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林夕》微一

6、第六章

　　第六章
　　人各有命，这是姥姥在林子里说的最后一句话。家乡要打造旅游产业，这偌大的林场就被政府收去换了城里的一间楼。林夕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姥姥带着她守在林场里，种菜，钓鱼，吃饭，看书。姥姥本不是乡下人，是从城里来的一个支教老师，听别人说姥姥刚到这里的时候长得真是水灵，用姥爷的话说就是看到了冰山上的雪莲。姥姥支教结束后没有回到浙江老家而是嫁给了姥爷，姥姥是教语文的，从幼儿园到高中的都能教，兴许姥姥是个文人，所以喜欢看风景，看书，看牛羊。
　　姥姥认真地教我汉字和普通话。她不允许我成绩差，也不允许我永远待在这荒地里。但是她允许我打架，允许我逃课，每每在外面闯祸回来，爸妈都会对我严加批评，只有姥姥不动声色，还问我是打输了还是打赢了。姥姥真是个怪人。
　　我去上海前一个星期，姥姥带我回到林子看看。风很大，吹得袖子都鼓起来，姥姥走得比平常更慢，几根白发钻出来在风里飞扬。姥姥披着青色大衣，挽着篮子，我走在姥姥背后，看着她的背弯下去。
　　“丫头，前面那个山上就是你姥爷的坟了，你要走了，也是要来看看他的”
　　“那为什么不上山？”
　　“我想在山脚下跟你在聊聊天，等下再去看你姥爷。他会看到我们的。”
　　姥姥坐在山冈上，那个建起旅馆的地方就是牧场。牧场后面有一条油柏路，姥姥常常站在茶树坡上看我去上学，两个女人这样静坐着看风景。
　　“丫头，你去了上海，姥姥就一个人住在这里了。你爸妈常年在外地做事，我是真希望你能有出息，但是你一定要回来，人是要有根的。还有，姥姥要是去了，就火葬吧，别听你爸的，把姥姥葬在姥爷边上，人死了，就不想再留点什么念头了，我真不喜欢阴暗潮湿的地下。”
　　“姥姥，你别这么说，以后我把你接到城里去住。”
　　“姥姥啊，就是从城里出来的，以后就想待在这小地方，哪儿也不去了。你要是有心，就回来看看我”
　　“林夕，醒醒。我们到厦门了。”
　　“嗯？厦门，对，我们到厦门了”林夕晃着脑袋，沉浸在自己的梦里还没缓过来似的。摸摸脸颊，原来梦里流的眼泪也是真的。陈依依把车停好，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拿出来，林夕下车接过行李，两个人乘电梯来到宾馆服务台。
　　“这是您们的房卡，祝您们生活愉快！”前台是一个中分的年轻姑娘，看起来年纪相仿，但身上的脂粉味未免厚了点，兴许别人今晚约见男朋友，看场电影，吃个宵夜。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增加能再活久一点点的乐趣，比如化妆，打牌，偷懒睡到自然醒。
　　陈依依伸着懒腰，浑浊的眼睛带着一点血丝，看起来疲惫极了，靠在电梯的扶栏上，干涸的嘴唇也顾不上涂唇彩润色。林夕看着外面的景色，黑漆漆一片，旅游的地方是不能有太多路灯的，就要像一个旅游圣地的样子。
　　“什么？我们住一个房间？”
　　“你这是在嫌弃我吗？林夕，万一你胸罩掉了，总要有个人借你啊。虽然你用我的胸罩的确绰绰有余。”
　　“我以为你快死了，没想到还是活蹦乱跳的地鼠。”
　　“你和沈璐一样没心肝。”
　　林夕耸耸肩，把两个箱子拖到衣柜处，坐在地上整理东西。陈依依拿着浴巾去泡澡，头洗到一半又走回客厅拿了两瓶啤酒回去。
　　“宝贝，我来了。”林夕撒下手里的东西，洗了两个高脚杯走进浴室。
　　“你见过用高脚杯喝啤酒的吗？”陈依依靠在浴池边上，用手撑着脑袋，另外一只手拿着啤酒。
　　“今天不就可以见见啦。”林夕拿过陈依依手里的啤酒瓶，灌上啤酒，再把高脚杯塞回陈依依手里。
　　“林夕，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厦门吗？其实我从来没开过长途，我刚刚开车的时候竟然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把自己吓了一跳，那个时候你也睡着了，就是那个时候，我看着前面黑漆漆的高速公路，我想，这样我都不死，以后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林夕握着高脚杯呆滞在那里，如果你能看到她的表情，你会看到她瞳孔睁大，咕噜咽了一口水，“我是做了什么孽，要和你做室友，做朋友，还要陪你来厦门送死。”
　　“可是我们没死不是么，说明老天爷不收我们。”陈依依低头饮光杯里的酒。
　　“依依你没事吧！别总是说这些奇怪的话。你有事就说出来，别掖着藏着。”
　　“对，我是掖着藏着，可谁不是呢？你跟我说实话了吗？沈璐跟我说实话了吗？”
　　“你发酒疯是不是，有本事穿衣服起来打架啊。”
　　“打你个毛线”陈依依举着啤酒瓶往杯子里倒，“我爸妈离婚了，我爸找了个小三，可能以后就是后妈了吧！我妈天天就只知道逛街打牌，现在我一回到家我妈就跟我哭诉，我爸早就不回家了。我妈打死都不愿意离婚，她说拖死我爸也不离婚。”
　　“依依，你别这样。你别哭，事情会过去的，过去了就好了。”我不知道究竟要用怎样的词语去安慰她，只能说别哭了，只能抱紧她叫她别哭了。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最后都用眼泪妥协，至死也没想通到底做了多么罪不可赦的事，才要遭遇这样的事情。
　　“那个女人在医院准备待产，那天我去医院找我爸，就想去看看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可是他们不让我看，也不让我进房间。因为那个女人肚子里是个男孩，我爸告诉我那个女人怕我妈指使我去害她，我有那么坏吗？我妈有那么坏吗？我都没说那个女人已经害得我家庭破碎了，她倒怕起我来了。真是搞笑。”
　　“依依，有我们呢。我们不会走的。”
　　大人真是奇怪啊！要你委曲求全的时候，说你还小，不懂人情世故，要听大人的。嫌你麻烦的时候，说你该长大了，自己做主。硬是把孩子简单的心情用万花筒去看。
　　“林夕，我不想死，我要好好活着。”
　　“对，我们都好好活着，活到所有的事情都好过来，我们再大醉一场。”
　　“林夕，我们出去喝酒吧。”
　　“行，先把妆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