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峰青，秋叶尽染》云商陆

68、平静的悲伤

　　以空气为介质，按照340米每秒的速度传播，再由人的外耳接收，传至鼓膜，转换为信息后由大脑接收，这便是声音传播的过程，每一个念过国中的少年大概都耳熟能详。
　　但是，秋叶颜在今天，突然觉得这个说法不对。因为刚刚有一道声音，好像没有通过她的耳朵，而是如一把满弓射出的箭，重重的破开她的胸膛，插进了心脏。在疼痛传来之前，她只感觉到了心脏的不正常搏动，强烈的程度清晰地让她有些懵。
　　比大脑作出的判断很快，她知道，那是铭刻于她灵魂中的声音，有些低沉，带些磁性，不似任何一种乐器，却每天都在她心里无弦自响。
　　那是，独属于青峰大辉的声音。
　　本以为，大概已经没有机会再听他叫一声自己的名字，更不敢奢望能再亲眼看到他，却想不到，这前一个梦想就这么戏剧性的实现了，突兀的让她不知该哭还是笑。心里想象过无数遍，又否定了无数遍的重逢，竟然会是此刻这个样子，这究竟是缘还是孽，每一次的相遇，不是被撞倒，就是被篮球砸。想到这里，秋叶颜心里也有些好笑，最开始的震惊过去后，她居然发现自己没有多伤心难过，也没有多少激动喜悦，只觉得身心有些松弛，似乎百感交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当两人间的沉默长久到她开始怀疑刚刚是不是幻听时，她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一句：“啊，青峰桑，好久不见。”
　　听见这样的对话，一旁怨念深重的岩崎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原来这个男生跟秋叶小姐认识啊？但是，他们这气氛，怎么这么奇怪呢…

　　十分钟后，青峰大辉和秋叶颜两人已经安静的坐在一家甜品店靠窗的位置，早晨的阳光还没那么热烈，透过玻璃窗照在秋叶颜身上，温度舒适的刚刚好，虽然那温暖的光依然无法照进她的眼睛。捧着可乐喝了一口，她神色安静又淡然，说来也有趣，失明在此刻变成了一件好事，她不用再担心眼神往哪里放，倒省去了很多尴尬。
　　而青峰大辉从刚刚起便没有松开过皱的如山峰的眉头，面前的饮料也没有动过，幽沉的一双眼深深的望着对面的女孩，带着化不开的痛楚。老天爷其实待他不薄，自己跑这一趟，本以为是找不到她了，却不料阴差阳错，竟然以这种方式让他见到了，这是不是说明，其实他们有缘？
　　可是，见到她之后，他能说些什么？仔细回忆，最近跟她讲过的，都是句句见血、字字伤人的话，他没法想象承受着失明之痛的秋叶颜，是怎么硬生生沉默着接下自己的刀剑齐发。而如今伤害已经造成，他再来悔恨，又还有什么用？桌底下握拳的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掌心被无意识的掐出一道道深红色的痕迹，可他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盲人最怕沉默，秋叶颜无声的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杯子，先打破了僵局，“青峰桑，今天来洛山，是找阿征吗？”

　　喉咙紧的似塞了棉花，嘴唇张了几次还是没有声音，青峰大辉今天终于明白了“无言以对”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颜颜…我…我是来找你的…”最后他断断续续的说出这么一句话。
　　秋叶颜一愣，随即笑的清浅，表情越柔和，越是让青峰大辉一片慌乱。
　　“这样啊，那么，青峰桑找我，有事么？”
　　女生一口一个“青峰桑”，让他心里五味杂陈，有气恼，也有懊悔，因为当初就是他自己，造成了这种局面。

　　而秋叶颜这个表面淡定的人，其实内心也不是那么平静无波。能再这样坐在青峰大辉对面跟他说话，她没有敢想过。他来找自己，她自然会忍不住猜测，他来找自己是知道了真相吗？还是怒气未消再来控诉自己一次？上一次难道还不够吗？如果她说出真相，他们还能在一起吗？不，那不可能，他已经有女朋友了。那么他今天来，到底又是为什么？
　　表面的沉静下，她已经胡思乱想了很多，有太多的不确定让她理不清。她不敢抱持希望，因为一旦失望，只会更难过。所以秋叶颜强制压抑着自己纷乱的感情，让理性来主导一切。一旦置身事外之后，她立刻明白，青峰大辉其实已经知道自己失明的事了，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撞见，他不可能没有发现自己的异状，可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他这是在同情自己吗，所以特地来慰问？
　　可是，同情偏偏是她最不需要的东西。

　　“你…你的眼睛，到底怎么了？”青峰大辉还是按耐不住担忧到折磨的心情，将这件事问出了口。
　　果然如此么？秋叶颜睁着无焦距的大眼，漆黑的眼底尚有神采，微光闪烁，却没有任何情绪。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青峰大辉无意识的抓着胸口，只觉得心脏痛到麻木。可是，在他听完秋叶颜的回答后，他才明白，原来刚刚那还不算痛，真正的痛用任何语言来表达，都是苍白的。
　　秋叶颜的声音还是那么的平淡，如同在讲别人的故事，“其实，也没什么，你想知道了，我就告诉你。那天，我把你气走后，被人袭击，伤了大脑，本来该被扔进海里喂了鲨鱼，是阿征硬把我救了回来。之后的一个月，我一直昏迷着，醒来后，便失明了。再然后，为了我们三个人的生命安全着想，我不能露面，直到赤司诚一被捕，才可以自由活动。这就是所有的经过了，那天我想跟你说的其实就是这些。哦，对了，本来还想跟你说声生日快乐，可惜，现在说已经太晚了…”
　　是啊，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