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花茶团子

3、雨生

　　言午山山脚下有一座御灵神庙，供奉着神明御灵。
　　传说神明灵验，四方降雨从来准时，言午山从未有过灾旱。供奉神女也尽职尽责，供奉着神明从未有过懈怠。
　　可那只是传说，雨珠跪坐在大殿一旁，听着香客的赞颂，一时间想笑。她太忙了，这御灵神庙中的供奉神女多她一人不多，少她一人，没有。偌大的一座御灵神庙只有她一人操劳着。而那位传说中灵验的神明，却也是让她操碎了心。
　　送走香客时，夜幕已落。穿着粗布衣服的江雨珠把头发绑起，手持抹布一丝不苟的擦洗大殿的地板，大柱，香台，却唯独落下神台。
　　“雨珠啊，你……”
　　“闭嘴。”雨珠头都不偏一下，专注于擦洗地板，对她来说，地板夹缝里的灰尘都比神明重要。
　　那位神明似乎早已习惯了供奉神女的无视，干笑了几声，继续说：“雨珠啊，你也抽空打扫打扫我住的神台啊，都快结满蜘蛛网了。”
　　雨珠停了手中的动作，望向被珠帘围住的神台。
　　供奉神女也有禁忌，不多，只有一个，就是不许撩开神台上的珠帘。历代供奉神女与神明之间，都隔着一面珠帘，未曾见过神明的真身。
　　“你有手有脚，自己打扫便可，我可没有那闲工夫！”雨珠知道那位神明向来不靠谱，没想到他连供奉神女的禁忌都不记在心上，竟让她打扫神台，不自觉的就加重语气。
　　神明自知理亏，也不再说话，终于安分了一会儿。雨珠不受打扰，很快就清洗完毕。朝着神台跪坐在大殿中央，静享这份寂夜的安宁。可一柱香的时辰还未到，神庙就出事了。
　　神庙大门外跪了一地的百姓，吵嚷着“神物雨生石缺失一角，必降天灾，供奉神女要给大家一个交代。”
　　雨珠听见外面的吵嚷，不禁皱了皱眉头。
　　这雨生石是神庙里的神物、神明御灵用来降水的信引。雨生石缺失一角的确是她的疏忽，不过恐怕那位神明也与这事脱不了干系。雨珠轻叹，起身暼了神台一眼，不紧不慢的去了卧室。她找出一套缀满玉珠的华服，一一穿上。那套华服是母亲留下的，她穿上正好。
　　雨珠细细挽起头发，插上步摇，点了朱唇，从容的向大门走去。每走一步，华服上的珠串相互碰撞，叮铃作响，都犹如凭空落了一场雨。
　　人们大多只见过江雨珠穿着粗布衣服在神庙里忙的灰头土脸的样子，所以当她盛装出现时一时都被镇住，一齐噤了声，等她给一个交代。
　　雨珠扬起头，眼中映着火光。她没有说话，只是默指向西方。
　　西方百里之外有一座山，名为化亓。据说化亓山有狐妖作祟，大旱三年，未曾降过一滴水。而雨珠指向西方一个时辰后，化亓山就雷电交加，降了一场倾盆大雨。
　　化亓山的百姓久旱逢甘霖，听说是言午山御灵神庙的神明御灵所为，纷纷来御灵神庙进香，赞颂神明御灵恩泽四方，不惜把神物分与化亓山的百姓一角。
　　这样一来香客便多了不少，雨珠反而感到头疼，人越多神庙的地板就会越脏，香台的贡品也更加不好处理，她每天都要忙到很晚。
　　“雨珠……”
　　“你又有什么事？”累得半死的雨珠没好气的回应那位闲的生灰的神明。
　　“雨珠啊，我这次为了帮你度过一劫，不惜跑到别人的地盘越权降雨，怎么说你也得帮我打扫打扫神台呀！”
　　雨珠听了，扔掉手中的抹布，起身走到神台的珠帘前，又跪坐下来。她凛眉厉声道：“你还好意思说，你身为神明，不好好掌管神物就算了，竟然还毁坏雨生石，取走其一角。那些香客只以为你是恩泽四方，却不知你只是拿去玩弄罢了！”
　　“你如何知道是我？”
　　“那雨生石是神物，岂是人类所能触碰？再者，雨生石旁有你掉落的头发，”雨珠说着便从衣袖中取出一根乌丝，捏在手中递进珠帘里，“你说，我是如何知道是你做的？”
　　“哈哈，雨珠啊……神明到了秋天也是会掉头发的。知道你爱干净，我这就拿走，而且保证以后不会再乱掉头发了。”
　　雨珠感到那根乌丝于指间被一点点抽走，缠缠绕绕，仿佛连在了心里。她慌忙抽回手，斥了句“荒谬！我哪里是在说这件事！”
　　珠帘叮铃作响，大殿中无故生了一阵风，紧接着窗外就开始落雨。秋天的雨丝丝缕缕，在窗外飘洒。袅袅秋风动，凄凄烟雨繁。屋檐滴落的雨珠滴滴答答，有若一面玉做的珠帘。珠帘之外便是翠色的生灵，江雨珠不禁勾起唇，弯着眉眼浅浅的笑。
　　那晚雨珠梦见自己撩开了神台的珠帘。她终于见到了青玥，那位神明正笑着，眉眼狭长，唇淡如水，笑起来时眼眸中流转着光。他似乎生来就应该笑着，笑着勾人心魄。
　　“雨珠啊，这是我的真名，你一定要记得，莫失莫忘。”
　　“青……”迷蒙之中她刚要念出神明的真名，却被一场大火扰了梦境。
　　神庙的偏殿无故被几道旱雷击中，走了水，待雨珠醒来慌慌张张赶去时已经无力回天，只剩下一副空壳子在火中噼啪作响了。
　　“青——玥——！”雨珠不用想就知道又是那位神明闯的祸，一时气极，冲撞了神明的名讳，在院子里大喊神明御灵的真名。
　　某位神明很心虚，很快就在偏殿上方落了一场雨，浇灭了大火。
　　“真是的！神庙的香油钱还不够修缮费呢！若是让山神大人知道你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甚至在玩闹中烧了自己神庙的偏殿，他定会削了你的神位！”江雨珠着了一身华服跪坐在大殿中央，低着头一副虔诚的样子，口中却是源源不断的斥责，“你若再这样下去，这破神庙我就不要了，谁爱伺候你谁伺候！”
　　“别啊，雨珠，你别担心！本神明与那山神言午是好友，他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你供奉我那么多年了，也该向山神大人学习学习！”
　　“荒谬！”雨珠斥了一声，凛眉看向神台上的珠帘，“你是神明御灵，身为神明，就应该心念百姓，为百姓造福，不可再这样胡闹了！”
　　“是是是，神女说得对，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胡作非为了。”
　　雨珠长叹一声，虽知道青玥不过嘴上说说，老实几天过两天又会生出些祸端，但是气却消了大半。
　　因为偏殿的事神庙中没有香客，雨珠难得清静，跪坐着闭目养神。很多时候她都在想，想要掀起珠帘见一见青玥。
　　哪怕触犯禁忌，受到惩罚，她也想见他一面。
　　因为她身为人类，却爱着神明。
　　第二日，父亲来了，不过与往日不同的是，他还带来一个身着华服的公子。
　　那公子约莫双十年纪，比雨珠大不了几岁。他一见雨珠便迎上去，唤了声雨珠的小名。
　　雨珠的脸顿时黑了，转过身就走，任由那位公子在身后追着喊，只当没听见。
　　“念儿，你这是做甚？今日张公子特地来看望你，你岂能拂了他的面子？”父亲追上雨珠，拉她进房里说话。雨珠还等着挑水清洗神庙，所以分外的不耐烦。
　　“是他自作主张来这里，而我见不见他，就是我自己的事了。我现在很忙，要是没有别的事，您就回去歇着吧。”
　　“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守着这座破庙，守着那位根本就不存在的神明吧！”
　　“这座御灵神庙是母亲大人留下的，哪怕是像母亲大人那样守一辈子，我也愿意。而且，父亲大人，神明真的存在，只是您不肯相信而已。母亲大人的一生短暂如雨落在湖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可是却也如桃花般绚丽。母亲大人她终生信奉的神明，您却不肯承认他的存在！”
　　一提起母亲，父亲就不会再多说什么。他叹了口气，只留下些话就走了。
　　“你总要有个继承人继承神庙，即使是你母亲也与我成亲生下了你。那张姓公子是做你夫婿的最佳人选，你好好想想吧。”
　　夕阳西斜，雨珠清洗大殿完毕后就跪坐在大殿中央。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要问一问神明。
　　“神明大人，”她望着珠帘，眉目温婉，“我是否在你心里？”
　　珠帘后面传来一阵轻笑，青玥很快答到：“当然，我身为神明，心念百姓，恩泽众生，你当然在我心里。”
　　雨珠听了便勾唇笑起来，连声道：“那便好，那便好。”说着起身离开大殿，刚进房中就落了泪。她慌忙用手去接，那泪珠成串的落尽手心里，沉甸甸的犹如千斤重。
　　是夜，雨珠在床上辗转难眠。她起床着了一身珠带盛装，贴花钿，点降唇，在发上插上母亲留下的金钗步摇。
　　她不是不爱美，二八年华的少女，当真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眇兮。只是为了这座神庙，她甘愿做一个粗布村姑。
　　雨珠从未觉得去大殿的小路有现在这样漫长，她每走一步，都要听一场雨落，念一次花开。
　　她穿着华服跪在大殿前时，多了一份神女的威严，少了一份少女的心意。
　　还未到冬天，她竟想念起春日的桃花。那样的花朵，和神明一样，美的动人心魄，却远在枝头，可望而不可即。
　　“青玥。”她念出他的真名，“我要嫁人了，和母亲大人一样，可能会暂时离开神庙。”
　　她在殿前跪了很久，以为神明不会回应她了。
　　“如果我不回来了，还恳请神明原谅。我定会找寻一人接替神女职位，供奉神明。”供奉神女和神明一样，应该心念百姓，可是她心里只念着神明。她爱上了神明，早已不是合格的供奉神女了。
　　“你供奉我那么多年，临走前本神明送你一个心愿。”神台那边终于有了回应。
　　雨珠愣了愣，抬起头冲着神台笑。她一向吝惜笑容，只是今日却总想笑，仿佛弯着眉眼勾着唇，她就能是真的开心。“神女只有一个心愿，便是见神明一面，即使触犯禁忌，受到惩罚也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如果见上本神明一面就要搭上性命也心甘情愿？”
　　“只见上一面，便此生无憾了。”
　　“好，那本神明就应了你的心愿。”
　　江雨珠永远不会忘记，那晚她撩开珠帘看到的青玥。
　　她终究是亲眼见到了，不是在梦中，而是真真切切见到青玥的真容。青玥宛如纷纷扬扬从枝头落下的桃花，有着人类所不能及的面容。他是有神明的样子的，端端正正坐在神台之上，神明的威严不露自出。所有的都和梦中一样，青玥弯着一对桃花眼，眉眼狭长，唇淡如水，眼眸中流转着光。他似乎不应该是雨神御灵，而是山中的桃花仙，落那一场场动人心魄的桃花雨。
　　雨珠被那光灼的眼里含泪，她也弯起如画眉眼，轻启朱唇：“神明大人，你可愿见我？”
　　“当然，为了见你一面，青玥哪怕搭上性命也心甘情愿。”青玥加深笑意，低头抵在雨珠的额前，“这是刻在我额前的真名，你要记得，莫失莫忘。”
　　可离开了枝头的花朵，即使绚丽，也躲不过零落成泥碾作尘的结果。
　　“青……”雨珠抬起头，却不再见青玥了。
　　“青玥？”她似乎又是在做梦，真真假假，分不真切。额前青玥的余温尚在，她还是只觉得是场梦。她跌跌撞撞爬上神台，却只见一串晶莹的手串。
　　她曾责骂青玥取走雨生石一角玩弄，却不知他是拿去做姑娘家的手串了，那手串是要送与谁的呢？雨珠看着手串上刻着的“念”字，一时间泪如雨下。
　　她只以为触犯禁忌受惩罚的是她，却不知撩开珠帘的那一刻，神明就会不复存在。
　　青玥他身为神明，却爱上人类，从此便不愿恩泽众生，只愿爱她一人。
　　雨落生花，不过是一场浮华梦。

作者有话说

　　有多少爱，我知道，你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