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之难》姜忆

1、第 1 章

　　很多年以后，已经恢复女性身份的川岛芳子讲述这段陈年旧事的时候，仍然没有改变长年从事间谍工作的生活习惯，即使是和平年代也依然端坐在躺椅上，好像下一刻门就会被推开有人要拿着枪口对准她一样。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我工作的东兴楼，她带着两个孩子来找我。当时我的身份还是东兴楼的经理，看到富丽堂皇的大厅里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两个小孩子还哭哭啼啼的，只好过去应付一下。刚刚走到她面前，她就握住了我的手，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满脸泪痕了，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应对这种情况，只好让她走到我的办公室。她一开始还摇着头，后来我又说了几次，她也就跟着我去了。还有一个小孩扯了扯我的衣服，跟我说，‘叔叔，你真是个好人。’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恶的人。”说到这里，川岛芳子顿了顿，扭头转向我，问道，“婉容的药煎好了吗？”点了点头算是回复，走到厨房倒好了药，又按照川岛芳子的嘱咐用纱布滤去了其中的渣滓，拿托盘盛了送到房间。
　　婉容还在催芳子快讲下去，乌黑的眼睛里盛满了好奇，看到我来了，颇为苦恼地皱了皱眉，不情愿地接过了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药。这个时候，川岛芳子继续了她的故事。“我把小野菊子接到了办公室，她什么都没说，就坐在那里一直哭，有人找我说是有事，我就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哭了，只是小声地抽噎。她告诉我她是日本特务机关关川一公馆的特务，一直在东北的上层人物中活动，但是在一次任务失败后被机关抛弃，她听说东兴楼生意繁荣，便想在这里求个工作来谋生。我们两个人都是间谍，区别不过是还有没有利用价值，我看着她也不免有些心疼，就留下她在东兴楼。但是那个时候做工的都是些男人，我怕她在招待顾客时受了委屈，就让她在我身边做些事。那两个孩子也是可爱，我给他们找了学校，就这么凑合着过日子。”
　　婉容喝完了药，玩味地笑着，调侃地问芳子，“她说这些你就信啊？亏你还被别人当成日本的‘军中之花’，就这么被人骗。”
　　芳子也没有生气，仰起头继续回想那个时候的事情，眼神越飘越远，“后来我发现菊子越来越依赖我，有的时候她去给孩子做饭，就让我帮她接孩子们回来。那个时候我一身男士服装，孩子们在街上喊我阿姨也是难堪，我看菊子孤身一人带孩子说出去风声不好，就自作主张让孩子们喊我爸爸。久而久之，他们也就把我当父亲看了。”“那小野菊子呢？喊你什么？”婉容慵懒地靠在床榻上，半睁的眼睛眨了眨，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显得格外妩媚。
　　“小野菊子在一开始是抗拒的，后来见到孩子们对我这么亲，也就默许他们了。但是她并不把我当成丈夫，只是像对待朋友一样对我。我很讨厌这种感觉。从小的教育都是在告诉我只要我想得到的，努力之后就一定能得到。”说到这里，她看了看婉容，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战利品一样，婉容现在在这里，就证明了她的努力真的会有回报。“其实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那是爱还是其他什么，我只是觉得她应该把我当做唯一的依靠，而不是一个普通的朋友。她现在一无所有，只有我维持她的生活，如果她不能够回报，那对我来说是不公平的。但是就是这种善妒，几乎葬送了我的一生。其实只要想一下，她为什么正好就出现在了东兴楼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就能够发现其中的端倪。只是我被过去取得的成绩蒙蔽了双眼，才没有意识到她的意图。我每天都变着法地讨好她，想要从她身上收获一些与别人不同的情愫，但是我失败了。也就是这种失败，让我想要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