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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瘦脸青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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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再说,就到了二月二。
二月二这一天是理发店一年中最忙的时候,龙抬头嘛,都讨个吉利。
小胡蔚被胡世之提前一天送到老奶奶手里。胡然就在里屋握着猫爪子听着外面电推子,电吹风,剪刀咔咔咔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一天过去了,期间时不时的被陈新夸两句真听话,真乖,然后换尿布,喂奶。
这日子,真是度日如年啊。
到了傍晚终于歇下来了,胡继谷骑着大梁自行车来了,说尉尉生病了。
两口子让老爷子看着胡然和店面就骑车老爷子的大梁自行车着忙急慌的往老家赶。
本来胡继谷来的时候天就暗了,老家堂屋就拉了一根电线,供一个50瓦的灯泡,东屋点的是蜡烛,到了老家黑布隆冬的,进了大门就听东屋小胡蔚哇哇的哭声。
“这是咋了?”陈新摸了摸儿子头上不热,也没发烧,抱起小胡蔚哦哦的拍着哄着,问玄尚烟。
“咱也不知道,我下午去地里了,这不刚回来。”玄尚烟也不知所措,看着孩子哇哇的跟不要命一样哭也心疼,毕竟是亲孙子。
“我看着来,孩子去人家门前拾炭灰去了,”老奶奶平时说话口音,现在说话努力说的清楚的很,“那红彤彤的炭灰,尉尉喜着握到手里都不觉得疼,我一下子给打掉拉,烫了我一下子,尉尉手没事儿,我就没当回事儿,这不,就开始哭。”
陈新心里咯噔一下子,想起来大年初一了。
“有点儿邪骨。”玄尚烟嘟囔着。
“世之,你说跟那天有关系不?”陈新问胡世之。
胡世之被孩子哭蒙了,刚忙完,头皮麻麻的,有点儿反应不过来,“你说哪天?”
“哎呀,你气死我了,就是大年初一那天。”陈新气的想跺胡世之一脚。
胡世之明白过来,“娘,你说是吓着了不?初一那天就吓着过,小新给叫了叫,就没事儿了。”
玄尚烟点了点头,“你去对门林家去看看恁老奶奶在家不?”
胡世之听了就要走,“恩,好。”
林家老奶奶是胡继谷家的老邻居,老太太因为年纪大,邻里街坊只要是打针吃药看不好的,就来林家老奶奶这边看看,可能是做的这个门路不招人喜欢,邻里邻居都好串门,但是都不去她家,有事儿才会去,小孩子也不在她家门前玩耍。
不一会儿,林家老奶奶被胡世之扶过来了。
不顾忌打招呼了,林家老奶奶问了情况,就让陈新把小胡蔚放到床上。
胡然被胡继谷放到摇篮里后,胡继谷就一直在抽旱烟。
家里很亮,用的是白炽灯,胡然饿了,肚子咕咕叫。
屋门关着,但是门上有玻璃,外面黑黢黢的。
胡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回头果然看见一个瘦脸青面在门外玻璃上映着,大白猫本来在白色连椅的垫子上趴着,呜呜的下了连椅,对着门外炸起了毛,嗬嗬的。
胡继谷年纪大了,也遇到过猫狗对着门叫的情况,这种情况就是门外有不干净的东西,就抽着烟站在大白猫的后边开始骂,“娘来哩,又招俺家小孩儿,草恁娘来哩,再来试试,弄死你个王霸草里,没教养的憨逼玩意儿。”
胡然觉得爷爷骂的真难听但是又不得不听,就听着爷爷骂骂咧咧的。
胡继谷就这么骂了几遍,大白猫也不嗬嗬的炸毛了,胡继谷才停下来去找茶碗倒水喝。
胡然看着爷爷穿过摇篮前的瘦脸青面。
瘦脸青面发着抖,很冷的样子,围着屋里坐着铝水壶的小炉子蹲下了。
大白猫跳上胡然的摇篮,在胡然的头边就这么坐着,警惕的看着小炉子的方向。
胡然很想问问他叫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瘦脸青面就这么在小炉子边,过了好一阵子,不发抖了。
胡然的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噜叫了起来,饿着的感觉好难受啊。
胡继谷吹了吹茶叶,喝着茶水,没有吃饭就过来了,也有点儿饿。
听见胡然的肚子咕咕叫,笑了,“咱爷俩儿真是同病相怜啊,就让祖宗保佑你哥哥没事儿吧。”
胡然也笑了。
因为瘦脸青面不发抖了,也不见了,大白猫也不坐着的,而是窝在胡然头边眯起眼睛了,胡然知道它走了,它走了就说明哥哥也没事儿了。
老家,陈新在大马路上烧纸,边烧纸边念叨:“不好意思,前段时间忘了,纸烧给你了,别来找俺儿了……”
一刀纸烧完了,陈新回到东屋,林家老奶奶说:“没事儿了,孩子身体弱,以后多注意点儿,少走夜路,大人本来就不该经常走夜路,更何况小孩儿了。明天早起来让孩子喝点儿红糖水就啥事儿都没有了。”
“恩恩,好的,这么晚了还麻烦老奶奶不放心单管过来了一趟。”陈新和胡世之都应着,小胡蔚在床上不哭了,睡着了。
“没事儿,都是邻居,要互相照应嘛。”林家老奶奶跟胡继谷的亲娘两人握着手,老姐姐老妹妹的问了问好,跟玄尚烟说了一声,就让胡世之扶着颤巍巍的走了。
玄尚烟把竹板子,纳鞋底的针,还有红布,都收了起来,问陈新:“恁俩忙了一天还没吃饭呢吧?”
“恩,这不刚忙完,吓毁世之了。”陈新的心慌这才平下来。
玄尚烟说:“我这刚做好饭,就闹了这一趁子事儿,饿了吧,快到堂屋里跟着俺娘吃点儿吧,我在这儿看着尉尉。”
“恩,好。”陈新扶着奶奶去堂屋了。
一会儿胡世之过来了,吃了点儿饭,打算让小胡蔚在这儿住一晚上。
“恩,别让孩子来回跑了,明天你去供销社买两斤红糖,给林家老奶奶,着邻里邻居的给钱不合适,明天尉尉醒了让尉尉送过去她也高兴,然后就一起回去就行了。”玄尚烟交代道。
“恩,行,那娘,奶奶我们就先走了,到了家就让俺大来家吃饭。”
“恩,去吧,路上慢着点儿。”
两口子就骑着大梁自行车回家了。
到了家,胡然都快饿扁了,委屈着脸,撇着嘴,伸着小胳膊就要陈新抱着喂奶。
“二小儿挺懂事儿,也不哭不闹的。”胡继谷夸胡然一点儿没给自己找麻烦。
“恩,不好闹,听话的很。”胡世之看见胡然就忍不住高兴,本来因为小胡蔚挺闹心的,现在也不闹心了,觉得什么事儿都好了。
“大,你还没吃饭的吧。”胡世之问胡继谷。
“恩,饿了,在碗橱里找了个干粮,烤烤吃了。”胡继谷喝着茶水,“怪好,晚上也没人来,现在人都懒了哈,恁得会儿做点儿饭,早点儿歇着。”
“吃饭了,娘留我们吃了点儿,家里饭可能不够了,这些你拿着跟娘晚上吃,”陈新盛好了两瓶酒,半只烧鸡,四个烧饼放到个提兜里递给了胡世之,然后就去奶胡然了。
胡世之把提兜挂到车把上,“大,这么黑,你路上可得慢点儿。”
“放心吧,这路闭着眼都能到家。”胡继谷说话中气十足让胡世之放心,操起自行车就骑着走了。
胡世之看胡继谷拐了个弯走了,整条南北街道黑黢黢的,只有自家是有亮的,看墙上的表,已经十点多了,关上门,上上粗铁杠子顶住门,拉上帘子,闷好炉子,拉上灯,拉着胡然的摇篮进了里屋。
胡然已经吃饱了,心满意足没心没肺的睡了。
大白猫吃着小碗里的馒头跟鸡骨头。
“世之,你说看着尉尉身体没问题呀,为什么林家老奶奶说孩子身体弱呢?”陈新有点儿纳闷。
“可能是精神不太好,咱家孩子都这么听话,的确有点儿不对劲儿,您看然然跟着其他人家的孩子也不一样,醒了,饿了,尿了也不哭不闹的。”
“恩,是,你看要不要叫林家老奶奶一起给看看。”陈新提建议。
胡世之本来抱着胳膊在想事情,听陈新这么一说不乐意了,“看啥看,又没毛病。”
陈新当胡世之气话认真思考,的确孩子都没有毛病,出了听话,不闹大人的确没什么事儿。
“好了,那就别想了,快点儿睡觉吧,都快十一点了,明天还得开门呢。”
陈新收拾床铺,灌了两个热水瓶擦干,包上布放到脚头,准备睡觉。
大白猫吃完骨头,跳到胡然的摇篮里,在胡然头边窝了窝,嫌头边空太小了,挪到胡然脚头这边来了。
陈新准备拉灯了,胡世之看着摇篮里呼噜呼噜的大白猫忽然来了一句:“小新,你看,就这猫,也不得劲儿。”
陈新吓了一跳,以为什么事儿呢,听胡世之这么一说从被窝里踹了他一脚,“我看你也不得劲儿。”
胡然全程都是在酣睡中,在梦中。
梦里的胡然是长大后的胡然,正常的身高,正常的模样,正常的身体,一切都是正常的,就连身体都没有任何问题,没有咽喉癌,也没有冲动的自杀,更没有母亲的伤心,父亲的无奈。
梦里的胡然是个脸上充满了阳光的正能量的青年,他像一个天神一样指着一条明亮的道路对还是婴孩的胡然说:“不要放弃,要努力活下去,只要不放弃,一直走下去,你还是好好的。”
婴孩的胡然不以为然,在他眼里,这些都是骗人的,是后悔后的自己骗自己。
他挥了挥手,阳光的自己消失不见,转而换之的是太平间里蒙着白布的冰冷的自己,母亲的伤心难过,父亲的压抑呜咽。
他对自己说,看这就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