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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落空 不是对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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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朝,划定世家等级的标准大致有三:历史、人才和权力。三者俱备,基本可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因有些世家追溯下来历史比王朝都久,因此世家视皇室为暴发户泥腿子的也不少。到了本朝,从开国至现今,经几代帝王联姻世族的努力,祖上草根血统早被稀释得差不多了,流传下来的也多是各大世家的优秀混合基因,其子孙不说才智,这外貌就少有难看的。又因本朝太子生得太过妖孽,才貌都跟开了挂似的,令世人侧目的同时也更加相信,大燕皇室是块出好苗子的沃土。
除了有这么一位优秀的招牌继承人之外,历代帝王也多贤明,治下也多是国泰民安,少有暴乱问题。政绩卓著,也教世家心服口服。另外,自大燕皇室将世家谱系的修订权握在了自己手里后,世家更是对皇权日益恭敬,再无“上至不拜”的事发生了。
当然,也有例外。
作为本朝第一外戚,河东安邑卫氏在顺德帝妻子挂了之后便再没鸟过皇室,整个家族搬离原籍去到人也在不知在哪的地方。自此比那隐士还要隐秘。至少,隐士在山上也要三五不时搞点消息出来以致不被世人遗忘。这个卫氏,倒真是巴不得不被世人记起。如此态度,也叫人奇怪当今帝王是怎么把人娶回家的。
陆衍也挺奇怪的,但他被叫过来不是为了探讨帝王恋爱史的,而是商讨一下南方一带近来的问题,以及最好能帮帝王打消他儿子想去地方为国为民一番的念头的。
现在正说到卫氏呢。在大众视线里消失了近二十年,想要一下子把人挖出来帮个忙,很有些困难,尤其这个忙还是得罪人的差事。要是打亲情牌以关系论呢,这一族跟皇室是姻亲,然而这一关系的唯一联系者已经挂了,倒是留有一个血脉——楚昱。然而对于这唯一的外孙,卫氏可从来没对这个金尊玉贵的外孙表有亲近之意,在皇后死了之后更是举族搬迁,要说他们能对楚昱抱有什么感情,那真是无从谈起。
但既然楚昱提起了卫氏,那就不是没有缘故。陆衍深以为光献皇后生前给儿子透了个底,且这个底,帝王是不知道的。为母则强,普通人家里,做母亲的都会为子女打点好一切,这在天家更会如此了。要说先皇后生前没给儿子留有什么秘密武器,陆衍却是不信。
眼下帝王不知个中隐情,一味心忧儿子不能圆满完成任务。但依陆衍之见,这趟南行,太子是非去不可。
诚如世人所知,楚昱是时隔五年再度回朝。前番一系列动作都在表明东宫这是要全面回归,那么政绩自然也要好好地刷一刷。前头几年已经积累了不小的口碑,现在提起,也都是赞不绝口。作为有志青年,陆衍相信,楚昱也愿意再做出一番成绩来的。
因而在顺德帝问诸大臣:“太子欲使南方,你们有何看法”时,陆衍投了赞同票。不独他,右相褚绎并六部几尚书也表示赞同。粗略统计下来,竟只有帝王一人投了反对票。
这一结果令顺德帝稍显郁闷,他瞄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儿子,粗声道:“这倒是难得的一致,若不是不可能,朕几乎要以为你们跟太子是串通好了呢。”
诸大臣忙表示不敢。楚昱也对父亲劝道:“阿父先不急,听听大臣们的理由再做定夺。”
顺德帝忍不住白了儿子一眼,冷哼道:“说吧!”
众说客开始慷慨陈词。陆衍为首,以“此事是为了太子好”为切入点委婉地将他先前所想表达了一下。此外,褚绎也作如是想,不过他比陆衍更为担心清丈田亩的实施,也更为在意对这一新政一切有利的因素。眼下楚昱想去前线支援,对于新政的实施自然百般有利,他也自当百般愿意。这是具有代表代表性的两种理由,还有一些是觉得帝王疼儿子,估计也不会不答应,于是也就摸鱼随便扯了些充作理由。
除此之外,另一种理由就有些阴暗了。
如何蜇与郑樵两位,俱是有女儿在后宫,有皇子外孙已长成,也都有几分不可言说的野心。较之旁人,两人心里便存了想要趁太子出门给自己外孙谋点好处的想法。
太子只有一个,帝王的儿子却有很多。楚昱一人就霸占了帝王的全部目光,底下的弟弟只能得个余光,生出不平之心也情有可原。另,也不是所有外戚都甘愿闲云野鹤的。亲情因素加上政治因素,也着实能叫人心里滋生出阴暗小角落来。
这两人一个说道:“儿行千里父担忧,陛下有所顾虑也委实情有可原。只是殿下有此志向,实是社稷之福。南方世族多倨傲,必得要有一身份贵重、贤德俱佳的人去,方能压得住啊。”
另一个又来:“南方世族虽脾气不大好,但也不是全部。总有一些可用之人。陛下不若先为殿下择其一二,也好便于行事。”说到这个,还有意无意地看向陆衍。
陆衍表情都不带变的,不接话,也没看向将主意打到他头上的人,而是端坐如常,等着帝王开口。
除了上首的两父子,他不说话,旁人也没先开口的胆子。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何蜇在心里暗骂队友愚蠢。在南方世族里搅和得正带劲的就有左相他岳家所在的世族,如此避嫌尚且不及,怎会巴巴地跳进去。这眼药上得简直捉急,傻子都看得出来了。然而他也无法开解,只能装作听不明白的样子。
干了蠢事的郑樵也回过味来,吓出一身冷汗,忙低头不敢看陆衍。
大臣们打机锋,上首的父子俩看得也挺有趣。顺德帝更是带着戏谑的意味道:“你们说得都有理,也各有用意,”说到“用意”还特特加重了语气,何蜇跟郑樵都被一吓。“朕是不同意也不行了。”
众人忙道不敢,陆衍道:“陛下多半也期待殿下做出一番成绩来,只是不舍殿下远行而已。”又表示:“为人父母对子女事事上心,此寻常事耳,乃人之常情。”
听得顺德帝十分赞同,忍不住抱怨道:“是啊!朕与他相聚不过数月,眼下竟是又要分别。”末了,还唉声叹气起来。
对此,众大臣只能:……
楚昱也只能:……
有了这么个话题做缓冲,气氛好了不少。郑樵赶紧悄悄擦了擦冷汗,暗松口气,抬头却见陆衍一个眼神飘了过来,似笑非笑的,刚放下去的心立马又提了上来,顺便还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待他细想,就听顺德帝已经开始给楚昱安排起一应人事来了。此去江南,人生地不熟的,找一些熟悉当地人情往来与庶务的人很有必要。陆衍虽是不便插手其中,但楚昱出行,他少不得要举荐一二得用之人,好助他行事。
顺德帝听得认真,这里面多数是他知道的风评不错且以庶务、口才见长的人士,只是有一个完全不在他认识的行列之中,暗想这应是陆衍举荐过来的。于是问道:“这最后一位陈毓是什么人呢?”
陆衍开始详细介绍:“……谨慎执着,是能干之人。虽家道中落,但也未见颓唐,倒是学而有成……”
扒拉了人祖上三代,总而言之,是个能干可靠且品德也不错的人。
其余几位大臣听到这里也都了然了。何蜇原先还在脑子里搜寻了一边世家诸姓,也没与之对应上。眼下见是出自句章陈氏,心道:原来是他。又对陆衍能够将此人挖出来深感惊讶。
其余大臣也都怀有同样的心情。在顺德帝感叹此人“穷且益坚、志气犹在”的时候,众人都忍不住唏嘘这位年轻人的遭遇。
句章陈氏,赫赫百年,出过不少名人,往昔也是响当当的存在。然而不幸没躲过前朝末年的兵变,全族男丁尽遭屠戮,活下来的都是孤儿寡母。陈毓不说陈氏唯一血脉,却也是唯一混得比较好或是说资质上佳的。本也是世家玉树,祖上遭难,到了如今却是连世家名录都上不去了。落差之大,实在叫人同情。
就是何蜇、郑樵等,也都不在这个时候跟陆衍抬杠。大家都是世家子,也晓得家族传承的不易,虽平时争权夺利不亦乐乎,但见着同类灭族也有惺惺相惜之感。再者,以世家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还不知道当年赴难的人当中有没有自家亲戚呢。阿弥陀佛,实在可叹!
然而陆衍此举倒不是为了献爱心帮助年轻人重振家业的。将他也放进自己的名单里,不过是因为他身上有利用价值。这个价值,现在还不好说,毕竟上首的帝王似乎还不晓得他儿子对于母族的了解程度,他还不能冒冒然就将此条抖出去。因此,陆衍只是道:“陛下看他可用,便也是成全他的一片努力了。”
被小拍一记马屁,顺德帝还是挺高兴的,摸摸新长出的胡须,笑对楚昱道:“如何?便叫这几人跟你一道去吧。”
楚昱应下,又问他爹:“三娘出嫁,照例要由兄弟护送,阿父可有人选了?”
此事重大,众人都竖起了耳朵。何蜇是脸色一变,心里暗叫不好。果然,就听帝王毫不犹豫地指派了楚朝,理由:“他俩关系一向亲近。”
“也好,二弟也要成婚了,在此之前出去游历一番想来也能开拓眼界。”一副好哥哥的模样。
顺德帝不住点头,笑道:“正是。”
一口老血哽心头!何蜇头疼,但面上丝毫不能显露,还得表现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来:“也是陛下教导有方。”说这句的时候他牙都有些酸!凭良心说,帝王也只教导过他身边这个儿子,其余的是全部丢给老师们了。
偏偏上头帝王还吩咐:“你既为外祖,要帮着安排好,务必不使其出错。”
何蜇脸上讪讪,领命应下,心里打定主意看好楚朝,不让他干蠢事。这么想,外孙的大哥还又加了一句:“何大人素来办事靠谱,阿父当放心才是。”
得来顺德帝一句冷哼:“但愿如此!”
何蜇:……
得了奚落,何蜇打定主意不参与后面的讨论,开始避到一旁做背景板。郑樵原本带着看戏的心态看老对手被打脸,不料接下来就轮到他了。
郑氏前任族长不久过世,这是有高品轶跟官职的退休老干部,按制需追赠谥号。礼部已经拟定了几个,温宿正恭请圣裁。
事关家族荣誉,郑樵听得认真,同时也注意观察帝王神色以判断他家长辈能得个什么等级的谥号。
顺德帝瞧了瞧手中的奏折,问温宿:“怎么都是平谥?”
郑樵脸色一变。自古人臣生前争权夺利,那死后也要争个谥号高低。这平谥虽也是美谥,然而却排位不高,距离极美之词可差得远了,只能算不褒不贬。眼光看向温宿,心里大为光火,暗想自家可没有得罪过他啊,做什么要在死后哀荣上卡着。他还不能质问,只能恶狠狠地盯着温宿,看他嘴里能说出个什么道道来。
温宿开始解释了:“郑公守礼自重,本应谥为‘端’,只是,”顿了顿,语含无奈,继续言明:“其族人于州律大长公主丧期内饮酒歌舞,今御史已经弹劾。族人不修其身,失礼于上,郑公身为族长,却未做到约束,也是不察之过。此外,还有一事也。不知陛下可还记得阳泉郡王数月前救人一事?”
顺德帝点头:“朕记得。怎么。此事也与郑氏相关?”说到这里还看了看郑樵。后者一身冷汗,心底对于温宿接下来的话也是十分忐忑,见帝王的视线看过来,忙死抠着笏板强迫自己冷静。
温宿接下来的爆料就比刚刚这个不约束族人的罪过重多了。
“……翠屏馆内竟有一半清倌竟是为人拐卖而来,据人牙子供述,此事是受人所托,京兆尹查之发现当中有郑氏族人的影子……一应人犯悉数捕获……口供罪证也俱已收齐……”
待他说完,堂内一片寂静。顺德帝也不发话,反手将谥号单子扣在案上,“啪”的一声发出极大声响,惊得郑樵一个激灵,连忙从坐坪上跌下来趴伏在地。
“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