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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睡了,你随意 我细细描着 ...

  •   我细细描着画中人,腕上翠绿的玉镯子摇摇晃晃,浅浅的影子投下来,笔下墨染山河,唯他素衣竹芒,立于桥上。
      弥尔轻脚进来,看清了我笔下的人,神色变得慌张,语气里带了哀求:“小姐,这些东西以后还是不要再画了吧,若是让姑爷看见了又是一番闹腾……”
      我搁了笔,端详着画中人,末了轻笑一声:“我还怕他宋唯笙看不见呢!”
      弥尔着急的恨不得堵了我的嘴,却也只能带着哭音嘀咕:“小姐不怕,可是奴才怕呀!”
      宋唯笙是我看不对眼的夫,我是他明媒正娶进来堂堂正正的妻,当然,我们的关系亦仅限于此。
      若说门当户对,应该没有比我们两家更合适的了,我爹陈渝年是太尉,他爹宋昌林是巡盐御史,一个有权,一个有钱。更重要的是,一个是奸臣,一个是贪官。他们每日凑在一起糊弄皇上,发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所谓圣旨来,并时常的互通有无,于是两人的权力却是越来越大,钱财更是堆积如山。
      后来他爹我爹怕是一合计,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干脆结了亲家。
      那时我有我的青梅竹马,卫子若,临安城里最有才华的那一个。他弹得一手好琴,写的一手好字,笔挺的身子以及满脸的周正,满足了每个豆蔻少女对意中人所有的期许。
      虽然我知道他嫉恶如仇,立志除暴安良,更知道他想除的这“暴”字,自然是以我爹和宋唯笙他爹居首。可是,那时我竟丝毫也不怀疑,我会与他白首,一世花前月下。
      我母亲那头三代以上与他父亲曾是同一个祖宗,同是官宦世家出身。只是后来他三岁丧父,家道中落,其母为了他能接受到好的教育便三番五次苦求我的父亲。当时我家刚开了家塾,请了临安城里最好的先生来授课,我的哥哥应禄顽劣,不甚好学,父亲打了骂了全无用处。宋家那边的公子哥儿宋唯笙更是从未露过面,说是万万不肯老老实实的接受一个老头的指指点点,我父亲便允了卫子若他娘,一来算是带着我哥哥勤奋好学些,二来,卫子若天资聪颖,成全了他也算是我爹爹自己的福报。
      我跟在卫子若屁股后面自小玩起来,可以说是寸步不离,府里的人都说:“有子若处见应书。”
      他对我很好,教我读诗画画,可是也会在我抬起脸来满脸灿笑的看着他时,带着些莫名的伤感说:“应书,你以后要过的好,我才放心。”
      我每次疑惑的歪了脑袋问他:“我以后要嫁的人是你,你过得好我不就自然好了?”
      他把我耳畔的碎发拢了拢,不再说话,把我画坏的桃花瓣补救几笔,重又栩栩如生。
      我心里却闪过莫名的不安。
      他是如此的少年老成,而我总是沉浸在欢快里忘了时光。

      我和宋唯笙的婚事传来时,卫子若已身在北疆,虽隔山重水复,往来信件却从未断过。他把所见所闻细细描绘给我听,大漠孤烟,金戈铁马,甚至饿殍机敏,涂炭生灵。我有时悲有时喜,明晰他的坚韧和抱负,也生出意中人英雄如此的骄傲。
      父亲每次见我拿到信件时的欢呼雀跃,总是叹气:“应书,卫子若不是你该想的人。”
      父亲与卫子若的关系何时变得微妙的,我并不是太清楚。卫子若从未顶撞过他,也从未附和过他,他总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淡淡的看着达官贵人来此周旋。似乎也正因如此,父亲对他更加忌惮。
      宋唯笙,我是见过的。那时我穿了男装跟着卫子若去听戏,我坐在阁楼上,听见外面热闹,遂独自出了暖阁,伏了身子往栏杆外面看。一楼的花厅里坐着十几个衣着光鲜的少年,开着一些荤素不吝的玩笑。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长得眉目如画,清风朗月的半大少年,在同伴的起哄声里端着酒杯往那个被众人唤作香香的姑娘嘴边送。姑娘笑着,就着他的手喝下去。
      我磕着瓜子,漫不经心的问旁边正来添茶水的小厮:“那个浪荡公子哥儿是谁?”
      小厮凑过身子往栏杆外面瞧了一眼,笑道:“宋唯笙,宋御史的贵公子,临安城里最有名的公子哥儿。”
      那时候,我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想着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个宋大公子以后不是奸臣就是贪官,最好不过也是个草包。
      他却在这时抬了头看过来,面如玉,眸如漆,露出一丝蛊惑的笑来。
      我一惊,忘了嘴里的瓜子……
      听着楼下的人继续觥筹交错,一人笑道:“宋大公子,香香姑娘看得上眼的唯有你,喝杯交杯酒怎么样?”
      其余的人便开始煽风点火,那叫香香的头牌,微垂了眼,一脸的娇羞,却也是端起了杯子。
      宋唯笙笑着转头看我一眼,向我举了举杯,自顾自的一饮而尽。香香举杯的手停在半空,娇俏的脸上满是尴尬。
      被拂了面子的众人并未注意到他向我举杯的细节,却也在揶揄他宋大公子何时要装正人君子了?我不禁好笑:“这宋大少爷不愧是花名在外,还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后来听闻我爹就这样把我“卖”进了他家,我自然是天旋地转寄了信给卫子若,让他向我父亲提亲,剩下的事我来做便是。
      我陈应书自小不知道什么是坐以待毙,只要卫子若肯娶我,我必会想方设法嫁给他。那时候我想,他又怎么可能不娶我他对我那么好,会把我冰冷的手放在胸前,会轻轻拢起我的碎发,会细细的磨了墨握着我的手画桃花。
      可是我一封封信送出去,煎熬的等了三个月,他仍是音信全无。我听闻从北疆回来的一个副手向我爹爹报告战果,便在他出恭的小路上等着,偷偷向他打听卫子若是否收到我的信了。他说信是他交到卫将军手上,卫将军每次看了,都是半天沉默不语。
      我的心便沉下去,想起那日父亲怒着问我:“你再喜欢他又如何?他许过你一世之约么?”
      我蓦然呆住,不甘心的将十几年来与他在一起的种种细节想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不得不承认:心心念念要做他的妻,竟一直是我的一厢情愿,他从未说过要娶我。
      我爹向来对我百依百顺,在婚事上却是不肯通融一分,任凭我不吃不喝三天,扯了绳子要上吊,连向来总爱编排我的哥哥都偷偷带了吃的来劝我,他却一直无动于衷,只是在我割腕被救下的时候说了一句:“应书,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就算把你嫁给个草包,我也断不肯你以后与卫子若有什么牵连!”他扭了头走开,背似乎驼了些。哥哥说他似乎看见爹爹哭了。一朝太尉,半生浮华,他竟然会流泪

      我与宋唯笙大婚那日,临安城红妆一片,十里红纱帐从陈府铺到宋府,繁华比皇家更甚,皇上专门送来了贺礼,珠宝绫罗装满九十九个金丝楠木箱子。
      弥尔说:“这样大的排场往前十年,往后十年,恐怕都不会再有了。”
      我坐在轿子里,听着头上的步摇凤冠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心里痛的发紧。轻轻扣了扣轿门,弥尔小心的探进头来,低声问:“小姐?”
      我终是不甘心:“卫子若还是没有消息吗?”
      弥尔摇了头,声音里满是哀求:“小姐,整个临安城的人可都看着呢,您千万别做出什么傻事来……”
      既然我今天上了这顶八人花轿,还不至于做出逃婚之类的举动,让旁人看了宋家的笑话去。况且卫子若不来,我又能逃向何处?

      宋唯笙扶我下轿,动作轻柔,在我耳边道:“今后,你是我宋唯笙的妻,旁人与你再无干系。”
      语调甚是平和,而我心底却是冰凉一片,想推开他扶我的手,却反被他紧紧的抓了,轻声道:“小心门槛。”
      我心里痛着,却还是按照麽麼的教导按部就班的行完了礼,而宋唯笙,行礼行的更是认真,我从垂着的红丝盖头里望过去,他竟是带了一脸的虔诚,连弯腰的角度都是分毫不差。
      我不禁觉得可笑:“宋大少爷早已花名在外,现在还做这些面子上的事,会不会太晚了些。”
      却听见周遭各种郎才女貌,琴瑟和鸣的私语,心想:“果然,装装还是有些用处的。”

      我坐在榻上的时候有些恍惚,心心念念要嫁的人终究还是错过了,他笔下有山有水有国有民却没有家。
      卫子若,你好,我便好。
      听着脚步声越爱越近,喜称挑上我的盖头,我却伸手自己揭了。看他穿着绣着精致祥云图案的喜服,面如玉,眸如漆,许是喝了酒的缘故,笑的有点暖。
      他见我自己揭了盖头,并不惊异,只是搁了喜称,坐在最近的一把楠木椅子上,对我笑道:“都说佳人若水,柔善可爱,我怎么觉得一股子怒气呢?”
      我把揭下来的红盖头缠在手指上,随意的绕来绕去,笑道:“宋公子,如今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也不必再装的那么累,以后我们各管各的就是。”
      他似乎一愣,一抹带了邪魅的笑却浮上来,脸靠近了我道:“是各管各的还是各玩各的?娘子不如说明白点?”
      我转头避开他,语气生硬道:“随便宋公子怎么理解,只是要有自知之明才好。”
      他似乎有了怒意,伸手挑上我的下巴还是挤出笑来:“呵!我宋唯笙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教导过我怎样算是自知之明呢!要不,请娘子教教我?”
      我双手试图掰开他的手,却是徒劳,心底冷笑,这么快就露出真面了!
      我抬眼对上他的眼,带了满是讥讽的笑意:“应该让天香阁翡翠楼里的那些香香玉玉教你吧?”
      他亦是紧紧的盯着我的眼睛,邪魅更甚:“男欢女爱我见的多了,你莫非真以为自己能靠念想过一辈子不成?”
      我心底痛的发抖,冷笑道:“宋唯笙,你所知道的那些男欢女爱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那些香香玉玉肯喝你灌下的酒,无非是你有个宋大公子的头衔,若非如此,我不信她们会多看你一眼!所以,你根本就没有资格和我谈感情!”
      下巴被捏的生痛,我说的话极尽可能的恶毒,看到他因为发怒有些发红的眸子,另一只手似乎要扬起来。
      我紧闭了眼睛,虽是怕的,却还是强撑着喝道:“你敢打我?!”
      说完心里却是懊悔,他敢是自然敢的,我又何必激他到头来还是我吃亏。
      老半天没有巴掌落下,我偷偷挣了眼去瞧,他竟是看着我的脸,带着一丝平静的嘲弄道:“以为我娶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婆,原来也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
      我一时有些气恼,揶揄他道:“你那些香香玉玉今晚怕是要寂寞的。”
      他似乎一愣,问道:“谁是香香玉玉?”
      我为他的厚脸皮怔住,要么是吃了肉不认骨头的白眼狼,要么就是他实在装的太好。
      他似乎没有兴趣再纠缠下去,拿了剪刀认真的剪了烛花,然后挑帘上榻,看着在旁边呆愣的我,指了指自己身侧留出的一小片空,又指了指地下,道:“我睡了,你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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