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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五陵少年(十六) ...


  •   柳书破天荒邀约白玉堂,自是在「已未庄」探子指使下,不得不为、也不能不为之举,毕竟她是「芙蓉仙丹」秘密服用者之一,只好巧不巧,又恰是白玉堂于名簿中曾瞥见过的名字。

      「今儿个是她想见爷,可不是爷想见她,岂有让爷移驾之理?」

      正因为此,醉意盎然望着嬷嬷的白玉堂,才会拒绝得那般果断,笑得那般傲狂。

      「这……」

      白玉堂这话,说的在理不过,但早习惯客人为见柳书一面百般阿谀奉承的嬷嬷,竟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然在这时,一个小丫头却悄悄入厅至嬷嬷身旁低语了几句。

      初听,嬷嬷似乎有些惊诧,但思索半晌后也只得点头答允,并遣开厅内所有人,重新熏了香,上了酒,对展白二人腆着一张浓妆脸故作欢快道,「二位爷稍候,柳书姑娘马上就到。」

      虽非深谙风月场规矩之人,但展昭却也明白,要让向来自视甚高的一代花魁纡尊降贵主动求见,除非人中龙凤,便是另有所图。白玉堂当然是人中龙凤,无庸置疑,但他明明已果断拒绝,柳书却依然执意会面,自只有一个可能──「已未庄」。

      「忘却二位公子并非寻常凡胎浊骨,这是小女子之错,望请二位公子雅人雅量,恕小女子托大之罪。」

      不多时,一个婉转清脆却又冷若冰霜的嗓音,伴随着一阵袅袅香风,缓缓飘入厅内。

      独霸常州花魁多年,柳书自是色艺双绝。

      就见她艳如桃李,腰若扶柳,浑圆娥娜更不在话下,但让她诧然又气恼的是,厅内这二名男子,虽是她平生所见过最最出色卓绝之辈,然这二名男子在见着她之后,却没半点特殊反应,青衫男子仅礼貌性的颔了颔首,而白衣男子,则似笑非笑的用鳯目瞅了她一眼后,便又继续饮酒。

      这几多年来,柳书何尝受过这般冷落?见此状,心底一股郁气不禁油然生起,但一想及若不问出个所以然,「芙蓉仙丹」恐就此断货,她只得勉力按捺,微微一欠身,「请容小女子以一曲『胡笳十八拍』为二位公子平气。」

      在丫头将琴架好,柳书试了几个音后,便随意弹奏起来。但就在她一个恍惚,升音少掉半音之时,竟瞥见厅人二人同一时间微蹙起眉,她心下当即一惊,知这二人皆深谙音律,连忙凝注心神,将毕生所学皆尽用上,不敢再有半丝轻忽。

      「好,好个凄楚哀绝的『胡笳十八拍』!」

      一曲奏罢,望着额上已浮出一层薄汗的柳书,白玉堂呵呵一笑,由榻上起身,走上前去,掏出手绢柔柔为她拭去额汗,「如此精湛琴艺,一首怎够?」

      「公子过奖,当中却有一处不甚妥当。」见白玉堂起身为自己拭汗的举止那样温柔,神态那样潇洒俊逸,再闻及身旁那阵杂揉着酒香、熏衣檀木香与阳刚体香的男子气息,柳书双颊不自觉微微轻红。

      能为这般男子抚琴,就算她柳书今夜之举传了出去,不仅谈不上失格,搞不好更会成为佳言美谈,一想及此,柳书脸上的寒霜瞬间化了开去。

      「确是如此,但不妨事。」望着柳书颊畔轻红,白玉堂挑眉佻达一笑,又靠坐回榻上,「再给爷来上几曲。」

      望着白玉堂因醉而波光漾漾的凤目,柳书一时间竟忘了最初目的,忘情抚琴,直至一声磁亮嗓音响起,「听妳这琴,爷听的都技痒了,来,让让,让爷也耍一把。对了,有竹笛么?」

      「自是有的。」听白玉堂要抚琴,柳书心中喜不自胜,虽不知他为何索笛,但还是连忙嘱丫头取来一把,然后望着他将笛子扔给了一旁半天没吭声的展昭。

      纵使展昭依旧坐得腰直身挺,但白玉堂心知,再不想法子给那臭猫提提神,他真要睁着醉眼睡去了。

      话说,他这酒量也忒差了,好戏都还没开锣,竟就醉成这等模样,也不怕人笑话。

      心底虽没个好气,但见展昭伸手接了笛后,白玉堂立即手在琴上一按一扬,而听出是「梅花三弄」的展昭,自随及引笛相和。

      一旁的柳书,就听得琴声先起,而后笛声悠越,原只是感叹这世间竟有男子能将此曲奏得如此阳刚又无比清透,但半晌后,她却彻底为二人沉醉得不能自拔。

      明明皆早已醉意蒙眬,更连望都没望对方一眼,但一琴一笛却应和得那般浑然天成,如山鸣谷应般酣畅淋漓。

      无怪二人眼界如此之高,连她主动求见,都拒绝了……柳书忖叹。自己在常州独艳已久,早已忘了世间之大;今夜他们若非避雨,或许今生,自己根本无缘得见如此出类拔萃的一对璧人。

      「小女子当真大开眼界。」因此,当最后一个吟音飘散空中后,柳书心悦诚服慨言道。

      「这就大开眼界了?」白玉堂哈哈一笑,「爷其他的本事更大呢!」

      这话若是别人说起,柳书肯定要皱眉,但由白玉堂口中道出,却只彰显其恃才不驯的本性。多年烟花生涯,虽只相处不到半夜,但她已看出,白玉堂虽看似惯入风月,但却只是耍玩罢了,毕竟如此高洁孤悬之人,怎会为烟花女子浊其身。

      虽心底有些凄惋,但柳书还是与白玉堂聊起了他的「本事」,而没多久,便将话题引至江湖异事,然后在他愈聊愈开,愈饮愈多,但话语声却逐渐缓慢、含糊之时,故作无事般问道,「爷,那城底究竟有甚古怪?」

      「也没甚古怪,就爷看来,约莫就是炼长生不老丹吧……」白玉堂斜倚在榻上,眼眸半睁半闭喃喃道,「可这世上,哪有甚真正的长生不老丹呢,是吧,柳书姑娘……」

      「若只是炼长生不老丹,何需那样隐密?」柳书又问。

      「这问题,爷比你更想知道哪,只可惜,再没……机会了……」

      白玉堂的眼眸,缓缓且彻底阖上了,而一旁的展昭,眼眸也同样紧阖,呼吸规律且沉稳。

      「公子?公子!」

      轻轻推了推白玉堂,任务已达的柳书见他「嗯」、「哦」了两声后,便再不应答,知此二人今夜喝的确实不少,如今醉睡过去自是平常,便取了两床薄被覆在他们身上,吩咐完嬷嬷这夜不许有人入厅打扰后,便回自己房里报信去。

      「喂,臭猫,还赖著作甚,走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确定四周再无动静、也无人盯梢的白玉堂,神清气爽的由榻上跃起,走至展昭身旁低声唤道。

      但怪的是,向来警觉性极高的展昭,此刻却无半点反应,依旧挺腰直身的坐着未动。

      不对啊,方才与柳书说起「已未庄」之事时,还见着他有反应,怎么这会儿就整个不醒人事了?

      「猫儿?」用手推了一下展昭肩头,白玉堂发现他虽下意识内力流聚肩颈,但头,却缓缓垂至自己侧腰处。

      醉了?

      不,不只是醉了,还累了,伤了,也病了。

      望着展昭眼底的一片晕黑,再看着他青衫衣袖剑伤处沁出的湿漉,以及周身那不同往常的微热,白玉堂沉吟半晌后,一把将他扛至榻上任其躺平。

      约莫由自己抵京那天起,他就没好好睡上一回了。顺道帮展昭料理臂上剑伤的白玉堂暗忖。
      想都知晓这笨猫必是一路隐忍硬扛,直至今夜喝了较寻常更多的酒,酒意上身后一时没压制住,才会任这连续多日的疲惫与压力爆发开来。

      也罢,那就睡吧。

      养足了精神,才有力气任他耍玩,要他白玉堂跟个病猫斗,就算胜了,也没多大意思。

      在心底的喃喃声中,白玉堂挥手灭去灯火,自己坐至座位上闭目养神。只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他彷佛听得厅门外传来一阵低唤,「展大人?」

      怎么哪儿都有叫「展大人」的?

      「展大人!」正当白玉堂心底轻啐一声,完全不想搭理时,门外人这回不只唤,还敲起了门来。

      那猫儿好不容易才睡沉,吵甚么吵!

      还有,是谁泄了他们行踪的?找人找青楼上来,这象话么!

      「展大人!」眼见厅内无人应声,厅外人敲门敲的更急了。

      「甚事?」眼见再不吱声,人都要冲进来了,白玉堂只得先将门开了个缝后,在门后故意压低嗓音,故作沉稳状。

      「在下东南总补李旭,追补江湖恶贼『阴山豹』江古已逾三月。他由台州一路窜逃至常州路间,依然不断犯案,因其武功阴毒,六扇门弟兄已多有损伤。日前,李某恰由松江府府尹处得知,展大人方启程由松江回京,在下寻思大人回京路上或会路过此处,便请弟兄于城内外四处暗寻,果见大人与那锦毛鼠的座骑「染墨」、「逐风」栖于此处,故想请大人义援。」

      待李旭将话说完,白玉堂彻底明白何谓哭笑不得。

      田源亮那家伙嘴巴是有多大啊?还有,这天底下的黑马、白马只有他俩的「染墨」跟「逐风」吗?光靠着马就找上门来,会不会太扯了?

      可问题是,由于自己方才应了声,现此刻必定得将那好不容易睡下的伤、病、醉猫唤醒去义援,对付的还是武功虽平平,但却手段阴辣、轻功高绝的江古,这,会不会太强人所难了些?

      可若展昭不去,肯定要落个袖手旁观、不顾道义的恶名,更何况李旭这一嚷,嚷的所有人都知他宿于青楼了,这名声,不更整个跌至谷底下去了……

      「江古现下藏于何处?」想及此,白玉堂不禁皱眉问道。

      「常州城外一处破庙。」李旭忙道。

      「知道了。」百般无奈之下,白玉堂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因他们既是靠马找人,肯定不识展昭长啥模样,而当初青楼既是要他硬要进,方才那声门也是他非要应,现而今,他也只能自个儿把这烂摊子给收了。

      「嗯?」听到那不同先前沉稳的不耐语气,李旭愣了愣。

      「展某明白了。请李总补暂至楼外稍候片刻,展某更衣便来。」为怕李旭生疑,白玉堂连忙压低嗓音,学着平时展昭的语气回道。

      「谢展大人。」

      待李旭离去后,白玉堂将手伸向展昭行李,翻出了那套红色官袍,恨恨换上后,又取上他的巨阙。由于怕被昨日侍候的姑娘们撞见,让人发现破绽,他只得先在厅内布了个「隐遁阵」,然后由窗户直接窜出,窜出时,心底还不住咒骂,「好个江古,竟将你白五爷逼到这份儿上,一会儿定有你好看!」

      江古倒底被弄的多「好」看,展昭并不知,因为当他缓缓转醒时,已近卯时。

      「白兄?」

      不知自己因何毫无防备的睡得如此深沉,展昭猛地坐起身来眼眸一扫,发现厅内只余他一人,完全不见白玉堂身影。

      再仔细一望,他又看到自己的行李被人打开,红袍官服及巨阙已不在,反倒是白玉堂的白衫跟画影全留在厅内,而厅里多处,还摆放了几颗位置诡异的飞蝗石,似是布阵。

      怎么回事?

      愈发不清楚自己睡沉时究竟发生何事,但未待展昭想明白,便听得楼下传来的细碎议论声──
      「快瞧,那便是展大人!」

      「不愧是御猫,长的周正不说,武功更是高强,真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要不那甚么劳什子的『阴山豹』恶贼,怎会没几下便被他收拾的干干净净、凄凄惨惨。」

      「可展大人怎会缀画笛阁』里去了?」

      「想也知必是微服查案啊,若非今早出了这大事儿,展大人肯定查完便悄然无声的离去了,哪会让人知道他来过呢!更何况有楼里姑娘说了,展大人只是留宿,并未寻欢。」

      他哪时出门了,自己怎不知?

      莫不会是……望着白玉堂的白衫及画影,再望望自己手上被重新包扎好的伤口;想着昨夜一切,再想着现在正顶着一身红袍官服的白玉堂,恍然大悟后的展昭整个忍俊不住了。

      展昭在楼上笑的开怀,可在楼下听李旭叨叨个没完的白玉堂,听着四周议论,心里直是窝火。

      这臭猫名声当真有这么好?早知如此,方才就该罢手不管,继续睡他的大头觉去,真是气煞人!

      况且闲来无事逛逛青楼怎么啦?有人规定四品带刀只能查案,不许逛楼子了么?

      「谢展大人拔刀相助。」无顾白玉堂几番礼拒,非要陪同他回楼的李旭不住抱拳道着谢。

      「不敢当。除奸惩恶本就展某份内之事,自不会置身事外。」口中虽尽可能肃正,但白玉堂自己怎么听怎么觉着别扭,可没办法,谁让他现在是「御猫」,好歹得悠着点。

      「不知展大人今晚可有安排?常州府尹想宴请大人,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展某公务在身,无法赴宴,劳请李兄转告常州府尹,展某在此先谢过了。」再挤不出更多话了,因此白玉堂抱拳扔下这句话后,立即纵身一跃,由窗户回至画笛阁。

      一想起昨日「你白五爷我向来坐不改名,行不改姓,怎可能为这等小事改头换面」一语说的那样锵铿有力,可今儿个,为了收拾这烂摊子,竟立马自己给自己打脸,白玉堂怎么都觉着窝囊!

      但最窝囊的是,当他才一入厅,便见到坐在座椅上笑盈盈望着他的展昭。

      「笑甚!」窘的耳根都红了,白玉堂背过身,到屏风后将那身红色官袍换下,连同巨阙一块儿使劲扔了出去,「再笑五爷我现就把你这帽子上的翎带给折了!」

      「白兄身着白衫时,华美而遗世独立,着红衫时,份外英姿涣发。」一件件接过白玉堂扔过来的衣衫与巨阙,展昭虽依然低着头吃吃笑着,只连他都没现,自己眼底早已流光四溢,温柔轻漫。

      穿着红袍官服的白玉堂,或许是为了显得庄重些,还特意将向来披散在两侧额颊的长发丝梳了上去,露出整个额头,言行举止更刻意克制,而他这份克制背后的用意,展昭何能不知、不晓,不感、不动?

      这世间,有人能知己、懂己、为己如斯,展昭已无憾。

      「你!」

      在屏风后换上自己原本衣衫的白玉堂,听及展昭那莫名赞美,只道他在糗自己,二话不说便抄起画影。

      剎时间,「画笛阁」剑光四射、剑气飞横,阁内低檐间,只见青白二影来回飞窜,望得向来晏起,而今却被剑声吵醒出来看热闹的阁中人各个目瞪口呆、惊叹连连。

      「这二位爷动起手来,还真与他们人品一样,非同凡响,撼天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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