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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含羞 一夜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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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只将月色看残,天色看明。
无嗔,无嗔,无嗔,只念叨了一夜无嗔二字,蘸清酒将二字书于案头,斜倚在床上,将此二字在锦衾上反反复复描画了许久。
待得天色清明,便匆匆吃了些茶饭,叫下人备了马,往灵峰而去。
在灵峰徘徊了许久,才在一眼碧泉边觅得一片绝色梅园,果然占尽风情,而世人皆不知。此际正值隆冬,已有数枝冲破清寒,风中顾盼。而不远处石阶上竟有人不顾严寒、不顾风冷,似乎在执笔写写画画。莫不是……
钟璃系马毕,复又近前几步,抬眼一看,果然是无嗔。
百十枝梅花的环抱中,他正对着一枝含苞的花蕊凝神,待欣赏已毕,心领神会,便提笔在纸面添上几笔。
此刻非是夜中,钟璃也将他看得更清了。果然是个俊逸的少年,面如玉润,眉若新裁,浅笑时若春气馥郁,含颦时似秋霜乍凝,越罗衫袂迎风翻飞,玉刻麒麟系于腰下,那纤纤细腰,仿佛禁不得寒风之吹拂,便欲随风荡逐而去。
钟璃不觉看的痴了。
世上竟有如此清丽之人。
陆无嗔此刻也觉到动静,抬眼一看,竟是昨夜柳宅偶遇之人,忙起坐问道:“来人可是钟璃钟公子?”
钟璃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忙近前道:“正是。昨日一见,倾慕阁下文墨才情,复又听柳兄说道,言阁下才情高绝,书画臻于至妙,故今日前来拜会。”
陆无嗔莞尔,道:“钟兄谬赞了,只是闲情偶寄于笔墨之间,哪里谈得上至妙。”
钟璃近前,见那石阶上正有一幅梅花小帧,道:“这幅莫非是刚才的写生?”
无嗔道:“因见前面一枝已过花期,色容衰败,尤为叹息,故将它描于纸上。”
“花虽萎绝,却风神不灭,愈含淸怨,兄台果然生花妙笔。”
“钟兄见笑了。不如移步寒舍,这里风冷。”
“好。”
二人沿着泉水上行,拐过一处小丘,便见一间稍稍有些隐蔽的庭院,虽然朴质,却素雅精致。
院内并无树木花草,却朴素地立着几块奇石,看上去甚是干净清雅。
二人步至书房,钟璃便在一几案边就坐。无嗔并为钟璃沏好茶。
钟璃道:“原以为天下动荡,举国不安,不想世间竟还有这样一处居所,仿佛桃源情景。”
无嗔道:“家国岌岌,也不知还有几日闲情可消磨。家父原也想让我考取功名的,可惜如今朝廷奸佞当道,家父在朝廷虽身居要职,欲要行事也是诸多掣肘,自保尚且不逮,更遑论治国御敌了,也就不勉强我走仕途之路了。加上我生性也对这些治国平天下之事不感兴趣,家父便任由我写写画画,林泉之中,优游一日算一日了。”
钟璃笑道:“原来如此。我听柳兄说道,陆兄笔墨上乘,落墨成妍,方才见到阁下信笔寥寥便已见功力,不知他作可否欣赏一二?”
陆无嗔道:“柳兄谬赞,我哪里能落墨成妍,都是殚精竭虑的苦思。钟兄若是不嫌弃,我便取一幅近作来,还请钟兄指点一二。”
说罢,无嗔便去携了一幅横卷过来。
只见画幅上有一株清瘦俊秀的梅花,嫩枝尚未疏张,枝头已著花蕾,正是孤标动月,横斜愁人。
钟璃一见,不禁眼前一亮:“我朝标榜宫梅,裁翦冰绡,燕脂匀注,艳溢香融,可惜多是矜贵有余,骨力不足。今观足下之梅花,妍媚之中倍得骨力,愁态之中更著神秀,真是旷世杰作。”连连称赏不迭。
陆无嗔早已羞红双颊:“钟兄真是谬奖了,哪里当得如此美誉。只因那日填得《柳梢青》一阕,便想着也画一幅出来,只画庭前含羞之梅,想来比那盛放之梅更是别有情致。”
钟璃叹道:“含苞之美,想来也未有几人识得吧。只道这世上原没有全美之事,含苞时若不珍视,那花苞还不知禁不禁得风雨,禁不禁得鸟雀,禁不禁得诗人攀折,许就是最后一抹残美了。”
陆无嗔良久不语。
于是正待要收拾起画幅,不想竟蓦地触到钟璃的指尖,瞬间缩回手来,抬头见钟璃竟不在看画,却凝视着自己,忙避开他的眼神。
钟璃亦自觉唐突,忙问道:“话虽如此说,初绽、盛放之美,想亦不可辜负,陆兄竟不愿续此梅谱么?”
“续梅谱?”
“如蒙陆兄不弃,我愿续上两阙《柳梢青》,咏初绽、盛放之梅,只愿陆兄亦挥洒才情,续此梅谱,成三梅图,如此含苞、初绽、盛放之美尽矣。”
无嗔笑道:“好。能得钟兄雅辞,我便狗尾续貂,再补缀两幅,也好凑成风雅。过几日庭前梅花初绽时,定要一樽清酒,约钟兄梅前雅坐,一边清赏,一边填词,如此方为妙事。”
钟璃亦笑:“好好,我定要来赴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