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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难得书屋·1 千穿万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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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新郎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馀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江左沈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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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一锋饶有兴致地又看了一遍桌上的简历。这个叫林雅欣的小姑娘,是他同校师妹,毕业两年了,没做过一样正经工作,列在纸上的,都是“出纳”、“秘书”、 “专栏写手”一类上不得台面的闲差,毫不相干且不说,没有任何一个工作持续时间超过半年。
“怎么,现在找个工作这么难吗?连我们三闾大学的高材生都打不到长工。”
“师兄您有所不知,现在的大学生早不值钱了,扩招了,”林雅欣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拉关系再赠送一通高帽子,“哪像师兄您当年,百里挑一的,个个是货真价实的天之骄子?我们现在,去卖猪肉还怕人说闲话。”
史一锋笑了笑,把她的简历倒扣在桌上。这么多年了,他知道语言文字一类的东西,十有八九是不可信的,问道:“先说说你为什么想来难得书屋工作吧。”
这个问题,林雅欣早打好腹稿,就怕他不问,此时无不自信地回答说:“难得书屋是民营出版业的楚翘,这些年出了许多优秀小说——旗下的曾士奇先生更是文坛的,呃,一朵奇葩——荟萃了业内精英,开创了诸多先河,更有史一锋师兄这样大智大勇的青年才俊做掌门人。”说到这里,林雅欣见史一锋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丝笑容,心中得意,正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十拿九稳地继续说道:“我非常热爱文化产业,立志要当一名优秀的编辑。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再也没有比难得书屋更好的平台做起点了……”
说到这里,电话铃响了起来,史一锋抬手做个暂停的手势,拾起听筒。秘书李楠说,曾士奇来了,在外头等着他,史一锋答道:“请他进来吧。”放下电话,对林雅欣说:“你的偶像来了,让他一起面试你。”
林雅欣“啊”了一声,很快恢复镇定,虽说对此毫无准备,多说好话总是能应付过去的。
身后的门被推开,林雅欣回过头,望着曾士奇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穿着墨绿色的T恤和牛仔裤,换了别的人,林雅欣只会觉得他品味低劣、不合时宜,但对曾士奇,她却只觉得他不修边幅,心无杂念,好一派采菊东篱下陶陶然的气质。他是四十岁的人了,背大概因伏案过久而微驼,眼角堆积的皱纹丝毫不能冲减目光中的睿智,鬓角点点白发,比书里的照片要显老得多。然而这样一个人,时间带给他的只是沉淀与醇香,叫人想起“比起年轻时候的模样,我更爱你如今饱经风霜的面容”一类的话。
见曾士奇走近来,林雅欣起了身,却听他轻轻说了句:“你坐。”可是既然已经站在了原地,她只好顺势伸出手,和曾士奇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手指擦在他的手背,皮肤略有些粗糙。就这么呆立了一会儿,她才察觉到自己的唐突与失态,放了手,说:“对不起,我头一次见到大师,太忘乎所以了。”
曾士奇笑了笑:“我都是大师的话,大师就太多了,还了得。”
“她刚才在我面前,也是一通马屁。”史一锋端起手里的茶杯,离开大班台,和曾士奇一道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示意林雅欣坐在他们对面。
“刚刚说到哪儿了?”史一锋问她。
“哦,说难得书屋是我编辑生涯的最佳起点……”听史一锋直斥她拍马屁,林雅欣心里一阵紧张,赶紧补充:“我要抗议,我并不是拍马屁,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真心实意才是拍马屁的最高境界。
“好。不过我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你是怎么想的,就怎么告诉给我们听。”
秘书李楠敲了门进来,给曾士奇送上一杯茶。曾士奇望望林雅欣跟前,将茶让给了她,轻声问李楠:“能麻烦你再给我泡一杯吗?谢谢。”
林雅欣伸手扶住青花瓷杯,杯中是上好的乌龙,茶叶已经从皱成的一小团舒展开,片片大而完整,翠绿镶着暗红的边,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她抬头望向曾士奇,正鼓励地对她点了点头,沉吟了一阵,开口道:“那我就说实话了。但你们保证不会嘲笑我。”
史一锋笑了笑,说:“你先说实话,我们再决定要不要嘲笑你。”
林雅欣像是鼓足勇气一般,答道:“好吧,实话告诉你们,其实——我想当一名作家。”
她说,她已经厌烦了父母和社会为自己设定的角色,再不愿随大流,人云亦云。否则,从重点中学到重点大学一条流水线下来,与他人无异,不过是大机器上一颗螺丝钉,无法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她已经抱定主意要写小说,现在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体验生活。
“那你大学的专业不是白学了吗?”史一锋问她。
“我觉得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背负着一定的使命,”她说,“而当你顺从天命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帮助你的。”
看到两人未作评论,她又说:“我就是这么相信的。”
“可是,”曾士奇保持着儒雅的微笑,“写小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毅力,叫人殚精竭虑。”
“但您自己不就是写小说的吗?您也是一直写到35岁才熬出头的啊!”
“就因为他自己也是舞文弄墨的,才知道做这个不容易。”史一锋呷了口茶,“你一个小姑娘,耐得住默默无闻时的寂寞吗?忍受得了没有吃没有穿也没有敌人送上前的穷困潦倒吗?”
“我那个时候也一直住地下室,吃方便面的。”曾士奇说。
林雅欣有点急,对曾士奇说:“可您当时还是辞去了三闾大学的教职,放弃了稳定的收入,毅然决然从了文啊。难道您不愿意承认,只有写小说,才能使时光的流逝令自己心安吗?”
还真是个文学女青年,史一锋在心里笑了笑,又问:“那你怎么会想到来难得书屋呢?”
“因为我想做一些和写作相关的工作,史总您又是校友,我想您兴许还会格外关照一下我。”
这句话听来还诚实,史一锋便道:“不过出版这一行,你知道的,薪水可比不上你的老本行。”
林雅欣听他这么一说,就是已经应允了自己,当下答道:“能加入难得书屋就是我最大的愿望,我不在乎薪水,就算分文不取也愿意!”顿了顿又说:“不过您英明神武,肯定不愿让自己员工挨饿不是?只要够我日常用度就行了。”
史一锋与曾士奇相视一笑,然后转过头对林雅欣说:“你什么时候方便,就可以来上班了,一会儿叫李楠替你办手续,先支两个月的薪水。”
想不到这趟面试如此顺利,林雅欣好不开心,差一点跳了起来:“师兄您真是好人!我一定会好好干活的!”
“不过工作中,”史一锋说,“我可是不讲情面的,不会因为你是校友就对你另眼相看。”
“哦,”林雅欣起了身,对二人微微鞠了一躬,说,“我明白了史总,明天我就来上班!”
都走到了门口,又听史一锋在身后说:“对了,以后那个拍马屁的习惯,你得改改。”
林雅欣解释:“我不拍马屁的,我真心敬重你们两位,才这么说话,您会明白的。”
曾士奇见她着急的样子,走过来扶着门,说:“他不是说你,开你玩笑的。有人拍他马屁,他高兴还来不及。”
林雅欣闻他解围,心有感激地对他笑了笑,说:“再见。改天见。”
转过身,听见曾士奇慢慢合上门的声音,此时她只想回眸一盼,也许还能趁门未合上前与他目光交会,然而她终究没有这个勇气,脸颊微微一红,吐了吐舌头,就去李楠那里填表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