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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结局 【肆】忆郎 ...

  •   【肆】忆郎郎不至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阿沚淩一天天的长大。她还是喜欢吹那首《高唐》,却又觉得巫山神女与楚王的故事并没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又不太喜欢这个故事。
      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清晨,竹窗外扑棱棱地飞过一只雪白的鸽子。撞在阿沚淩的窗台上。鸽子的脚上绑着小小的丝绸帛书。阿沚淩小心的拿下帛书。帛书上,蝇头小楷,笔锋却凌厉,“桓温谨拜……”
      阿沚淩有一瞬间的愣神,接下来又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样,咬着下唇,手不停的绞着帛布。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沚淩脸上出现了一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笑。她坐下,研磨,提笔想了好久,终是没能落下。提起笔又放下,盯着布帛,愣愣的出神。
      “桓温谨拜,犹记姑娘吹奏的曲子,巴蜀小调,今有幸得知曲名为《高唐》,忆起姑娘年前吹奏之曲,故以书拜之。”
      “今日偶然看到一本志怪,新奇故事,与姑娘分享之。”
      “阿沚淩拜帖,公子所说志怪,着实有趣,长宁镇亦有此轶事。”
      “温今暂居成都,风土人情,还望姑娘详解。”
      ………………
      来往书信,虽是简短几句,却从未间断。
      渐渐的,从志怪故事,聊到了山河大川,地形地貌。又有游历的故事,友好的人们,饮食文化。
      桓温说,他引阿沚淩为知音。阿沚淩说,遇到他是个意外的美丽。他用书信带领阿沚淩游历了好多中原山河大川,阿沚淩便和他讲成汉国的风俗,地形以及各种美丽的传说。
      阿沚淩总觉得能再次见到桓温,她只是这么觉得,却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她十九岁的生日那天。
      那一天,还是好多人上门提亲。阿沚淩在外面的荷塘里采莲蓬。光脚踩在淤泥里,她自己就像是一朵最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老巫王阿荠峰曾把十九岁作为阿沚淩的许嫁之期,两年过去了,依然不少的人提着疏雁上门求亲。阿沚淩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来往的人们。许久许久,她的脸上露出笑容,眼睛笑得弯弯的。她在门外,看到了笑如暖阳的桓温。
      “两年前,在下有幸见过巫女一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下盼望求娶巫女,共结连里。”
      巫王的一双眼睛像鹰隼一般凌厉,死死地盯着桓温。接着,慢慢地移开眼睛,盯着阿沚淩。阿沚淩静默地垂下了头。
      巫王没有同意这桩婚事,对桓温的态度极其不友善。
      桓温和阿沚淩走到了初遇的那座山上,古柏依旧苍翠,阿沚淩拿起树叶吹起《高唐》,桓温从袖中掏出玉笛,轻轻和着。
      楚王和神女巫山相遇,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上。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缘如巫山之遇,美好却如此的短暂。阿沚淩颔首,微微一笑。两个人就这样在山上默默的呆着,一句话也没有说。阿沚淩解下自己身上的一个平安穗,咬着嘴唇将它拆开,简简单单地绾了一下,绾成一个莲花的样子,系在了桓温的腰侧。他什么都没说,她也什么都没说。她看着他,笑的却如此的如释重负。他看着她,眼中表情繁杂,不知是悲是喜。阿沚淩扭过头,不去看他眼中的表情,背上背篓,钻入高高的荷叶之中。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莲子,怜子,怜子又如何?
      【伍】尽日栏杆头
      成汉国力日渐衰微,苛捐杂税,一时之间,民不聊生。
      东晋大军压境,成汉奋力抵抗。举国哀亡,饿殍遍野。
      大军压境半月,一只步兵夜间悄然无声,途经长宁镇,直达成汉国后方。
      一场鏖战。
      成汉损失严重。汉皇亲笔诏书,送予巫王阿荠峰。请借巫神之力,挽天下之将危,救万民于水火。字字真诚。
      史书载:“六月,巫王请借巫神之力,天降暴雨,毁物于一旦,巫王跪地叩首,敬请巫神息怒。翌日,巫王病重,难下床榻,口不能言,形容可怖。”
      阿沚淩以巫女之名,再次请求降神。巫神满身华光,降于荷塘之上。
      阿沚淩将汉皇亲笔诏书递予巫神,巫神目不斜视,双眼平视前方。空灵之声传遍长宁镇:“星云转动,成汉已到节点,汉皇李势荒淫无道,人道缺失。本神没有扭转星河之力,请巫女自便。况巫族内生出背叛族人之人,天理难容,本神本该予以惩治,现宽容月余,望叛族之人悔过,救族人免受灾祸。”
      巫神说完就消失了。巫神所站立过的荷塘,荷花凋零,荷叶摧残。巫女阿沚淩遭到反噬,咯血昏厥。
      接下来的几日,长宁镇人人自危,都在讨论族内的叛徒,而巫王病重,巫女又昏厥不醒,巫神预言在先,巫塔族上下顿时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三天之后,巫女醒转。阿沚淩却从此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沉默寡言,不复欢笑。
      这天,她穿上了自己从十岁开始用了九年给自己绣的嫁衣,红的像血一般。她给自己施了胭脂,贴了花甸,画上螺子黛,美的不可方物。人们奇怪地问她怎么了,她只是答道:“这是神谕。”
      夜晚及其静寂,处处充斥着死亡的气息。月亮大如银盘,低低的垂在天际。阿沚淩轻轻掩上竹门,一身红装,径直往荷塘走去。她走的很慢很慢,短短的一段路程,似是要将她的一生走完。
      荷塘依旧是残破不堪,荷叶折断,漂在水上,荷花残落,像极了成汉国此情此景。阿沚淩头也不回,往荷塘里面走去。池水渐渐没过她的膝盖,她所行过的地方,残荷不复,幼嫩的荷花与荷叶从水中钻出来,矮矮的,仿佛新生一般,像是不曾受过这摧残一样。阿沚淩缓缓行到荷塘的中间,池水没过她的腰际。此时她停住了。夜空中除了那一轮圆月,什么都没有,阿沚淩抬头望天,眸中全是这清冷的月色。
      她轻轻地唱起歌,声音低低的,微不可闻,渐渐地又放大了声音。她就这样唱着唱着,唱着一种人们所听不懂的语言。如果阿荠峰醒着的话,他一定会知道,这是一首送魂歌。
      黎明已至,送魂歌毕,声音沙哑。
      阿沚淩在荷塘里站了一夜。夜风并没有吹花阿沚淩脸上的妆,唇依旧红的妖艳。她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名叫桓温的少年将军。
      终于,他来了,他只身前来,依旧一身素净的袍子,手中还拿着那只短笛,腰间还配着阿沚淩亲手绾的结。他在河岸上,她在池水中央。阿沚淩轻轻转过身来。
      桓温恐怕怎么都不会想到,阿沚淩有一天也会如此的妖冶,像是黑夜中盛开的血红的花。盛装回眸,惊鸿一瞥,便是一生中都不能忘怀的,永不可忘怀的风景。桓温也不会想到,一个人的眼中竟然能包含那么多的情绪。阿沚淩背过头去,不去看他。
      【后记】
      史书载:“永和二年,温上表朝廷,请求罚蜀,永和三年,温亲率步兵,直攻成都。桓温驻成都一月,举贤任能,一举平定成汉。永和四年,温以平蜀之功升任征西大将军。”
      很多年后,桓温二次北伐,途经金城,看到自己早年在这里栽种的柳树,已长到十围那么粗了。荷花池中的盛装回眸,惊鸿一瞥顿时浮现在脑海。桓温说:“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旧木青青,故人却再也无法如树木般葱茏。
      他想起那日荷花池中,一身红衣的女孩儿背对着他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这便是每个人存在的价值。不同的道路,决定于每个人不同的选择。我无法左右你,却也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力。”
      他向女孩儿说自己是真的愿意求娶她。
      女孩静默,良久,她说:“如若现在我年华老去,容颜不再,你还会这样说吗?”
      历史记载,桓温晚年独揽朝政,独断专行。桓温说,不能流芳百世,那么遗臭万年也是好的。
      就像她不能爱他,那么恨也是好的。
      那日阿沚淩寄书给他,要和他见一面,他内心乐开了花。阿沚淩描眉盛装,他特意穿上了初见时那一身湖水蓝的衣衫;阿沚淩走入荷塘,唱了一夜的送魂歌,他辗转反侧,憧憬着明日会面的样子,他决定要将心意彻彻底底的坦露给她,待他平定成汉后就带她走,天涯海角,无论江南流水,还是塞外黄沙;荷塘长出了新荷,阿沚淩抬头望月,他激动的走下床去,拿起玉笛,轻轻吹起《高唐》。
      后来,当他见到阿沚淩,他明白,一切已无可挽回。
      那么就恨吧。
      传说巫王阿荠峰魂归九天之后,一个长相丑陋的巫婆成为下一任巫王。没有人知道这巫婆的来历,只知道她会吹一首歌,像是失传的巴蜀小调《高唐》。
      巫婆说,这是她扭转星子脉络的代价,只是皮囊而已。容颜不再,年华老去,这是每个人都要经受的历程。
      宁康元年七月,征西大将桓温薨。
      他将一直佩戴在身上的莲花结,托人带到横断山东侧山上,悬挂在一棵柏树之上。
      那棵柏树,对着一片荷塘,忙碌的人们采着莲子,恍惚回到旧日的时光。
      不知又过了多久,朝代更替,王朝变换,挂在柏树上的莲花结经过风吹雨打后破烂的不成样子。
      荷塘里传来少女们轻快的歌声。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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