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者》梅间墨

2、二 她觉得后背

　　他说：孩子应该没心理问题，不是多动症，行为更不属异常。但要关注孩子行为后面的起因。一般来说孩子的行为呈现结果，起因或与父母有关。家长需要思考这段时间家里发生了什么，有没有给孩子带来影响，这个是淡化或者消除孩子行为的关键。
　　啊？岑蓝本能地辩解：不，他说是因为不喜欢这个新换的英语老师。别的同学打瞌睡，他就玩橡皮。
　　如果他也打瞌睡，您是不是就不会来找我？
　　倒也是。您的意思，打瞌睡和切橡皮有区别?
　　反复、快速切橡皮这个行为本身是带有焦虑情绪的，短期内出现连续的反复的行为说明什么呢？换老师当然是原因之一。
　　您的意思是，家里或者父母有什么地方让孩子焦虑了？这才是产生他反常行为的根本，是这样吗？
　　呵呵，您非常敏锐。一个家庭，亲子关系怎么样？夫妻关系怎么样？在孩子这个行为产生前，家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刺激到孩子，是什么导致孩子的焦虑情绪外化？如果做心理咨询，这些都需要先进行评估，这样才有利于深度解决您的困惑。
　　事实上孩子没有问题,一般带出来的是家庭问题。他又补充一句。
　　她觉得后背渗出了冷汗。这一条电话线，似神秘暗器，穿梭时空，投掷过来，挑破她层层外衣，几乎刺到内心最隐蔽的薄弱点。
　　但同时，这条神秘的不可预知的电话线，也让她看到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前所未见的新视野。
　　九月初。开过荷花的池塘，几片零星的荷瓣茕然隐现，荷叶青青可爱，在风中起伏。电话已结束，她握着手机还在徘徊。
　　她决定带小杰去做一次专业的心理咨询。电话那头的专家姓方，叫方德泽。是观城市心视野心理健康服务公司负责人。
　　然而不巧，因方德泽出国考察，预约没成功。他的助手，一个叫罗娜的年轻女孩问她要不要换人或推迟预约，她想了想回绝了，回绝之后心里反而释然。
　　是的，她是这样的矛盾，因为放不下难堪。
　　如果不是这位姓方专家的点醒，岑蓝快把那事给忘了。就在小杰开学前几天，一家三口去观城最北部的北极岛度假，北极岛号称观城的“天涯海角”，那片海碧蓝碧蓝，邵丰的发小兄弟在那里工作。
　　订的是家庭房，一大一小两张床。那晚邵丰喝得很嗨很高，怕他酒后行为不当，沐浴后，她偷偷穿上白天的牛仔裤睡觉。
　　自然，这样的举动激怒了邵丰，他怒气冲天，结婚十年，第一次动手打了她，两人在床上推来搡去的时候，看见小杰在小床翻了个身，背对他们缩起四肢。
　　当时孩子看到了什么？他一定是看到了不该看的画面。
　　按照方专家的逻辑推理，牛仔裤这事想必也与切橡皮事件有关联。
　　再往前想，在她返回老家知城，为父亲办周年祭的那夜，邵丰在家做了什么？这是闷在她心里的谜。之所以引起她的猜疑，是返家后无意中看到的一条陌生短信，一句亲密露骨的留言：老公，我想你。
　　在丧父之痛还没有完全过去的时候，这条暖昧短信横空出现，愤怒涨起在胸口。在北极岛度假，她向丈夫全面武装，遭到丈夫的家暴。回来后，邵丰也不和她招呼，收拾铺盖在书房的沙发上睡觉。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可以榨出水来。
　　和闺蜜肖桦通电话，把家里长短的烦恼告诉她。肖桦第一句便指责她：你呀真是书呆子。邵丰不是没分寸的男人，你怎么能那样做，那不是污辱他的智商吗？穿牛仔裤睡觉，亏你想得出来！
　　她不服气，又把邵丰暖昧短信的事告诉她。肖桦比她年长，又见过世面，她很快查出陌生号码是KTV小姐的，极有可能那晚邵丰陪客户喝多了酒，手机号泄露，被小姐拿来借机钓鱼了。
　　自然，肖桦又要批评她，说她闷葫芦的性格要改一改。岑伯伯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你千万要注意，有事两人多沟通。
　　周末晚上，邵丰出差回来，看见书房的铺盖已经拿到卧室。他的脸色稍有缓和，但没有和岑蓝说话。两人各睡各的被筒，各想各的事。在岑蓝心里，短信事件本身不是十分重要，重要的是邵丰对这个家的态度，对她的冷漠不理，对儿子学习的不管不顾。他身上曾经具有的热情，阳光，能干，体贴，为什么不见了，像换了个人。
　　她觉得他俩在一条道上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切橡皮事件、牛仔裤事件、暧昧短信事件、再往前，还有大大小小不同事件在滚雪球一样地推动……她不敢再往下想。或许正如方德泽所说，一切事件的呈现不过是冰山一角。
　　不管怎么样，这些都过去了。眼下，更大的事搅动岑蓝的不安。
　　小杰的青春期冒头了。她发现这个事远比当初的切橡皮事件更让她头痛。她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在邵丰眼里天下无大事，一部谍战剧就让他优哉游哉。可在她眼里，儿子一点点的芝麻小事都是不容忽视的大事。
　　小杰要升初中了。春天来临，他的个子窜到163，和她一般高。他不再像小尾巴粘着她，也不再事事听她的话。早春天冷，他宁可顶着薄校服去上学，也不穿她为他准备的厚外套。她不允许喝可乐，他偏买来藏书包里。她天天为诸如此类的小事生气。
　　他现在和爸爸亲近了，爷俩一有时间就看足球赛、NBA赛、玩山地车、练哑铃。有时候，他呆在房间一天不出来，不知道是做作业还是玩电子游戏。她知道儿子在长大，需要有独立空间，可情感上她没法接受他的疏离。
　　那天开始是好好的，她去英语补习班接他，问到明天要考什么科目，他不回答只低头玩手机，差点被对马路驶过来的电瓶车撞到。岑蓝拉了他一把，他还嚷：你干什么啊。她说：我在问你话。小杰突然冲她说：你真烦，就知道提学习，婆婆妈妈个没完，是不是更年期啦。听到这样的话从小杰口里飞出来，她一时呆住，她说：邵诗杰，你在说什么！不等他回答，她夺下手机摔在地上，娘俩都愣住了。
　　那个晚上，原以为会受到邵丰的冷嘲热讽，想不到他反应倒也不大，只是冷着脸地说：烧钱吧，明天再给他去买一个。她默默不响。他又面无表情地说：学习压力这么大，你再不让他玩手机，真要出心理问题的。她辩解说：一心两用会影响学习，再不抓紧，来不及啊。他不接她的话，不耐烦地背过身，很快鼾声大响。她睁着眼睛望向漆黑的窗外，久久没有睡意。
　　有个声音在寂静中轻轻响起：你是不是又焦虑了？她悚然一惊。
　　小杰变得烦躁，桌子上、书柜上作业堆成山。最近一次的月考排名又退后，虽然她一再提醒自己不可以给他施加压力，可是从内心讲，多希望他来和妈妈聊一聊啊！小杰真的大了，大到虽然人在她身边，心却向她关得死死的，一点缝隙，一点光亮也不给她。
　　戏剧性的转折是有一天放学到家，儿子没有直接进自己的房间，而是走过来对她说，想找个心理医生说说话。她差点抖落手中的水盆。一个半青不黄的小屁孩，怎么想到找心理医生？难道心理又出问题了？好在小杰告诉她，学校组织了一场心理减压公益活动，给毕业班做团体辅导，他觉得好奇，想找心理医生体验一把。
　　岑蓝走出大楼去打电话。她后来每次给方德泽打电话就往池塘边走，池塘，小树林，天空，鸟雀，这个小天地是否对她有着一不样的寓意？她后来时时在想。
　　那个心理咨询专家热线她一直保留着。或许两年前的她已经知道，回避解决不了问题，她最终还是要打这个电话。这一次，在升学大事上，能不能成功？她的小杰会有转机吗？电话那头的方专家能帮他顺利渡过难关吗？
　　当发现这种种想法更像面对一位神通广大的巫师，她禁不住笑了。然而，在电话接通的一刻，她的笑来不及展开，又生生地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