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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阳春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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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修改版
1
今日立春。小芝推开窗子时,还是有一股冷风透进衣衫里,我哆嗦着说"好冷"。小芝回过头,看我只着一袭单衣,赶忙关上窗,拿了小青袄给我披上,责怪道,“姑娘,天气还冷着,你昨夜放在院子里的瓷罐里都还有冰呢。怎么能穿这么少!”我打开窗,看到褐色的陶罐里浮着一层薄冰,笑说,“我昨夜梦到今日春暖花开,竟当真了。”小芝无奈地摇摇头,“在邻岳庵时师太还会提醒着你,如今……姑娘也得会照顾自己些。”
小芝麻利地下楼,清扫大堂。我呆在窗前,想她刚才说的话。师傅病重,却不寻医,卷了铺盖搬到邻岳庵,说借山水之灵修养。我则从邻岳庵到凉城,帮他打理胭脂铺的生意。我三岁时被师傅在一个山谷中捡到,那时他还是一个吊儿郎当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少年。经历差一点把我饿死之后,他坚决地把我送到邻岳庵,交给茗悦师太照顾。小芝是胭脂铺的学徒,比我大不了几岁,人却老成许多。我其实并不懂得经营生意,却得师傅真传,做得一手好胭脂。铺子里打点,全靠小芝,我则专心做胭脂。
小芝打点好一切后,端了一盘春卷上楼来。我尝了一块,刚想夸好吃,却见小芝匆匆收拾食篮,装了一些春卷和其它点心。小芝见我看她,停了手上动作,“老爷让我今日去看望他,特意嘱咐不让姑娘去。”她看着我,“姑娘应当是不知道,师太未入空门之前,是个大夫,很美貌。”我从未听过。却瞬间放心许多。虽然师傅略懂医术,可是有师太在,便觉得胜算更大些。师傅不让我去,想必不想我知道他和师太的事,可我约摸能猜出七八分。我看着她,“小芝姐,您就别姑娘姑娘地叫了。叫我南瑶就好。”小芝也笑笑,“南瑶。今日你看着铺子好了。”说完匆匆离开。
昨日过夜带露的水,用来做梅花泥再好不过。然而罐中的冰尚未化去,我只好抱着罐子下楼,晒到后院中。晨曦初露,依然是一院萧索,春天,还是不曾到来。
五年前这样一个春天,我遇到一个少年。零落的梅花飘落在他的肩头,白衣翩翩,玉树临风,一眼心动。他吹箫给我听,舞剑给我看,他带我去看西山最美的太阳。他轻轻拥着我,说,“等我回来。”然后他再也没回来。
我不敢告诉师太这些小心思。也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把他埋在我的心底。他就是我心中最美的花瓣,记忆将他捣碎,过滤,凝结,成了一盒上好的胭脂。就算不施粉黛,我依然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好看的女子,因为我是被他喜欢的女子。
等一个人五年,又是怎样的感觉?
第一年,怕他一离开就忘记自己。害怕见面,又想要见面。
第二年,记忆开始流失。岁月淘沙,只是把美好的记忆反复数念。
第三年,有点渐渐记不得他的脸,他的声音却愈发清晰,他一直说,“等我回来。”
第四年,想要放弃。可是一闭上眼,就是那白衣翩翩的少年。
第五年,等待仿佛已然成了习惯。也许我已经不是在等他,而是在等待五年前的自己。
我从一个小丫头,变成了一个婷婷玉立的姑娘。那个少年,一直不曾来过。
师太说过,但若在乎,绝不会舍得让人受苦。凡来尘往,莫不如此。
五年,即使是有再大的事,也早已安排妥当。怎会对我不闻不问。还是忘了我罢。
这件事是我这些年来几乎每天都会想起的秘密。从笃定到怀疑到淡去。
有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回忆。
我走到前堂,打开铺子的大门。这客人来得真是早。
门外站着两个少年,一胖一瘦。服饰打扮,却与凉城人稍有不同。凉城男子束发,多是束上部分,戴玉簪,留一部分散下。这二人却是将头发悉数束起,且随意地系了一根黑带。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应是桃花谷来的。桃花谷有男子用黑带束头的习俗。可是,桃花谷向来不问世事,又如何来凉城?
发觉他们感觉到我的迟疑,便收了思绪,说,“二位可是买胭脂?”二人点点头,瘦子说,“我家少爷大婚,听说你们胭脂做的是全凉城最好的,所以来给少夫人选一盒胭脂。”语气口吻莫不是想好的说辞,但见他们确实是想买胭脂,便领了他们进来。二人左看右看却不知选什么好。于是我道,“胭脂的选择因人而异。不同的颜色和气味,匹配不同的女子。二位可与我说说你们少夫人是个怎样样貌品性的女子,我来帮二位挑选。”他俩却相互对视,支支吾吾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胖子说,“她可是咱们谷第一美人。”瘦子说,“那你也没见过不是?”胖子又说,“又不是光咱们没见过,少谷主……少爷不是也没见过。”
……
看他们争执不下,我只好说,“二位不必争,你们看,这胭脂呢,是你们少爷送给他心爱的姑娘的,应该让他自己来挑选。你们呢,若是有心仪的姑娘,也可以选来送她,不是吗?”二人果然停下争执。
根据他二人的描述,我分别挑选蔷薇和月季制成的胭脂。但凡我做胭脂,每种颜色必有一个名字。平常人很难分辨两种近似颜色的区别,然而与我来说,颜色是真真重要。我的胭脂可涂面可涂唇,轻薄且易上色。二人选完胭脂便离开。我则泡了一壶花茶。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又进来一个男子。约摸二十一二岁,眉目俊秀,尤其一双桃花眼,生得甚是好看。不过他的头发也是全部束起,用一根黑带系上。并没有说话,先咳了两声。我放下茶杯,“公子可是挑胭脂?”他扫了我一眼,道,“嗯。”我把所有的胭脂都摆放到桌面上来。他把玩着胭脂盒,细细地看了胭脂的名字,笑道,“为何胭脂还有名字?”我听出他语气中略带不屑,便说,“这些胭脂都是我辛苦研磨出来的,采花要采颜色最好的花,用收集数月的露水浸泡,花几个夜晚捣碎,又花几个夜晚蒸好。它们都是我的心血,不该有自己的名字吗?”他细细嗅了一盒胭脂,道,“清香幽远,很好。可是,如此多的花都可以变成你的胭脂,为何独独不见桃花?”他的笑容有些狡黠。
“桃花对凉城水土不服,养不活。”后面其实还想说,桃花谷的那帮人也很可恨,有一谷桃花,却设了阵法,外人进都进不去,更别说采桃花。好些花农险些丧生在桃花谷,师傅纵使爱做胭脂,也不会想摊上世俗凡事。师太更不会让我进谷,所以我怎么可能有桃花。
“世上所有的花,数桃花生得最美。我想寻桃花做成的胭脂,可惜,”他看我一眼,眼中有一丝失望,“姑娘这里没有。”
我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看他转身离开,黑色的袍角被风撩起,赫然看到他腰间别着的一块桃花状的玉佩。我听师太说过,桃花谷的继承人,都应当佩戴这样一块玉佩。
这样的一个陌生男子,突然打翻我心中的胭脂盒。我突然想做一种新的胭脂,用三月的桃花,沾春天的雨露,唤作余夭。
桃花。
2
小芝回来时,天色已晚。她回来先去厨房溜达了一圈,发现我果然没有吃饭。叹一句,“唉。还是不会照顾自己。姑娘……”我佯装瞪了她一眼,“姑娘姑娘地叫,都生分了。”她略一思索,“我喊你小瑶,如何?你看我叫小芝,你叫小瑶,挺好。”
然后两人陷入沉默。我是想打听桃花谷的事,却不知如何开口。她却也有些走神,欲言又止。
“小瑶,你师父最近有些好转。但我看师太并没有照顾他的意思。他一个人也挺……我寻思着……要不我先去照顾他一段时间。可是他又托我照顾你,你也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唉。”
“我自然是希望你去照顾师傅。可是小芝姐,为什么师傅不愿意见我呢?他可以去见师太,可以见你,为何不见我?”
小芝笑道,“他呀,不是担心在你面前丢人么。他是想歇息,把铺子交给你,却又怕你怨他。还有他,是真喜欢师太啊。”
我想了想,这倒真是师傅的性格。便道,“他既然想把铺子给我,我自会好好经营。只是他一人未免辛苦,小芝姐还是去照顾师傅,我迟早是要长大的,不是吗?”
小芝拍了拍我的肩,“你师傅一定会高兴的。”
桃花谷的事,最终还是没问出来。我都想好了,等小芝姐一走,便去桃花谷瞧瞧,究竟是何等光景。
七日后,小芝姐动身去了邻岳庵。
小芝姐不在的第一个晚上,我久久不能入睡,感觉整个世界突然黑了下来。于是从床上起来,把熄了的灯重新点上。风吹得窗吱吱作响,猛地吹开一扇窗,风顿时钻了进来。于是不得不从被子中再次钻出来,正要关窗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株花。端了烛台近看,竟是一株开得正好的桃花。此时,风突然吹熄蜡烛,吓得我惊呼一声。不知是风声,还是窗的咯吱声,我听见一阵远去的脚步声,像是错觉。
摸索着点了灯,竟真的是一株桃花。
我赶忙将花瓣用草木水浸泡着。抱了陶罐放到院中接露水,风吹散云彩,有月光洒下。隐约看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了一个人。
手中的陶罐啪地碎在地上,“谁在那里?”忽而听到一阵笑声,“真小的胆子。”这声音我认得,是今天来铺里的男子。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低头去捡碎了的陶罐,心想他若是做什么,便同归于尽好了。
“这么紧张做什么。只是晚上难以入睡,随便走走。见山上桃花开得不错,想到姑娘应该也是想看到的,便送过来了。”他说得轻轻松松,吊儿郎当地。
我攥着碎片的手松了。“你睡不着为何来扰人清梦?”
“我本欲放下花便走,可是你又点了灯,我便想,姑娘应当也是睡不着吧。有个人陪总比一个人辗转反侧好。”
我无言以对,或者说时,我不想反驳。月下的他太好看,一瞬间我心猿意马。
“可是,现在,我确实想睡了。”必须下逐客令了。
“那在下告辞。奉劝姑娘,不要惦念桃花谷,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他转身,翻过墙外。“南瑶姑娘,在下祁璟,后会有期。”
手上的桃花渐渐变成黑色,枯萎在我手中。
莫名其妙。
想用一株桃花,阻挡我去桃花谷。怎么可能。不过一句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却让人心里有些难以言说的苦涩。他是即将娶妻的人,他的妻子,将是整个桃花谷最美的姑娘。轻轻叹口气,是呀,与我何干呢?可是,我去桃花谷,只是想做余夭。那是一种有关解脱的隐喻。
桃花。
3
我总觉得,我会冒险去桃花谷,除了想要做出余夭,还有一种极为隐秘的想法,我想要看到那个祁璟。我还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一定会遇到他。
二月初七,惊蛰已过,万物复苏。我终于准备出发。为着上山方便,特意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衣衫。是一尘不染的白色。我对白色的偏爱,起于五年前那个少年。他仿佛是出现在梦里的人,或许,我是真真切切地梦了一场罢。
租的马车上不了山,我只好把花篓背在肩上。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拿上师傅送我的短剑。不会用,拿来防身也好。
桃花谷看起来和别的山峰并不不同,进谷的路虽然很陡,可是我仍可以应付得来。渐渐听到水声,眼前有一潭碧水,碧水之上,是一段飞瀑。今日阳光甚好,照得山谷明媚而寂静。一路走来,额头上走了细细的汗。正欲到潭边洗面,突然觉得脚下的土地动了一下。进而被一团粉色的云霞包围,细看原来是几株桃树。它们在动。
我越挣扎,树便将我围得越紧。我一直后退,树枝突然变得锋利,扎进我的手臂里,膝盖里,最痛苦的是卷曲的树枝别住我的脖子,感觉到呼吸渐渐吃力。我想到,师傅该是如何伤心,师太也会难过,小芝姐会责怪自己……可是都怨我自己,我从没想过,自己就这样地死去。我看到白衣上的血迹,它们好像是盛开的山茶花。我想起,入冬的时候,想做山茶胭脂,只是还没想好名字……我想起一张脸,一张脸,还有一双桃花眼。他没骗我,我不该来这个地方。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掉进潭水里。潭水冷得,像极了极北的寒冰……
全身像裂开了一样疼。我努力去睁开眼,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屋里有淡淡的香气,是……桃花香。我瞬间想起自己似乎已经葬身桃花林。
“姑娘,你醒了。”是个老妪。头发花白,面目慈祥。
“我这是……在哪儿?”
“我和孙女去抓鱼的时候看到姑娘。那时你满身是血。我恰好会些医术,就救了姑娘。”
“多谢。”
“不过看姑娘的伤势,应当是误闯桃花谷所致。姑娘为何要……”
我把自己来这里的原因讲明,说是想做桃花胭脂。老妪的面目便没有先前和善。道,“人人为求利息,来桃花谷寻桃花。姑娘也是未能免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很喜欢做胭脂,从来还未曾做过桃花的胭脂。”
她颜色缓和一些。此时进来一个姑娘,年纪与我相仿。看清她的脸后,暗暗惊艳。这姑娘生得甚美,仿佛是最娇艳的桃花,却有一种不染烟火的空灵。
“奶奶。”她转向我,“我们能救活这位姑娘,已是最幸运。你又何苦数落她。她只是孤身一人,又能对桃花谷做什么?”
说罢又为我端来一碗药,“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接过药,“南瑶。那二位又如何称呼?”
姑娘说,可以唤她奶奶余奶奶,她叫余夭。我的心一惊。余夭,她叫余夭。
我想起未成形的胭脂。世间有如此女子,即使胭脂都要暗淡三分。
见我发呆,余夭说,“南瑶,你不必担心。奶奶会让你完全康复的。你且在这里住着,我们会照顾你的。”
余奶奶终于还是慈祥一笑。
我在这儿又住了七天,余夭天天给我熬药做饭,给我带来山谷里各种花。我教她做胭脂,她竟也十分上心。
感觉伤好得差不多了,便准备向祖孙二人辞行。余奶奶给我一罐小黑虫,说可以避开桃花阵的攻击。
余夭有些舍不得我。我其实也有些舍不得她。这个姑娘不仅样貌美丽,还十分良善。我说,“你若是想见我,可以到凉城的胭脂阁找我。”
她的目光暗淡下来。“十八岁之前,我是不能离开这里的。因为我是未来要嫁给桃花谷的女子。”
“嫁给桃花谷?是什么意思?”
“我是被选中嫁给少谷主的女子。”
我的心又一次惊跳几下。仿佛,再一次跌进深深的潭渊中。
我勉强笑笑,“你会有一个好归宿的。”
她的脸上晕出一丝淡淡的红。
我再次道别。她们所在的,是一座小峰。从峰上下来,又进去山谷。依然是阳光洒满山谷,自然是一地明媚的萧索和寂静。我心中复杂。看满山景色顿觉索然无味。胭脂也不想做,只想回家。脚步也越来越快,山路狭窄,一个不小心,竟从侧边滚下,还好手快抓住一颗藤蔓。正准备拔出短剑撑住自己,剑却和人一起掉了下去。
谷没有我想象中深,下面又正好是潭水。又捡回一条命。
从水中怕出来,拂去脸上的水。陡然发现前面有一个人。一身黑子,头发未束,惬意地卧在桃花树下小憩。一本书盖在面上,此刻正被他拨开。
“是你!”我惊呼。祁璟皱了皱眉,“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乱闯桃花谷?”他起身走向我,“受伤了没有?”
我下意识背过身去。
有一套衣服抛来,我回头,已不见了他。确定没人后,我飞快地换了干衣服。然后对着桃树方向喊,“我换好了。”
他缓缓踱出来。看我穿他肥大衣服的狼狈样子,嘴角竟噙了一丝笑意。道,“我已经看过了,你并未有伤。说,是如何进来的?”
我并未转过神,只想我受伤的时候你是没看到。又恍然大悟,“你偷看!”
他说,“没什么可看的。”
我气得内伤。
“闯桃花谷是我的不是。可是我现在不想闯了,我想回家。”
“桃花谷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看在我们认识的份儿上,也勉强算个朋友吧。如果我没猜错,你是这桃花谷的少谷主,放我一马,不过是一件小事。”
他哈哈一笑,“凭什么?”
“我初次闯谷,被桃花阵所伤。是你的未婚妻救了我。我和她关系还好,不如看在她的面子上,放我回去如何?”
他的面色正经几分,凝视着我。许久才说,“好。”
我的心,却微微地发酸。酸得有些想哭。
4
祁璟说到做到,亲自把我送回胭脂铺。月华皎洁,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到家了。”
“嗯。”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
“嗯。”
他并未离开。却道,“既是朋友,我本应请你在桃花谷用饭。可是桃花谷向来不留外人,多有怠慢,还请见谅。”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说这番话。“是我自己闯桃花谷,是死是活,本就该自己承担。”
“你可会煮饭?”他答非所问。
“那是自然。等少谷主离开后,我便会犒劳自己饿了一天的胃。所以,趁月光正好,您可以回家了。”
“我也尚未用饭。你们这胭脂铺,并未有不让客人进来一说吧。”他负手而立,正挡在我和大门之间。
“真对不住,我们已经打烊了。”
他不动我也不能动,最后只得屈服。
“好吧,请进。”他得意地侧身让路,我拿出钥匙,打开门。
点了灯,发现小半月未回,桌上已经积了一层尘土。于是先把大厅打扫,然后再去厨房,简单地煮了粥。小院里有些还未成熟的青菜,也被我提前使用。期间又把花花草草浇一遍,忽的想起,大厅里还坐着一个祁璟。
匆匆去厨房端了简单的饭菜,发现他不在大厅。走了?虽然很别扭,但是两个人吃饭,还是会比一个人热闹。顿时没多少胃口。
正想收拾了桌子,回头看到祁璟从楼上飘了下来。揶揄道,“客人可是还没用饭呢!”
“你,你怎么在那里?”
“参观。”他已坐到桌边,夹了我炒的青菜。我虽没表现多么在意,心里却还是有些紧张。然而品尝过后,他并不给一个评价。我低头喝粥。
饭后我洗了碗,看他淡定地坐在那里,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天色真的不早了。”
“嗯。”
“我困了。”
“嗯,我也是。”
……
“祁璟,你该回家了。”
“哦,我看二楼有间空房,不如借我暂住一晚如何?你看外面月黑风高,一个人走,不安全。你也说了,我们不是也算朋友么。”
还真是蹭吃又蹭住。我说朋友,那是因为要活着回来呀。
夜里我坚决上了三道锁。然而月夜静谧,一夜安眠。晨光初上,已不见他的影子。整洁的床看起来昨夜并没有人睡过。
我安慰自己,只是留熟人过夜,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觉得,昨日的他,确实有些……奇怪。不过,我认识他也不过几日,单单是……我不想承认一个事实,我好像变心了。一个陌生的男子拯救我五年的等待,可是,他注定要成为别人的夫君。
唉。
从桃花谷回来,我再也没打过桃花的主意。我还庆幸自己看不到桃花,因为这花让我想起那个叫余夭的女子。这天下,恐怕没有一个女子比她更像桃花。我也记得祁璟说过,最美不过桃花。他们,是注定要在一起的人啊。
想起去年用草木水浸的山茶,颜色已经最好。为了担心自己再胡思乱想,便将精力日日投入到山茶胭脂中。最后加入些许红豆研磨成的细粉,颜色更是绝妙。给它取名,相思。第二天便摆到铺子里。当然,我给自己特意擦了一些。有姑娘来时,多被这种红惊艳,问是什么胭脂。
出乎我意料,相思竟然大卖。一时间,凉城街头巷尾的姑娘都涂上了相思。我却是没日没夜地赶工,还是每天只能供应上一部分人。每天晚上,一沾枕头就能睡着。我本不必如此辛苦,可是关于后来,突然有了打算,想多赚些银子。
临近二月底,由于山茶存货不够,我只得停工几日。终于有时间做一顿像样的晚饭。当我拿起筷子准备吃饭时,门突然被人推开,我抬头,看到祁璟就这么走了进来。
“好巧啊。”他说着,顺势坐了下来。
“少谷主,您怎么总爱往小店跑?”
“我第一次出谷,来的第一个地方便是这里,看着又顺眼,自然是要来了。”
“那天是你第一次出谷?”
“嗯。”他示意我去添双碗筷,我不情愿地去拿了来。心里却有一丝小小的安慰。这个世间,还是有一份挂念,真好。
我是个孤独的人,却又害怕孤独。有人闯入我的世界,我是忐忑的。我害怕他发现我的世界里,有许多孤独,我害怕孤独把他吓跑。可是他并没有。他也是个孤独的人。两个孤独的人在一起,话不多,只要知道有个人,他还在,就好。
用完饭后,我去院中摘花,他也跟了来。“这些花瓣,都是这般精细地挑选的?”
“我担心采了不好的花瓣,却不能用,白白把它们浪费掉。不如让它们就这么留在树上,还活的自在。”
我看向他,他也正在看着我。我说,“如果我不能给它们更好的未来,便许它们自在生长。如此,便少了悲剧。”
月光明媚,照得月下的男子那般好看。
他的面容的弧度,让我心猿意马。
他不再言语。这个夜晚,还真是寂寞。
许久,他才说,“你比上次我见你时,瘦了许多。何苦那般劳累,相思可是都卖到桃花谷了。”
“你如何知道的?”
“无谓的希望,也是一样。”又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早点休息。”
他穿过含苞的海棠树,踏着月色离开。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但是我不能越雷池一步。我句句都在拒绝和疏离。可是我欺骗了自己。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吻了月下的那个男子。这个吻,轻盈得像蝴蝶,却在我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我好像,真的爱上他了。
相思再次有货时,我迎来一个贵客。凉城新任城主谈王爷的新王妃。谈王妃是我见的除余夭以外最好看的女人。她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裳,被丫鬟从轿子上扶了下来。身为王妃,却不自贵,言语之间,尽显大气。
“王妃不必亲自来小店。若是王妃想要相思,可托丫鬟来。”
“我想胭脂这种东西,还是亲自试试地好。”我给她清浅地涂了一层相思,她对镜赞叹,“确实是好胭脂。颜色浓而不俗,轻薄不腻。味道也是极好。”
“多谢王妃夸奖。”
谈王妃买了一大批相思回去。我才开始担心,大街小巷的姑娘都涂相思,王妃会不会担心太过普通?可是我做相思的时候,并未曾想到有一天王妃会来买。真真头疼。
后来发现是我多虑,王妃后来差人来送过一些物件,以示奖赏。
5
三月初一,谈王妃差人带我去王府。说是王府西院的海棠开了,寻思着做海棠胭脂。
王爷大手笔,海棠十里十里铺满了西院。听带我来的丫头讲,谈王妃偏爱海棠,王爷便把西府变成了海棠园。听完我道,你们王爷可真是爱王妃。
丫头又讲了些王爷和王妃伉俪情深的事,我看她讲得津津有味,故也只得津津有味地听。
这几日没有休息好,出门也急,尚未用过早饭。突然感觉头重脚轻,丫头讲的话也听不清,眼前一片漆黑。
当我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竟是一片漆黑,心下大惊。我听见一个声音,约摸是大夫,说我劳累过度导致晕倒,恰好碰在院中石头上。脑中有积血,故眼睛暂时看不到。不过他保证,休息几天,按时服药,就会恢复。
我又听到一个送客的声音,这个声音让我大惊失色。
正是我心心念了五年的男子。大夫叫他谈王爷。
我感觉屋中只剩他,他走了过来。
“真的是你。”
“民女见过王爷。”
“当年走后,我确实去找过你。可是师太告诉我说,你已随师傅云游天涯。后来父皇把我召回丰城,又和二哥一起领兵攻打金穹。途中差点丧命,多亏扶棠相救。”
“原来是王妃救了王爷,当真是一段佳话。”
“我真不知你在凉城,你可曾怨我?”
“敢问王爷姓名?”
“谈玄。”
“南瑶不识谈玄,只知白七公子。白七公子已忘记南瑶,南瑶怨他,但是不怨王爷。甚至南瑶不怨他,只怪没有缘分。王爷若是方便,请差人把南瑶送回家。”
“你这样如何回家,谁照顾你?暂且在王府住下,等眼睛好些再说。”
我一字一句,“于理不合。”
他也回,“但你毕竟是王妃的客人。”我无言以对。
此时王妃赶到,先谢过王爷救我,又向我道歉。我自不能不识趣,只好同意暂住王妃安排的院落。正好在西府旁。
天天闻得海棠香,却没有想象中那般排斥。这种结果,我不是没有想到过。原来师太早知道他是王爷,原来她并不想我们在一起。他生命垂危之际,能陪着他的,不是我。毕竟是隔了长长的五年光阴。这样也好。
王爷再没来看过我。
三月初五,丫头打开窗户时,有光透进眼睛。细细看,除了模糊以外,眼睛已无大碍。便向王妃辞行。王妃考虑我身体原因,并未再提海棠胭脂的事。只是留我再小住几日。
三月初十,终于告辞。行至门口,便看到一胖一瘦两个人站在门前。正是立春时来买胭脂的二人。见我回来,说明来意。他们喜欢的姑娘,想要相思。我告诉他们,此时恰好没有。他们说急用,希望能在七日内赶制除开。我并不想再做胭脂,只得把自己眼睛坏了的事告诉他们。
胖子叹口气说,“三月十七日是少爷大婚,小水必定是要涂最美的胭脂。”
瘦子说,“南瑶姑娘劳累如此,不如我们选别的胭脂如何。”胖子思索良久,和瘦子挑了蔷薇胭脂离开。我顺势又送他们几盒。
我却彻底失去支撑,任自己跌坐在地上。
这么快,他就要大婚。迎娶那个桃花一般的女子。他从未亲口对我说过这件事。
师太曾给我讲过,桃花谷中,谷主的婚事是天定的。不成婚就是逆天命。继承人只有迎娶了命定的女子,才可以坐上谷主之位,守护桃花谷。桃花谷谷主,一生一世,只可娶一个女子。
我一边研磨草木水浸泡过的花瓣,一遍自嘲,旧爱不可追,新欢不能留。
窗上映出一个人影。
“进来吧。”
祁璟走了进来,今晚他束发的不是黑带,而是一段红带。如此刺眼的颜色。却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的选择。
我放下手中的花瓣,“恭喜。”
他走近了,我才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
我拿出准备的礼物,交给他。“不能参加你的婚礼,只能为你准备一份礼物。这可是我第一次制作,远山黛。虽不是名黛,但是毕竟是一份心意。”他接过,轻轻抽出那块远山黛,细细看半晌。朝我走近一步,想要为我画眉。远山黛的凉意触及我的眉头,我说道, “你知道男子为女子画眉,意味着什么吗?”他的手骤然停止,我顺势夺过远山黛。“一生一代一双人。”
我把放好的远山黛重新交给他。
“希望你们白头偕老,幸福一生。”
他突然笑了。“你当真是个自由洒脱的女子。真的没有什么东西,是你在乎的吗?还是说,你这份淡漠,本就是假的。”
“我师傅本是洒脱的人。我受他影响,自然热爱自由。至于洒脱,我只知道,不给自己希望,就不会失望。没有失望的计较,自然洒脱。”
“我原以为,你会有些放不下我。”他的目光落寞又心疼。“不然,又为何知道我的大婚。”
“我的大婚”四个字终于从他口中说出来。其实,我很早就知道的,可是一直希望有奇迹发生。从一开始,就已经把自己推到如此境地。
“祁璟,你今天晚上是不是喝多了。说什么胡话。”
“你到桃花谷,当真只想做桃花胭脂?我第一下山,按理说必须佩戴桃花玉佩。你从邻岳庵来,不会猜不出我的身份。”他步步逼近,“桃花胭脂再可贵,也不会值得你以命相拼。我亦警告过你,你却还是去了。你当真没有对我动过心?”
“没有。”指甲深深嵌入肉中,却还是迎着他的目光。
他扯过我的手,我看到被扎红的手。他说,“那这是什么!”
“那又如何?是我自己不自量力。我告诉过你,给不了承诺,就别许诺未来。我是动过心,三番四次想要见你。但是,那又如何?”我挣开他的手,“你许不起我未来。”一句话,让他颓然。
泪水憋得眼睛发疼。他走过来,“你要离开这里了,是吗?”他指着桌子上所剩无几的胭脂盒,“你最珍视相思,如今断货许久都不曾再做。还有这些,都是大批给别人。做这些,是不是要离开?”
我凝视着他,泪水终于掉了下来,“是又怎么样?”
他突然拥住了我。
他的背后,是整个桃花谷。我若是任性,便是把他逼到与整个桃花谷为敌。再者,余夭本应是他喜欢的女子。她是那么好的女子。
我一直是个多余的人。我的父母抛弃了我。因为我,师傅被束缚在凉城十五年,错过了师太。我爱了五年的男子终于成了别家女子的夫婿。现在,给过我希望的女子,又要娶别的女子。果然,希望越少,失望越少。
“早些回去休息。”他没有松手。我一使力,便推开他。他在门外,我在门内。门就这样被缓缓合上。我还是看到他萧索的身影。
泪流满面。
6
近日给师傅写信,从来报喜不报忧。今日终于提出想见他,他回信同意。
大约小半年没有回来邻岳庵。再见师太,只觉满心话想说,最后只化成一句问安。师傅在庵外,我见他时,他并未有任何病态。小芝姐也回了胭脂铺。
师傅提及相思,表情突然严肃。“丫头啊,你终于长大了。师傅也放心了。”
“师傅,您是有什么话要说?”
“当年师傅捡到你的时候,你才这么小。转眼,就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我这一辈子最牵挂两件事,一个是你,一个是茗悦。当年我来不及赴桃花之约,她险些被嫁给别人。后来一气之下,出家了。”师傅看着我。“我遇到你这个孩子,是缘分。当年未娶得茗悦,也是缘分。如今数十年过去,倒也开阔。我并未得病,只是想借此最后一次探明她的心意。”
“那师太是怎么想的?”
“丫头啊,今后师傅不能日日陪伴着你了。”师傅的嘴角,有了笑意。“她一直以来,都想随我云游天下。如今决定还俗。”
“怪不得师太刚才绝口不提师傅,是因为害羞?师傅不让我见你,也是因为怕师太别扭吧。”
“不全是。我也是想让你磨练自己。可是你真的长大了,还做得出相思。我也放心你了。”
我想了想,终于对师傅说,“师傅,我记得您说过,我与别的女子不同。您允许我选择自己的一生。凉城的花我都看遍,”我认真地说,“我想去看看外面的花。”
“可曾想好?”
我点点头。“如今天下太平,我又有一门好手艺。师傅不必担心。”
他叹一口气,道,“确实该让你出去历练,”
“谢师傅。”
“我话还未说完。还真是我的徒弟。行走江湖,遇到困难,报上师傅的名号,还是有些用。师傅不是只会做胭脂的。”
“谢师傅。”
在邻岳庵小住两日,把打算告诉师太。师太并未多言,只劝我保重。
“师太,您说是不是世间大多数的人,都很孤独?”
“人生来孤独,离去的时候也是孤独。生命苦短,却终是有一段路会有人相伴。你还年轻,迟早会遇到和你一起走的人。”
“师太还记不记得谈七王爷?”
师太一惊,“你都知道了。”
“是师傅的意思吧。是不是和我的身世有关?”
“你是想去寻亲生父母?”
“师傅待我如父,师太待我如母。我没有此意,只是猜测。您也说了,生命苦短。我只是想顺从自己的心意。”
师太看着我,“所有旧事都过去了,无从改变。我们都不希望你错过大好的时光。”
“我知道了。师太,不过今后就是师母了吧。谢师母。”
师太果然还是红了脸。
三月十六,我辞别师傅和师太,回到胭脂铺。小芝姐正在煮茶,我说,“小芝姐,我要走了。”
小芝姐没有说话,只是进内屋拿了一块丝帕,打开当中正是一支木簪。简单古朴,像是细细雕琢,却又随意洒脱。
“这是?”
“有一个自称祁璟的男子送来的。他托我把这支簪子交给你。”
我内心波澜翻动,却是随意地收来。道,“他未过门的妻子喜爱我做的胭脂,故而送来的罢。”
也没什么必须要带走的。我这是,要逃了吗?
没有花纹的木簪,象征的是勇气。抛却一切华丽的掩饰,面对最本真的自己。
但是,我想如何,就能如何么?
再多说,只是不断触及自己的道德底线。我追求美丽的爱情,却不会不择手段。更不会为了自己的一厢情愿,断送别人一生的幸福。
离开是不想自己反复重温痛苦。
我还是要走。
傍晚的漯河,波光盈盈。又是大好的月色。渡口处,有一个熟悉的背影。我下意识想要逃。
没等我提步,他已经转过身来。
“走得这么急?”
我不敢看他的脸,只能尴尬应和。
不能逃。
“祁璟,我承认,我是喜欢你。我知道,你也有些喜欢我。但是,我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你生来就身负使命,除非桃花谷不存在,否则你一定会娶余夭。你记得吗,你说过桃花是天下最美的花。余夭就是桃花一样的女子。你尚未见过她,怎知自己不喜欢她?”我用尽自己的认真,不会吝啬对自己残忍,“况且,你我本就是萍水相逢。你不会为我抛弃桃花谷,我亦不会为你放弃坚持。人这一生,不长,珍惜你的眼前人。你不会记得我很久,这就是爱情啊。哪里有天荒地老。”
祁璟嘲讽一笑,“原来这就是你内心真正的想法。”
“谢谢你来送我。希望你幸福。”
我看到驶进渡口的船,对他说,“总有一天,你会原谅我,然后忘记我。我也一样。”
他带着薄怒,“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说完后,忽而一笑,“好,我原谅你。原谅你。”转身离开。
河岸两旁的樱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虚幻。樱花下的祁璟,仿佛又是一场梦。喜欢上一个人,可能只是一瞬间。他的眼,他的笑。然而忘记一个人,不知何期。一瞬间,又或者五年,十年。
反正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我会走过大漠,草原,山川,总有一天,会忘记这种感觉。
船身缓缓摇晃,一不留神间,已到了江南。
祁璟,后会有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