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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冰冻三尺 人说夫妻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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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法兰克福回来,史一锋又好几次央林雅欣搬过去一起住,林雅欣经不起他一番“耳提面命”,心肠一软,就索性住进了他家。史一锋还说:“我们两个现在这样的关系,不如你辞职,也好安安心心写小说。”前车之鉴还不够多吗,闵小柔就是个现成例子,林雅欣哪里肯依,问他道:“你这么快就想把我培养成黄脸婆?”史一锋说:“什么黄脸婆?要变,也是我先变成糟老头。”
林雅欣窝在他怀里,伸出手去描摹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笑着说:“我又不是什么天才作家,要写小说,多多少少需要些生活基础。不工作,怎么跟外界保持接触呢?与其跑去别处受剥削,不如就让你剥削我。”心里却怀疑着,这样一个男人,会不会有老的那一天。再过20年,他也不过五十来岁,林雅欣想象得出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模样,并且借着时光的雕琢,更添沉稳老练。而她自己,翻过35岁,便挡不住地奔向衰老了吧。
和他一起过得了多少年?林雅欣不敢想。她只想把他拴在自己身边,能有多久是多久。
没过几天,曾士奇就带着郑速的新书稿来了难得书屋。林雅欣掐指一算,上一次见郑速,听他提起要写书,不过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未免也太快了点。转念一想,自己和史一锋确定恋爱关系,不恰好就是见到郑速那天吗?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已经和他同居,何尝不是太快了点。也许这真是个快餐时代,一切讲究速度,稍一停顿,就会被时代的巨轮碾得粉碎?
三个人进了史一锋的办公室,林雅欣自然和史一锋手牵手地坐在一起。
史一锋翻了翻厚厚一叠打印稿,看看排版,估摸着也有十来万字,不禁感叹:“老郑动作可真快,这速度,赶得上网络写手了。能保证质量吗?”
“我也还没来得及看,他自己快递给我的,说请我指正。”
史一锋呵呵一笑:“他哪能这么谦虚?估计是得意之作,迫不及待跟你炫耀了。”
林雅欣解释道:“他上次说,这本书构思了十多年,也许真的是想法非常成熟,所以倚马可待?”
曾士奇和史一锋却都是不信:“伟大的小说都是改出来的。还是他敷衍了事的可能性更大。”
史一锋道:“估计还是奶粉钱和尿布钱的压力太大了。”
林雅欣打断他:“好了好了,你别在背后这么糟践人。他是挺狂妄自大的,但也还算真诚。”
史一锋捏了捏她的脸:“看我们给忘了,这里还有个郑家小妹子呢。上次你不也可着劲地糟践他?”
“这不都两个多月了吗。”林雅欣想的却是,郑速固然许多地方讨人嫌,但说话毫不遮掩,比起史一锋历来的躲躲闪闪,倒是个挺宝贵的优点。
“好好,你在这里看看你郑大哥的书稿,我跟老曾去楼下喝杯咖啡。”史一锋说话间已经抓起外套。罗宛来了北京,打算小住一阵,请他帮忙办一些手续,史一锋不胜荣幸,急着和曾士奇分享,自然不方便让林雅欣也跟去。
林雅欣倒大度:“你们去吧,你不许抽烟。”哪里能剥夺他和朋友相处的时间。
史一锋吻了吻林雅欣的脸颊,曾士奇也对她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林雅欣拿起郑速的书稿,仔细端详起来。
书名叫做《冰冻三尺》,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冰冻三尺》是新写的小说,讲唐三藏西天取经的故事。《西游记》里,唐三藏在通天河遇老龟,沉入河中,经书尽毁,乃九九八十一难之最后一难。经历此劫,唐僧师徒四人方取得真经而归,终修成正果。然而郑速的小说却颠覆了这个结局:唐三藏在经书尽毁之后,遣散了三个徒弟,坐在河边的菩提树下参禅悟道;七七四十九天终于放下“普渡众生”这个最后的执念,证得“一切皆空”。郑速自己在前言里说,他的阐释更贴近佛陀的本义,也更能体现佛法无边。
第二部分是将《金刚经》改编成万言长诗,第三部分则是郑速多年以来参悟天人化生的奥义所写下的感言,半文半白,内容庞杂。林雅欣迅速扫了一眼,见他写到:
“实在是什么?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借鉴物理学的发现。光到底是波还是粒子?波粒二象性说明,光既是波,又是粒子,但光既不是波,又不是粒子。同理,实在即是精神,又是物质,但实在既不是精神,又不是物质,这取决于观察的尺度……”
正看着,史一锋打了电话过来:“看过老郑的书稿了吗?有什么感想?”林雅欣直话直说:“看得我头昏脑胀的,不太能明白,也不知道他写的是物理学,哲学,宗教,还是科幻小说。” “他不会走火入魔了吧?”“不知道,可能他胡言乱语开大家的玩笑呢。”“对了,我一会儿跟老曾还有几个老朋友一块儿吃晚饭,不能陪你了。你先回家吧。”
林雅欣就知道他开始那么问是左顾而言他;想说跟着去吧,又怕惹他嫌。只好回答道:“你要开车,记住别喝酒。”“我知道。天冷了,别去挤地铁,打个车回家,我给你报销。”“谁稀罕。”
晚上回了家,等他到九点过还没见人,林雅欣留了一侧的床头灯,忿忿不平地躺下。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史一锋蹑手蹑脚走进屋,关了灯,脱下衣服摸上床来。林雅欣翻了个身,一闻,一阵烟草味,混合着酒精的味道,不禁生气道:“叫了你开车别喝酒。”
史一锋自知理亏,嬉皮笑脸地说:“哪能不听你的?车留在公司那边了,我打的回来的。”
“不是跟你说了,喝酒就别抽烟,抽烟就别喝酒?最伤身体了。”
“都是一群哥们儿,他们要劝,我哪躲得掉?还是老曾帮我挡了后面的。”说话间,就伸手去解林雅欣的睡衣。
林雅欣狠狠在他手背上一拍:“别每次都来这套。怎么说你都记不住。今天让你睡这里,下次去客房。”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了嘛。”
林雅欣又推开他:“臭死了,别碰我。”
史一锋听她这么说,老老实实退到床边上,不再毛手毛脚。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拿脚去碰她,见她没有拒绝,这才翻了两滚到她身边,继续刚才未完成的事业。
林雅欣铁了心不能纵容他,用力摁住他的手说:“我今天累了,不想要。”
“不要就不要,让我抱着你。就抱着,抱着总可以了吧?”
可是这么一抱,他的手熟练地在林雅欣的敏感地带游走,不一会就让她乖乖就范,两个人又扭作一团。
半夜听到耳畔史一锋的鼾声,林雅欣轻轻叹了口气。人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原来是这个道理。可是,她真的能一直这么退让下去吗?翻了个身,看着他在自己身边踏踏实实地睡去,睫毛长而平直,眼睛向上弯成一道弧线,嘴唇微微翕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她自己也知道,老说抽烟喝酒这一类的事,必会招他厌烦,就像过去她劝她那个小男朋友少打游戏一样;可是她是真心实意为了他好,总不能让他自毁健康,自己坐视不管吧。真是一个无法解决的矛盾。伸手为他理了理被子,他的手已经搭过来,嘴砸巴了一下,脸上似还有甜甜的憨笑。他是习惯有林雅欣睡在身边了。
曾士奇对林雅欣说:“我记得他已经戒了烟,不知道怎么又抽了起来。如果你还不清楚该怎么帮他,大概是因为能力还没有到吧,就不要勉强。”
“他也不年轻了,现在这么不懂照顾自己,老了怎么办……唉,也是我想太多,太喜欢管闲事。”
“不要怪自己。你先让自己成长起来。然后你自然会明白,怎样做才既能规劝他,又不让他反感。”
“那到底应该怎样做?”
“呵,我也不知道。我又说了我不知道的东西,对不起。”
林雅欣又是叹气。倘若史一锋像曾士奇这么好沟通,也不会让她如此伤神。“对了,”她想起来,“郑速的书稿,您看过了吗?我看不太懂。”
“看过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这说明他写得太好了,还是太遭了?”
曾士奇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检索一页一页的文字,郑速显然再一次使用了全新的文体,去阐释一个非常形而上的主题。他谈论的是“佛”、“道”,行文的张狂又有屈原《九歌》的味道,感觉像灵魂出窍以后,穿梭于凌乱的时空,打碎了时间的顺序和空间的界限,按照一种全然不同的逻辑将意识拼接在一起。曾士奇实在想不到,郑速的写作可以达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但能够理解他的人,应该为数不多。可能只有留给时间来评判。当下回答林雅欣道:“你知道,我向来不评判别人。”
其实郑速本人写完以后,也是大吃一惊。他先以为自己已写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落了笔才惊叹,此乃神笔也,作品的智慧完全高于他本人的智慧!当即复印了数份寄给他还看得起的几个作家和评论家。倒不指望他们真能看懂,若有人写了书评,当然更好。他不是没有考虑过看在林雅欣的面子上,将书拿给难得书屋出版;但心想自己总还没有高洁到友谊第一利润第二的境界,托了家擅长炒作的大社运作他的新书。
接手的出版社一肚子鬼主意,思付郑速久未露脸,新一代的读者根本不知道他是谁。要推出他的新书,先得来一场轰轰烈烈的造神运动方可。用的还是老一套的“借势”。“80后”不幸再次当了靶子。
一开始是网络上将“80后”作家骂了个遍,说“叛逆剑客”出门在外只住五星级酒店,跑车换得比马子还勤,说“悲情王子”置一身行头就花去好几万,泡一夜酒吧就用掉普通人家一个月的收入。措辞之激烈,语气之沉痛,仿佛掏的都是他们的腰包。就连已经金盆洗手的闵小柔也未能幸免,被人指责“私生活放荡”、“傍大款”。
林雅欣看到这些言论,又好气又好笑,对史一锋说:“又没有碍着他们,集体发什么飙。”
史一锋终于找到好机会教训林雅欣:“你别忙着维护别人。你自己毛病也不少,至少占一个好吃懒做。你看,在家你从不给我做饭,早上还要我叠被子。”
“你胡说八道,明明你每天都赖床。再说,去餐厅吃饭也都是你提起的。”
“那我没提的时候呢?还不是我做给你吃。大老爷们儿的,说出去都得被人笑话。”
“男女分工趋于一致,这个是大势所趋,挡都挡不住的!我告诉你,封建社会早已经土崩瓦解了,你不要再沉迷留恋过去的美好时光。”
“你行啊,林雅欣,学会顶嘴了都。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去,先去把碗洗了。”
“不去。石头剪子布。”林雅欣已经伸出手,“谁输了谁洗。”
史一锋次次都输给她,也不必再抱着侥幸心理比试,叹了声“你们‘80后’啊,”挽起衣袖去收碗,却被林雅欣抢了先:“算了,今天我来洗。免得你心理不平衡。”一面收碗,一面有些不安地问他:“你是真的嫌我不做饭,不叠被子吗?”
“嫌什么嫌啊?”史一锋从背后抱住她,“瞧你这水嫩水嫩的小脸蛋,我还舍不得拿油烟熏你呢。不做就不做呗,我又不是不会。”林雅欣正在感动,又听他说:“不过以后这洗碗的活,就全包给你了。市场经济,讲究公平。”
小两口正在打情骂俏,门铃又响了起来,史一锋去开门,来的却是闵小柔。这一次她什么东西都没有带,却是鼻青脸肿的模样。林雅欣忙给她倒了开水,狠狠瞪了史一锋一眼,道了声:“我先把这些收拾了。”去了厨房,打开水龙头,任温热的水顺着掌心流下。唉,还是没有了断。
等林雅欣进了客厅,闵小柔趴在沙发上,哭得快晕厥了过去。见史一锋只是远远坐着,口里不停地劝慰,林雅欣走过去坐到闵小柔身边,手在她背上顺着,对史一锋说:“怎么了?让她哭一会儿吧。”
史一锋摇摇头,没有回答,只说:“我那里还有点云南白药,你待会儿帮她上一下药。”
待闵小柔脱光了衣服趴在床上,遍体触目惊心的伤痕才叫林雅欣直打寒战。背上和大腿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瘀血。林雅欣蘸了药,轻轻在她身上涂抹,她却抽抽泣泣,不住喊疼。
“他打你了?”
“嗯。”
“就因为网络上那些流言蜚语吗?”
“嗯。他嫌我败坏了他的名声。”
“唉,又不是你的错。要不要紧?去医院照个片吧?”
“不行不行!”闵小柔猛地起身抓住林雅欣的衣袖,“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更让他丢脸了。”
“他把你打成这样,你还一心护着他。”林雅欣又扶着她躺下,继续抹药。
“我能怎么办?我是他的人啊!”
林雅欣想说,有了第一次就一定还会有第二次,你趁着年轻,离了还能再嫁,何况写作不要丢,能赚钱养活自己总是好事;终究没有说出口,料想说了也没有用。
回了卧室,她也是神色黯然,冲过澡缩进史一锋怀里,总觉得到处是药水和血腥的味道。史一锋吻了吻她额头,问:“她怎么样?不要紧吧?”
林雅欣将手放在他肩上,这样才能获得点安稳:“被打得挺惨,浑身是伤。又不愿去医院。”
“嗯。传出去又是丑闻。唉。”
“你心疼了?”没等他回答,又说:“我本来不太喜欢她。现在看着她这样,也挺难受。更不用说你了。”
“小雅,真谢谢你。”
“不要说这些了。”林雅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可不会像她一样忍气吞声,立即掉头就走。”
史一锋在她颈窝吻了吻:“我爱你都来不及。怎舍得对你不好。”
林雅欣将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柔地抚弄他的后脑勺,任由他像婴儿一样在自己怀里撒娇,心下却忍不住黯然地想,闵小柔当初,也必是因为那个男人对她好,才不顾一切地嫁给他;何曾想到过会落到今天这田地。
第二天一大早,司机过来接闵小柔,被林雅欣骂了出去:“打成这样还想接回家?叫那个男的自己过来接人!”史一锋拉住她,闵小柔却已经穿戴好,唯唯诺诺跟在了司机身后。
关上门,史一锋对林雅欣道:“你怎么这么激动?女权主义爆发了?”
“你说她怎么这么不争气?乖乖回去,以后还得挨打。那男的也太过分了,打老婆还不来倒个歉,离了算了。”她还记得闵小柔在庆功宴上春风得意的样子,高傲的公主怎么一嫁人就任人蹂躏践踏。
史一锋却是给她降火气:“唉你看你。劝和不劝分。闵小柔自己选了这条路,怨不得别人。”
林雅欣听他的言下之意,倒是说闵小柔入了豪门就只有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细想一下也不无道理。自己选择了什么,也只有自己去承受后果,别人帮不了。
一起去了公司,打开电脑,舆论已不是一边倒的局势。“叛逆王子”一马当先地在自己博客上说,改革开放快三十年了,怎么还这么多人仇富,活该受穷;对敌方一番冷嘲热讽,言语犀利,博得粉丝阵阵叫好。许多二十来岁的青少年也纷纷揭竿起义,反抗老一辈的话语权暴力。
可是这一来一往的,争论也就升了级:到了下午,攻击和谩骂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横扫了80年代出生的一代整人,说他们玩世不恭,缺乏责任感,道德败坏。传统媒体迅速跟进,大声疾呼“一代不如一代”,仿若呼号“天不生孔仲尼,万古长如夜”,又仿若孔老夫子本人追想上古圣贤。挨骂的一方毕竟年少气盛,无权无势,占领不了任何阵地,除了说脏话耍流氓,竟是毫无还手之力。
林雅欣本来一肚子火气,此时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说道:“我们干正经事的人都还没出手呢,看我不骂晕了你们。”却被史一锋拦住:“又没骂到你头上,激动个啥?乌合之众,乌合之众你懂吗?你就别在敌人煽动之下做了枪手。”
“枪手?”
“嗯。这事儿,肯定有阴谋。谁吃饱了撑的天天逮着这个话题骂啊。说起来,一代不如一代还真有道理。我们年轻那会儿,路上随便抓个人,都能左一通海德格尔,右一通孔孟老庄,争论的可都是我中华文明何去何从这等大事。哪会像现在骂街似的。”
林雅欣不敢搭话,若真扯起什么海德格尔孔孟老庄,该让史一锋嫌弃她浅薄了。
果不其然,在推出一系列“60后”作家采访稿后,郑速便粉墨登场,迅速将一场争论推向高潮。林雅欣看报纸上说的那些话,倒似郑速风范:“毛都没掉就要称老子了,我们年轻过,可你们老过吗!”旁边配的照片是他一袭中山服,皱眉吐着烟圈,脸上的皱纹纠结在一起,诉说时光给他沉淀的智慧。紧接着,《冰冻三尺》隆重上市,书评家们纷纷称,郑速的叙事手法开创了全新的汉语表达方式,给这门古老的语言增添了新的活力,语言驾驭能力之高,构思创意之新颖,可谓前无古人,后难有来者,五百年不遇也。
一时间,郑速就成为街头巷议的风云人物,每天都语不惊人誓不休地抛出令人乍舌的评语:“在中国,我郑速不过是个二流作家。曾士奇比我差一点,三流作家。作协的张主席,九流作家。其他人,统统不入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