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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夜醉似醒(2) ...

  •   林业平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依然是那条长长的走不到对岸的河流,依然是那个坐在河畔吟诗的少年,依然是那首飘荡在雾气里挥散不去的诗词。
      蒹葭苍苍……
      他惊讶地发现,少年这次不再和前几回梦境中所见那样只是停留在远处,而是唱着诗歌步入河中,涉水向自己走来。
      林业平感到薄湿的水雾纷纷附着在自己身上,他垂首一看,却发现身上衣衫不整,大半的遍布痕迹的身体暴露在外,而那寒意就直接如空山新雨,冷得他瑟瑟发抖,跪倒在地。方才在破庙里发生的一切铺天盖地而来,痛苦的回忆突如其来,他只能紧紧抱住自己,好像这样就可以获得面对现实的勇气。
      那个少年走到他跟前,抚着他的下颌迫他抬起脸来。
      林业平抬首看见,眼前的少年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林业平静静地看着他,就像看着另一个面无表情的自己。
      少年粲然笑了。他说,你真可悲。
      不仅可悲,而且可笑。你真的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想要的是什么吗。你有过心吗。这么无用的心还是舍弃掉比较好。少年毫不客气地嘲笑着,在林业平的心上剜开一道又一道的伤痕。鲜血淋漓中,林业平反复想起自己被凌虐时痛苦而快乐的画面,竟然有了一种近乎自虐的魇足。
      若以这种方式就能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林业平醒来,感到身体又酸又疼,四肢百骸都好似被全部折断然后再被重新拼起来,而坐起身来的时候更清晰地感受到从身后某处传来绵绵密密的痛楚,提醒着自己所遭受的一切。
      窗外已是夕阳时分,暖黄的阳光穿过窗棂照得半室生辉。
      他第一眼看到的还是趴在床沿已然浅眠的龙阳,这场景与多日前他为龙阳挡箭昏迷初醒时无异,让林业平不免微微一怔。只是他这次看到龙阳,竟然下一刻就潜意识里害怕地瑟缩起来,攥紧被角不安地盯着龙阳。
      林业平并不是真的在心中惧怕,而是脑海里疼痛的记忆让他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毛骨悚然的感觉,背后冷汗直冒。大概再也不想和龙阳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了。
      龙阳仿佛被他的眼神唤醒,朦朦胧胧地看到林业平如受了惊吓的小动物般,瞪着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紧盯自己,心中又是尴尬又是难受。
      他想伸手抚慰一下林业平,然而手伸到一半还是讪讪放下了。替他清理和换衣的时候,失去意识的林业平都一直在本能地抗拒和颤栗,更何况现在醒来。龙阳知道此时他最不愿意被碰触,尤其是被自己碰触。
      “你……”龙阳酸涩地开口想和他说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事到如今又能够说点什么,来试图挽回他们之间的关系?
      林业平的眼珠轻轻转动,垂下睫羽默然不语。只是将手中的锦被攥紧又松开,犹豫片刻又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
      “林业平,你听好。我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开始喜欢了。但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什么都没有发生,哪怕永远只能和你做朋友。”龙阳叹气,抛下话语后走了出去,留下林业平一人在房内。
      朋友这个词,此刻听来已是如此讽刺。林业平一直告诉自己,龙阳对他的好只是出于友情,也许朦朦胧胧中也有过些感觉,感觉龙阳对自己有那么些超越朋友的想法,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自己决然地否定了。都是男子,彼此之间怎么可能会产生爱慕之情?
      况且对于林业平而言,连“龙阳是我的朋友”这句话,都是不敢对自己承认的……他只是想要寻求龙阳的信任,完成自己的使命而已。
      虽然说每每想到龙阳,就情不自禁开始微笑。他们曾一起游山玩水谈诗论剑,相伴游湖执手观花,就像朋友一样。上仙白子画,从来只有同伴,没有朋友。
      就算他对自己做了昨晚那种事情,也很难去真的憎恨他。林业平只是恨自己,恨自己无法恨龙阳。想包容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遗忘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保持和之前一样的朋友般的关系就好,林业平真的很想这样做。
      林业平把脸深深埋进被褥,鼻端都是龙阳的气息。他一点都不讨厌,反而感觉很亲近很舒服的气息。
      “你疯了……”我也疯了。林业平的回答,终是哽在了一声叹息里。

      “很好笑不是吗。”容颜妖冶的女子抚过琴弦,嘴角的笑意盈盈,“永远只做朋友?宇文拓,你可相信这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话?”
      宇文拓负手眺望着一望无垠的花原,梦昙花迎风摇曳,晶莹的粉末照亮了这个永远是黑夜的地方。他挑眉:“月魔,昨夜发生的事你也是够可以的,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悄悄推波助澜?难道,看这种事让你很开心?”
      “我从来不奢望能欺瞒过我们的魔君大人,而且发生这种事情,好像你也非常乐意。”月魔又拨弄几下琴弦,侧耳听指尖清响流动。
      “反正我舒服了,难受痛苦的是那只小白虎。”宇文拓食髓知味地舔唇,回想起那晚的疯狂和那人令他销魂蚀骨的滋味,他就忍不住打算再多占有那人几次。
      “我还以为,魔君大人早就对这种世间的无聊情感失去兴致了,没想到竟然还对一个凡人念念不忘。”月魔心不在焉地弹着一首古调。
      宇文拓走到月魔身后,环过她的手臂在琴弦上随意撩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符,把她的琴曲扰乱:“小白虎对他有执念,共生的我又怎能完全不受到影响。别的且不论,此人容貌生得不错,吃起来,也很不错。”停顿片刻,宇文拓想到什么事情般眉宇微皱道,“不过月魔,都过了这么久,你找到那个什么白子画的踪迹没有。”
      月魔将他乱拨琴弦的手轻轻推开,站起身转向宇文拓道:“你这是对我们那个赌约上心,还是对那个长留仙人上心?”
      “当然是对我们的赌约,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真是迫不及待想重新完整地拥有一具躯壳,我已厌倦终日游荡在幻境中,总与那个小白虎共用身体,做什么都不方便。”宇文拓化出一壶酒来,往口中灌了些。
      月魔一笑,挥手在周围幻化出桃花漫漫。永夜花海,萤光遍野,还有美人佳酿:“桃花清酒,有何不好?”
      当然不好。宇文拓又直接拿起手中酒壶往自己嘴里倒酒,桃花摇曳的枝叶也似乎有酒香沉醉。曾经宇文拓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现世魔君,仗一把轩辕剑驰骋天下,如今却只是一缕无法走出幻境的神识。回想那年,他初得了上古宝剑轩辕,又听闻长留掌门仙逝,便信心满满率众征战人间。战事燃到仙界长留山下,本已突破正派的防线,却遥远地眺望到山巅忽然立着一抹孤绝飘逸的身影,风牵动他若雪的白衣和浓黑的长发,像是扰动了一片九天之上的云烟。那人站在那里,只挥动衣袂,弹指间便大败魔界军马。
      后来他听说,那人是什么长留上仙白子画,清心寡欲独闭于绝情殿修炼千年,不染凡尘,道法高深,此役前刚接任长留掌门,也是第一次现身于人前。
      他也只见过那么远远见过一眼白子画的身姿而已,连面容都不曾看清。倒也觉得那人就是传闻中那般清冷无情,还有人传闻他生得清丽如画,俊美无双,可说是六界中最美的男子也不为过,只是向来淡漠疏离,除了与同为五上仙的紫胤上仙偶有往来,不曾与谁亲近,薄情无心。宇文拓深觉有趣,更是想看看无心人情动之时,该是有何等攀下了高岭之花的快感。月魔便与他打赌,赌白子画终有一日会动情,而且,他爱上的,会是宇文拓。
      “若你赢了,我便许你一愿;若我赢了,你就要将洪荒之力暂时借予我。”提出并不平等的规则,月魔的笑容总是妩媚而邪气。就像是恶友间玩笑一般的赌约,宇文拓向来骄傲自负,他知道月魔需要借助他的力量重返月暗面,但他既守魔界无聊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于是连如此不公平的赌约也应下。
      谁知后来陡生变故,宇文拓不得不退入幻境修养,更无意于这么一个玩笑似的赌约。等他想起此事,却发现白子画已不在长留,天地间也没寻到他的气息,竟如消失一般。转眼几十年过去,当他由共生的躯体感受到欲望的时候,又突然想起来了这件小事。
      “几十年前白子画的气息还曾出现在六界,好像是交代摩严暂代掌门,也不知是不是闭关修炼去了。”月魔拿过他手中的酒杯,也浅斟一杯倒在一朵桃花上,酒液沿着花瓣的形状缓缓滴落,落入土中开出白色的梦昙花,“其实白子画不在长留,对你来说那本是天赐良机,如果你现在能夺回躯体,率众进攻长留,我想正派中是无人可以与你匹敌的。”
      “若不是当时……”宇文拓也知道此时是打击正派的绝佳时机,然而龙阳对躯体的控制权让他实力大减,也无法纠集魔界的军队,更别提进攻人间。
      月魔侧首而笑,颇有深意地说道:“我从长留绝情池中引水而造的这个幻境,因为离魔界太近,受魔气侵蚀过久结界已经变得极其薄弱。正巧火鬼王问我借维持梦昙花能量的昙玉,我也应下了。”
      “哦?”宇文拓看了看夜空,果然那顶上的黑雾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浓郁,“你是说,这个梦昙花之原,快要坍塌了?”
      “我已找了新的临时居所。在这里彻底毁掉前,何不好好利用一番?”月魔一手捧着酒杯,另一只手的长甲在琴上划过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比如,毁掉那只小白虎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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