的话,也不敢多嘴。
      掌门大致扫了一眼,底下人皆是沉默,分明有看热闹的嫌疑。转眼又见老人正在气头上,决心不搭话。眼观鼻鼻观心,等待时机。
      老人并不打算放过顾远存,讽刺说:“你顾远存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我白岩不会。顾醒本就该死,谁让你生了个叛徒?!如果你想为他披麻戴孝,就滚去南方。”
      饶是顾远存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白岩如此冷嘲热讽。
      “我看你白岩断了修为实在太轻,理应早下黄泉。若是不能放下,就更应该在顾醒死后抹了脖子到黄泉路上找他算账。”
      后一句话,又直又狠,完全不像顾远存说的话,却是极其有效,几乎将议事堂里的人得罪了个遍。顾远存无暇顾及,直接摔门而出。
      老人不怒反笑,连说了三声好:“我白岩算是看清了,你顾远存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平时看起来软绵绵的没有脾气,一到关键时候便露出獠牙。”
      掌门始料未及,老人的脾气太坏,出口的话太重,伤人心,任谁也受不了。
      顾远存是望雪阁里性子最软的老人,对谁都彬彬有礼,且讲道理,今日这一茬是第一次。顾远存死了儿子还来不及为他做些什么,便被他拉去帮忙助阵。掌门一脸懊恼,好心办坏事,大概说的就是顾远存。
      老人起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却是回了头,看向正懊恼的沈南归,说道:“那小子如何我不管,但他休想在我这里讨到好。”
      对此,沈南归唯有苦笑。好在老人没有要赶荆封羽离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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