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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 ...

  •   冬季的天空,总是这样锋利而又高远。风几乎吹遍了整整一个冬天。吹得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有白寥寥的光,从天空里僵硬地打下来。
      杨聪从房间里走出来,冰冷的风硬硬的砸到他的脸上。眼泪在风里迅速地消失了温度,像两条冰窗下的痕迹一样紧紧地贴在脸上。
      当他接到家里电话的那一刻,他的心早就飞走了。他胡乱地把那篇报道写好交给编辑,匆匆地请了假,他想快些回到家,快些回到家看姐姐,姐姐怎么会疯呢?他带着疑问,像做梦似的往家里赶去。
      自王咏东和杨淑相恋之日起,杨淑家里人和亲戚都非常的高兴。再有王咏东也勤快,不摆他爸爸的威风,在所有人的眼里,他都是一个好男孩。他们俩人相爱有加,相敬如宾,他们非常被看好,因此在他们相爱的日子里,都把自己交给了对方。
      陈天明的煤矿被关闭之后,王咏东就去了镇政府工作,这样,杨淑就成了一个大闲人,反而王咏东却愈加忙了,他们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天天在一起了。两个多月后,王咏东跟随父亲去了别的县里。前几天他打电话给杨淑,说他快要结婚了,请杨淑原谅,称杨淑能找一个比他更好的男人。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杨淑的心碎了。在她的生命中,她头顶上的天已经塌了。她不知道,原来,原来人的心是可以随机应变的,特别是从小在官场里长大的人更是训练有素,王咏东已完完全全的掌握了他父亲的风采,现在他可以根据不同场合和不同需要,拿出或方或圆、或灰或偕、或真或假的不同方案来,在和杨淑相恋的日子里,他就有这样的素质,只是他当时认为在这个可怜的女孩那里没有那个必要。不过也难怪,政治舞台嘛,没有多个心眼,不擅长表演,今后又怎么在舞台上行走呢!这才是真是的王咏东,过去夸赞他的人也是刚刚才认识。杨淑也是刚刚才认识。
      最令王咏东没有想到的是,杨淑竟然怀上了他的孩子。他最近忙,再说也刚刚去到别的地方,杨淑舍不得让他过度的操心,有好几次都想告诉他,可是话到嘴边都咽了下去。这下她可以大大方方的告诉王咏东了,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
      杨淑,多么善良却又多么可怜的一个女孩,她是那么的爱王咏东,做梦都想要嫁给他,然后生个孩子,一家三口快快乐乐把孩子抚养大,幸幸福福的生活。可是一切幸福都在王咏东的甜言蜜语中被欺骗了。
      昨天王咏东专门回来找了杨淑。正想知道原因的杨淑急匆匆地跟着他来到了县宾馆,而王咏东却是要与他协商将孩子打掉。王咏东哭着诉说着自己的苦衷,其实他也是真有苦衷的,他的苦衷就是孝敬父母,不想让父母操心,关于他的事情爸爸都气得吐了血。只是他的苦衷是无法与杨淑的痛相比的。杨淑坚决不同意把孩子打掉,就是和王咏东分开,她也要一个人把孩子抚养大。王咏东安抚杨淑别激动,给杨淑倒了杯水,杨淑喝了水后就睡着了,等她第二天醒来后,王咏东不见了,枕边多了五千元钱,她想起来去找王咏东,结果发现她却爬不起来,她的孩子没有了。擎天巨雷一下子砸到了她的脑门上,她的脑袋里空了。四年多的相爱,四年多的美好,四年多的梦想,四年多的结晶,四年来,她用少女曼妙玲珑的心,真挚的情爱,编织着神秘甜美的梦——那只属于她和咏东的梦。今天,这梦破碎了,在她一觉醒来后都化为乌有,钱成了最后的结果。她好恨,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她想笑,却也笑不出来,她好累,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太陌生了。她是谁,她也不认识了,她孤零零了……
      人愿意的事情神却不同意,神同意的事情钱和权却不同意!四年,仅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人真是太恶了,人也真是太善了。人善了,就应该被欺?凡是一个良善的中国乡下人,一生中生活下来所应得到的劳苦与不幸,业已全得到了。假若另外高处有一个上帝,这上帝能支配一切,很明显的事,十分公道的办法,是应当让杨淑快快乐乐的生活一辈子的,可是在高处没有上帝,在高处只有人。
      杨聪回来的时候,杨淑已经被送到县精神病院。他舅舅家的人全部都在,奶奶、大伯和大妈也在。妈妈坐在床上不停的流泪,杨淑在病房里来回的跑,一会哭一会笑,手里抱着个枕头不停地念叨:“别哭,妈妈哄你睡觉,你爸爸死了!”王娇娥追着杨淑不停的叫,边叫边哭。杨聪没有流泪,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冷静。舅妈和大妈都在不停的安慰他妈妈。他看了一眼奶奶,奶奶没有哭,但他从奶奶的眼睛里看见了恨,看见了冷酷。
      舅爷说道:“聪儿,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也参加工作了,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你应该心里有个数,有什么想法你就说出来,别憋着自己。过两天就回去工作,刚到人家那里,好好表现,这边有我们,你放心。医生说了,淑儿的病没有什么大碍,以后慢慢会好的。”
      关文龙接着说道:“聪儿,以后这个家就全靠你了,生活就是这样,你想也不敢想象随时会发生什么事情。淑儿这次成为这样,都怪我们太势力了,太相信人了,哪里会想到王咏东那个畜生会做出这种事。”
      关见龙说道:“都这种时候了,还怪什么,现在主要是把娃病看好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别怪啊!责任他那畜生还能不承担了啊,当官怎么了,当官就应该欺负人啊,我真想拿把刀去找那个畜生,把他全家都给宰了!”关存龙怒气冲冲。
      “哎吆吆,快别再说了,一会越说越不成样子了,还拿什么刀,你还嫌这个家不够乱吗!现在应该团结起来给娃看病才是真的。”王娇娥挡住了他们的口。
      杨聪一个人走出了房间,外面是一条安静的冬日的街。他在思考着,他太压抑了,他在思考着他的压抑。
      生活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感情的破裂就曾经让他一度的绝望,偏偏又碰上了这么个事。他爱思琪,同样也爱他的姐姐,思琪可以伤害他,但别人绝对不可以伤害他的姐姐,他暂时是这样想了。
      其实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是一定可以伤害到你的事情。
      只要你足够的冷酷,足够的漠然,足够的对一切事情都变得不在乎。只要你慢慢地把自己的心,打磨成一粒光滑坚硬的石子。
      只要你把自己当做死亡。
      那么,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东西可以伤害到你了。
      他感觉在他的周围、消失了声音。消失了温度。消失了光线。消失了那些旁人的面容和动作。时间在这里变成了溪慢流动的河流。粘稠得几乎无法流动的河水。还有河流上的如同硫磺一样的味道与蒸汽。
      有时候,你会突然觉得,世界上其实真实存在着一种叫做心痛的东西的。
      透水事故以后,陈天明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再也没有过去那样的威严,再也没有过去那样的和蔼了。陈思琪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三个多月前,有人上陈天明家说媒,说希望将他的宝贝女儿许配给王镇长的儿子,那人说王镇长快要升了,好像要去别的县当副县长,还说王镇长夫妻见过陈思琪,并且见了后都非常喜欢思琪,非常想把思琪娶进门。再咏东那小伙子在你煤矿干了那么多年,大家都比较熟悉,希望陈天明夫妻能考虑考虑。
      “咏东不是正在和那个死了的兴旺家女娃在谈对象吗?”陈天明问道。
      那人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那还用考虑吗!陈天明心里早就定了。他心想着现在他都这样了,人家王镇长都不嫌弃,再说人家以后肯定还会升的,他以后想干什么企业还有个依靠。女儿嫁给他儿子,以后注定一辈子要享福的。他把这件事的厉害关系给陈思琪说了,陈思琪考虑了。
      是的!杨聪和陈思琪都不是小孩子了,随着岁月的流逝,男孩成了男人,女孩成了女人,伊甸园也在一天天褪色,那些感人至深的花鸟虫画也纷纷隐退。他们都有了自己的思想,他们也都有了眼光。是的,爱情,如果不落实到穿衣、吃饭、数钱、睡觉这些实实在在的生活里去,是不容易天长地久的。
      陈思琪不再是过去的陈思琪了。
      杨聪也不再是过去的杨聪了。
      在一个月前,陈思琪找了杨聪,把分手的事说了。他们都显得异常冷静。陈思琪诉了一大堆苦,但惟独没有说的就是她要嫁的人就是王咏东,她心里想着不想一下子就给杨聪这么大的打击。
      当时杨聪没有说话,只是痴痴地看着陈思琪脸的侧面。这是一张多么纯洁、生动的脸。她并不妩媚,也不娇艳,但是像一朵绽开在农家院墙上的红色的茑萝,鲜红的脸处处焕发出生命和青春的力量。那两只黑黑的大眼,像两滩清澈的湖水,里面盛满了真诚、朴素和纯真。
      可偏偏就是这真诚、朴素和纯真使他悄无声息的接受了分手。因为在他心目中还明白一个道理:爱,并不意味着甜蜜、微笑,爱有时也意味着忧愁、苦痛。
      分手后杨聪尽力挣扎,摆脱困境,全力投入紧张的工作和劳动,不给自己留一点空闲,想以此压倒苦恼。他认为在人生的道路上他的轮胎已经破裂了。现在他要独自占有它,保养它,等到有一天,当它重新投入使用的时候,会如处子一般的饱满而娇嫩。他给自己重新油漆,重新打蜡,重新涂上一层保护层。
      可是,可怜的杨聪,他万万没有想到,王咏东会和陈思琪结合,王咏东又会这样对待他姐姐。在他身上,生活本来就像一波狂乱无章的浪潮在肆无忌惮地奔流,而今,却又遇到了礁石,叫他怎么又能支撑得住。王咏东、陈思琪,在他阴暗的心里坚定了仇恨。
      人生的聚合,大半是偶然的,不过在这偶然之中,往往可以变为必然。
      五天后,杨聪被抓。
      王咏东背上挨了一刀,经过治疗,并无大碍。
      一个月后,杨聪因故意杀人罪,但因其未造成严重后果,再由受害人也不再上告,王县长亲自出面,杨聪释放。
      二零零九年农历二月十五,王咏东和陈思琪结婚。
      一年后,西山公园里,暮色已经降临到了湖面。将要隐退的绛紫色的晚霞,依恋着山水,挣扎着把最后的色彩投向人间。晚风都不依不挠的使劲的吹,一定要赶走多情的晚霞。晚霞在天边滞留着,但终于悲哀地躲到山后。早现的几颗星星睁大眼睛望着山峰,一定要窥探晚霞的归踪。接着,调皮的群星一个接一个地溜出来,在天上眨着眼睛玩儿,好像在起哄似的呼叫着月亮。月亮出来了,懒洋洋地蹲在天边,终于抵不住人世的诱惑。开到天际来痴迷地望着地上的万物。
      两个年轻的身影穿梭在公园里,他们嘻嘻地说笑着。
      “哎,聪儿,你听没听说,王咏东和陈思琪离婚了,王咏东他父母因贪污好像被抓了,陈思琪他爸怕牵连到他们家,鼓动他俩离婚了。”
      “我早就听说了,姐,好像是离了婚,但也不是你说的那种情况。行了,姐,你也别再提他们了,你也是快要结婚的人了,还是想着自己结婚的事要紧才对。”
      “呵呵呵……”
      人的心理真是奇怪,对于和自己有过亲密关系的人,哪怕他曾经严重地伤害过自己,也依旧保留着心灵的敏感区。情绪不愿意服从理智的调遣,顽固地否认早已恩断义绝再无瓜葛的现实,非要了解对方的一切隐私不可。

      全书完
      2010年4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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