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峰青，秋叶尽染》云商陆

13、最初的回忆

　　秋叶颜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自己还是个未发育的小女孩，梦里还在帝光轻松快乐的上着国中一年级。
　　不，这好像并不是梦，而是她脑中真实的记忆。

　　彼时的秋叶颜，不，浅川颜还是个天真好骗的小姑娘。
　　那时的她暗恋着青梅竹马的赤司征十郎。其实，她也不太明白什么叫喜欢，她只是觉得自己从小一直跟赤司在一起，那么今后也不想和他分开。而且赤司长相帅气，篮球打得好，学习又好，是她见过最完美的男孩子，更重要的是他对她一直很温柔，去哪都带着她。所以浅川颜觉得，自己一定是喜欢赤司的。

　　后来，直到浅川颜变成秋叶颜之后才明白，那种感情也许只是习惯性的依赖和崇拜罢了，因为从未得到过回应，她也不确信那到底跟爱情，有没有关系。
　　当然，年少时的秋叶颜没想太多，只是每天一门心思的跟着赤司跑来跑去，拿毛巾送水，连带着其他篮球队的成员也沾光不少。大家也特喜欢拿她开玩笑，每次都把浅川气得不行，其中就有那个皮肤黑黑的少年。

　　浅川颜觉得青峰大辉真是太讨厌了，老是欺负自己，没事抓什么龙虾昆虫吓自己，还喜欢揉乱自己的发型。浅川嘟着嘴看着在场上跑来跑去打球打的很开心的青峰，不过，他打球倒是真的很厉害呢。这一点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是不讨厌，甚至是有点欣赏青峰大辉的，但谁让他老是换着花样惹自己！
　　后来赤司叫她去给青峰补课，她看见青峰惨不忍睹的成绩，终于觉得扬眉吐气了。每天盯着青峰大辉做作业，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得瑟感，心情也是出奇的好，连青峰乱揉自己脑袋都觉得没什么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浅川颜觉得很奇怪，跟赤司在一起，自己总是有些敬畏的，虽形影不离但也不敢太亲近，连对他的称呼都只是赤司君。而跟青峰在一起，浅川觉得很轻松很开心，看不到他的时候还时常四处找他，心里会觉得有点失落。

　　自己不会是喜欢上那个黑乎乎的笨蛋了吧，浅川颜那时候有些烦恼。
　　直到那一天。
　　那是第一学期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她考完最后一场，从座位上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考试很简单嘛，不知道青峰大辉考的怎么样，她这样想着便蹦蹦跳跳跑去了青峰的班级。青峰正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眼下居然能看到黑眼圈，真的很累的样子。
　　浅川颜看看四周，同学们都走光了，今天所有的社团也放假一天，篮球部不用训练。赤司说晚上要和父母去参加宴会，关照浅川放学后自己打电话叫司机接她回家，浅川不想麻烦司机，打定主意要散步回家。
　　但此时，浅川看着眼前疲惫的少年，想着桃井五月也不在，还是陪陪他吧。

　　其实仔细看，青峰长得还满帅气的，性格活泼，也很阳光，她双手撑着脑袋，坐在青峰身边睁着大眼睛看着他，突然很想捏捏男生可爱的睡颜。
　　而她事实上也真的那么做了。嗯，手感不错。
　　浅睡的人感觉有人在捏自己，眼睛还没睁开，就抬手抓住了恶作剧的小手。
　　冷不防被抓住的浅川愣了一下，感觉到少年有力的温暖手掌完全包裹住自己的手，脸上开始泛红，红色还渐渐蔓延到了耳根。少年睁开双眼，目光聚焦在满脸通红的少女脸上，她不敢抬头，青峰大辉有些灼灼的眼神，让她的心跳的很快，好像快从胸膛里蹦出来了。青峰大辉看清对面的女孩时，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抽芽疯长，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大，扑通扑通。浅川颜垂着眼，他可以清楚的看见她每一根长长的睫毛，她的双颊绯红，樱色的小嘴微微翘着，模样很是动人。
　　仿佛受了什么蛊惑，他抓着女孩的手往回一带，女孩重心不稳的向他怀里倒去，下意识抬头，疑惑的看向他。青峰大辉顺势低头，左手扔握着女孩的手，右手生涩的扶在女孩脑后，轻轻吻了上去。
　　浅川颜睁着无辜的大眼，看见青峰的俊脸在眼前渐渐放大，随即感觉到什么软软湿湿的东西覆在自己唇上，满世界都是少年身上阳光的味道。
　　青峰大辉此时也很紧张，他贴着少女香香软软的唇，不敢有任何动作，感受到少女僵在自己怀里没有反抗，他心中涌起一股喜悦。

　　几秒钟后，他便放开了她，两人却都觉得好像过了漫长的几百年。
　　女孩的脸已经红的不像话，一脸震惊的看着对面的男生，说不出话来。青峰大辉此时也口干舌燥不知该干什么，脸烧的发烫，他握着浅川的手不自觉抓紧，生怕她突然跑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他紧紧盯着少女有些湿润的大眼睛，出口的声音紧张的都不像自己的，断断续续，“颜颜…我…我很喜欢你…请…请…跟我交往！” 终于说出口的少年感觉自己要窒息了，仿佛打了一场激烈的比赛，连呼吸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期待的看着好像还没回神的少女。
　　浅川颜此时很混乱，她不敢相信刚刚青峰大辉对她告白了，而且自己心里是止不住的喜悦，所以，其实她也是喜欢青峰大辉的吧。她想着，自己该怎么回答青峰，好像应该先告诉赤司这件事，毕竟大家都以为她喜欢的是赤司，她不想赤司误会，更不想青峰误会。
　　“我…我们…赤司他…”浅川语无伦次，辞不达意，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青峰大辉听到赤司的名字，心头一凉，脸色发白，他害怕会听到浅川下一句的拒绝。

　　他迅速放开浅川颜站了起来，“你考虑一下，不用现在告诉我答案，我…我等你！”说完这句话，青峰飞快的跑出教室，留下莫名其妙的浅川颜。
　　笨蛋青峰好像误会了啊，不过没关系，先回去告诉赤司吧，明天再好好答应他就是了。
　　不急，他们的时间还很多。

　　少女这样天真以为着，却不知道，从这一刻起，所有的事都开始脱离轨道，青峰大辉也再没机会听到浅川颜真正想说的话。

　　“我也喜欢你…”
　　“阿辉，我们在一起吧…”
　　“我们一起去告诉赤司这件事，其实，我没有喜欢他……”

　　浅川颜回到家里时，赤司他们还没有回来。她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滚来滚去，不时回味着刚刚青峰大辉的吻和告白，一个人闷在被子里偷笑，她觉得今天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幸福的情绪满满的就要溢出来。
　　直到，关门的声音响起。
　　浅川颜从床上爬起来，悄悄摸出了房间，蹑手蹑脚的蹭到赤司家的书房门口，玩心大起得想吓一吓赤司征十郎，却在手离门把手还有两公分的时候听到门内的交谈声，生生的停下了动作。
　　“征十郎，最近功课怎么样？”
　　“很好，父亲。”
　　“那个浅川颜也长大了，你也不需要她了吧。”
　　“是的，父亲，我不需要那样的弱者。”
　　“很好，我会派人把她送走，你没意见吧？”
　　“没有，她只是玩具而已。”
　　“好，这才是我赤司家的人，强者不需要多余的感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当夜晚的寒意冻的她无法停止颤抖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紧紧的抱着自己的腿，浑身冰冷。
　　而比寒气更冰冷的对话回响在脑子里，浅川颜不懂，他们为什么这样对她，她做错了什么？
　　在她从小的印象里，赤司征十郎对她从来是温柔的，而他的父亲虽然疏离些，对她也算随和。她从来没有听过赤司父子那么冰冷的语气，仿佛换了两个人，根本不是平日所见的模样。
　　原来，他们竟从未把自己当家人…
　　原来，自己只是赤司少爷无聊的玩具、棋子，不需要的弱者而已……

　　浅川颜觉得自己无法再待在那里，那栋豪华又空旷的别墅，在黑暗里如一张大口，慢慢的吞噬着她，那感觉让人窒息。她什么都没带，光着脚跑出了房子。她没有可以投靠的亲人，没有可去的地方，慌张混乱的浅川颜脑海里只剩下一个人，那就是青峰大辉。
　　女孩光着脚在街上奔跑，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初夏的夜晚还是有些凉，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大海里漂泊无依的小船，即将被巨浪吞没，青峰大辉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天空黑云密布，滚滚的雷声在头顶翻覆，夹杂着划破天际的刺眼闪电，酝酿着一场汹涌的风暴。急于逃开痛苦命运的女孩，现在只想跑到青峰大辉面前，用力扑进他的怀抱，大哭一场。
　　终于，能看见青峰的家了，浅川拐过街角，却猛地停住脚步，慢慢退后，退回街角路灯照不到的角落，蹲下身子，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大颗大颗的眼泪滚出眼眶。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世界对她这样残忍…
　　一出生被父母抛弃，好不容易被赤司家领养，却只是作为少爷心血来潮的玩伴。
　　好不容易有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向自己告白，此刻那个男孩却在离自己几米远的地方抱着别的女生…

　　她痛哭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里的某一部分，终于承受不住，在这一刻裂成了碎片。
　　这世界这么大，却再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黑云也终于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倾盆大雨转瞬而至，狂风更加肆虐，浅川颜如风雨中飘摇的小草，无力反抗。终于她哭不动了，眼神也彻底的黯淡了，所有的希望都离她而去，只能如木偶一般呆坐在瓢泼的大雨中，浑身冷透，湿寒入骨，却倔强的抬头看着被暴雨完全遮蔽的天空。

　　你看，天堂和地狱，其实只有一线之隔。
　　她的眼中突然没有了怨，也没有了恨，只剩下冷漠和平静。

　　偶然路过的K就是被这样无悲无喜，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的眼神吸引，停下了脚步，并且在女孩晕倒之后，将她带回了ICPO在日本的分部。

　　什么叫有缘无份。
　　青峰大辉从不知道在自家门外发生过什么，他那天只是被一个人在家害怕打雷，突然跑来找他的桃井五月喊出了门。他安慰了几句后，看下雨了，就把桃井带进了家里。
　　他从不知道，自己成为了压垮浅川颜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实，那时他还分心想着，浅川她怕不怕打雷，要是也跑来找他就太好了。而丝毫不知道她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受风雨侵蚀。
　　这大概就叫有缘无份。

　　浅川颜在陌生的地方醒来之后并没有惊讶，整个人平静如水，知晓K的身份之后，欣然接受了K的邀请，很快和他动身去了里昂。
　　K问她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她看了看窗外被风雨打下的一地落叶，答了三个字

　　“秋叶颜”

　　从此她有了Aki的代号，每日拼命的完成所有的课程，K见了也没说什么，她需要时间。在里昂拼命了一个月之后，秋叶颜终于大病了一场，然后开始学着渐渐放下。又过了一段日子，她也意识到其实该找青峰大辉问个究竟，可当初走的太匆忙，现在已经回不了头。至于赤司征十郎那边，她想自己并没有什么可误会的。

　　努力着完成功课，努力着放下伤痛，她渐渐看清自己，看清这个世界，非凡的磨砺反而让她的眼神越发清澈，这也让K觉得自己并没有看错人。悲伤的情绪随时间慢慢消散之后，当初对青峰大辉的喜欢却如旧病复发，秋叶颜越来越多的想起少年对她的好，看她的眼神，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每每质问自己，始终说服不了自己那都是假的。
　　她也试过放手，却做不到。越是强迫自己，压抑自己，少年的身影越是顽固的出现在她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落，提醒着她可笑的自欺欺人。
　　秋叶颜没想到，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喜欢，却是在失去以后。

　　好在，ICPO没有教会她逃避，既然无法忘记，不如任性去想。她央求K打探青峰大辉的消息，她看他的每一场比赛，她试图体会他的每一种心情。就这样，一过就是三年。

　　时光如洪流，终究带走了一切。
　　秋叶颜原谅了所有的人，甚至理解了赤司父子。他们作为强大的家族，一切都是为了赢，多少人等着他们倒下，等着将他们蚕食殆尽，他们不能有任何的弱点，感情对于他们，本是多余的。
　　人们总是自私的为自己考虑，要求别人真心，却忘记了人与人本就有不同的立场处境，不同的无可奈何，不同的可以割舍。
　　她真的懂了，可她也不再是天真幼稚的浅川颜了，成长的代价来的如此残酷。

　　命运的不可捉摸，让青峰大辉与浅川颜就此错过。
　　她不知道青峰和桃井的真相如何，但她觉得他至少有一次解释的机会。哪怕结果并不如她所想，哪怕他真幡然醒悟自己喜欢的是桃井五月，她也觉得没关系了。至少，他们还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