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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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只是，若我能早一些预见后来的场景，我宁愿选择远离你。
去往英国的前一天，佳蓉和苏涔约好第二天下午在机场见面。彼时秦珧已经痊愈回国，苏涔空下大把的时间来。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疲惫，却仍向她承诺，会带她逛遍整个城市，吃遍的学校周围的美食。
那天晚上，佳蓉做了一个绵长的梦。
梦中，她站在幽闭的房间里，墙角攀上葱茏的青苔，窗缝处透过迷暗的霞光。她看不大真切，只隐隐地听到房顶的粉灰一层层剥落下来的声音。
一个女孩从远处越走越近，她的长裙轻拂过地面，长发如瀑散披在肩头，周身带着凉薄的微光，却显得病态而憔悴。佳蓉看不清她的面容，只听见她的脚步轻轻落在地上。她的身形飘飘然，走近的时候向她张开了双臂，仿佛要走过来拥抱她。
“珧珧。”佳蓉听到有人喊她。
脑海中浮现的声音无比熟悉。下一秒，佳蓉就几乎要喊出来。
苏涔。
是你吗？
女孩似乎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是渐渐地靠近了她的身体。佳蓉睁大了眼睛，想看清她的五官。她抬起右手，轻触她的脸颊，指尖触及时她猛然一惊。
那分明是她自己的脸。
只是女孩的面容苍白，眼窝也深深地凹陷下去。不过一瞬间后，她已碎身如齑粉，消失在时光的尘埃里。
刚才说话的男子随即破门而出，门外的光倏然照亮了整个房间。他一步步走向远方的光晕里，天边成团的云雾，似乎要将他卷进无边的深渊。朦胧的幻影中，他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再下坠。
“不要！”她向他大声疾呼，却一下子被巨大的恐惧攫住，无法动弹。
半梦半醒间，佳蓉被妈妈摇醒。她坐在床上，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迷迷糊糊地穿衣，洗漱，收拾行囊出发，和父母相拥告别。她万分庆幸那不过是一场梦，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她即将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心中溢满了积聚已久的悸动，在十多个小时的航程中强打起精神来。
她想，等见到苏涔的时候，一定要数落他几句，告诉他他在梦中害得她精神萎靡，思绪飘零。
到伦敦的航班延误了半多个小时，佳蓉走出机场的时候已近傍晚。门外大雨滂沱，佳蓉在车来人往的机场门口倚着行李，又驻足等待了一个多小时，仍然没有等到那个说好会来接她的人。
他到底是失约了。
苏涔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她没有他别的联系方式。在她已经快把噩梦遗忘的时候，梦中的一切又渐渐变得清晰起来，让她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
他去了哪里？
他会去哪里？
他为什么还不出现……
她一直都没有等到苏涔，却在一年后，等到了从北京一路追来的俞辉。俞辉在假期里带着她逛遍了附近的国家，吃遍了各国的美食。她像一个小女孩一样，第一次开始了生疏而认真的恋爱。
转眼三年。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的年初二，佳蓉带俞辉一起去寺庙烧香。
家乡的清泉寺一向是求福禳灾的圣地，每当新春时，万千游客从各地赶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福泰安康。小时候爸妈有时会在春节时带着她一起去，她总是不太情愿的。
而在硕士毕业回国之后，佳蓉竟然形成了年年都去的习惯。
我们无法预知生活的瞬息万变，至少可以将当下牢牢地握在手里。
两人约好赶在清晨人少的时候出发。佳蓉出门的时候，正好听到楼下传来俞辉和另一个人的声音。她把钥匙放进口袋，狐疑地走下半层楼向下望去，看到俞辉的时候忽然脚步一滞。
俞辉的身边，是昨天徜徉在二楼门口的阿姨，她有些步履蹒跚地向上走着，面色比昨天红润了一些，而俞辉接过了妇人手中的两盒保健品拎在手里，边上楼边和她低声交谈。
佳蓉听见她说：“我就到二楼，拎得动。”
“没事没事，应该的。我帮您放在门口吧。”俞辉先她一步走到二楼，然后转头问她，“是这家吗？”
“对对对。”
妇人慢慢扶着扶手走上来，走到门口时握了握俞辉的手，跟他念叨着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来着空荡的远方。
她说：“这家人啊，都是好人。要不是苏涔这孩子救了我女儿，我还真不知道……”
停顿了片刻后她又说：“过年了，我就想专程过来谢谢他们一家。”
俞辉了然地点点头，抬头的时候看到佳蓉抓着扶手停在二层半，微笑着向她挥了挥手：“蓉蓉。”
他几步走上来，牵过她的手：“怎么不下来？”
妇人驻足在第一阶楼梯前，抬头看她，忽然想起什么来：“你是住在三层的小姑娘？”
佳蓉有些慌张地直视她，茫然地点了点头。
她带着善意的微笑对她说，谢谢你刚才帮我开门。
这个声音……
佳蓉怔怔地看着两人，心中慢慢地划过一个念头。眼前的景象，她说的话，都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来。回忆清晰可辨，这个念头就要呼之欲出，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是七年前，佳蓉大二时的春节。
年初二时，爸爸妈妈说要去远方拜访一位老朋友，一早就出了门。室外冷风呼呼吹，佳蓉一个人呆在家里，时间过得漫长又无聊。她打开许久不看的电视，随意调了几个台。进度缓慢的肥皂剧不合她的胃口，春晚的重播又令她兴致索然，于是就把遥控器扔在了一边。那时她正计划着要去英国，想了想，从书房抱来电脑，盘腿坐在沙发上浏览起相关信息。
单元的对讲门铃忽然响起来，佳蓉放下电脑，穿好拖鞋跑过去接。
对方听起来是一个和沈妈妈年龄相仿的阿姨。她的嗓音有些沙哑：“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佳蓉语气严肃地问她：“请问您找谁？”
“哦，我来找二楼苏涔的父母，他一家人现在好像都不在，我进不了楼。外面天气冷，能不能麻烦你给我开一下楼下的门，我好进来等。”
听到苏涔的名字，佳蓉放心地按下了单元门开关：“打开了吗？”
“开了开了，谢谢你啊。”
一切都恍若昨天。
而此时，佳蓉看着那位妇人走到苏涔家门前，按响了门铃，感激地对俞辉说：“也谢谢你啊，小伙子。”
她僵直在原地，突然说不出话来。
五、
从清泉寺回程的途中，佳蓉坐在俞辉的车上，心神恍惚。她抓紧了系在身前的安全带，目光直视前方，就像是在喃喃自语。
她问：“俞辉，你有没有喜欢过，除了我以外的人？”
俞辉仍然专注地开车，沉思许久后才很认真地回答她。
“不算喜欢吧。”他仔细地措辞，“以前，我家楼上有一个和我关系很不错的女孩子。她就像是……一个小妹妹，大学的时候她出了国，就没有联系了。”
佳蓉转过头来：“我……和她像吗？”
前方是百秒的红灯，俞辉踩着刹车稳稳地停下。
“为什么问这个？”他侧头看她。
“我想知道。”
他紧了紧身前的安全带，问她：“佳蓉，你还记得昨天，我们在海滨公园放飞的那只孔明灯吗？”
他凝视着佳蓉，眼神中有波光流动。
“我向它许了愿，要你一直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希望你所有不愿回忆的过去，都有未来的弥补。不管我对你来说，只是像一个邻居家的哥哥，还是会成为你最终选择的人，我都希望我陪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是健康的、无忧无虑的。”
四年前，佳蓉初到英国的那一天。没有等到苏涔的她在漆黑的雨夜里终于下定决心，打上了一辆车，去往订好的酒店。她想，苏涔一定是有急事来不及告诉她，她先安顿下来，再去找他也不迟。
出租车行驶在拥堵的机场高速上，开得越来越慢。司机很有耐心地停停走走，佳蓉却在一阵阵的刹车中感到有些眩晕。
忽然有警车鸣着警笛呼啸而过，伴着前方慌乱不已的人群，在黑夜里划过一道刺眼的光。司机用带着乡音的英文告诉她：A serious accident。她看不清路中发生了什么，只在缓慢移动的车流中感到了隐隐的不安。
那天后，她再也没有打通过苏涔的电话。妈妈还告诉她，苏涔一家悄无声息地搬离了原来的住所。
不用猜，佳蓉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电视里滚动播出的新闻已经告诉了她答案。她以为不去看，便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以不会在背过身去时泪流满面。
苏涔的车上有一束已经被撞得破烂不堪的玫瑰。警察辗转着找到佳蓉，面色沉痛地对她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语，把花束里的卡片交给了她。
卡片上是苏涔的笔迹。他写道——
To Jasmine: please be careful and carefree.
我希望你平安，希望你快乐。
自此以后，我希望你会记得我，然后爱别人。
俞辉已经快把车开到她家楼下，路途中的一切都是她从童年开始就无比熟悉的模样。车窗上起了一层白雾，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在白天竟也显得有些影影绰绰。
她在迷雾中又想起那个梦境来。
她走出那个房间，发现眼前是蜿蜒向下的阶梯。老式楼房的阶梯扶手掉了漆，用手一抹便沾上了灰。调皮的她一路搭着扶手下楼，把衣服蹭得脏脏的。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她看到年少的俞辉坐在自行车上，向她招了招手。
她好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向他走去，跳上了他的车后座。
而他骑着车疾驰而去，不忘回头对她说：“抓紧了啊，我要加速了。”
路旁的大树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的斑驳洒落一地。这城市的满目疮痍突然变得鲜活起来。佳蓉一手抓紧了车座，另一只手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捉住了他的衣后摆，唇角渐渐上扬。
终有一天，我们会不在乎曾相伴的人是否还在身边，只会在偶尔想起他的时候，保留一份最初的惦念。
而我多幸运，记忆中的你，一直都在我的生命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