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独钓寒江雪》段取城

3、存在于不可能回去之记忆里的另一个我 他的手非常

　　大一那年，学校社团招生，各个社团各出奇招，招揽新进校的妹子汉子，整个校园里，弥漫着懵懂，却热烈的青春荷尔蒙。
　　寒江对体育类不感兴趣，艺术类仅止于欣赏，在各种喧闹的人群里，她看见树荫下，一个门庭冷落的小摊子，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端坐着。
　　他的手非常好看，修长，骨节分明，如同修竹，隐隐有传说中风骨的味道。
　　修长的中指与食指间，夹着一颗莹白的云子。
　　她竟觉得，那双手在泛着光，内敛、含蓄，却暗藏玄机与智慧的光。
　　寒江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不远处的绿化从里，蹲着一群女学生，拿着手机或单反，嘻嘻哈哈的笑着，明亮的眼睛热切地看着那个静坐的男生。
　　她们在窃窃私语，寒江听不清，她干脆径直地就往小摊子走去，不是招新么，怕啥。
　　走到摊子前，男生的手依然保持着思考的姿势，他抬头瞥了寒江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继续研究着面前的棋谱。
　　“围棋社？” 男生点点头。
　　“招新？” 男生点点头。
　　“真有意思。”寒江笑着，尽管对方根本不理她。
　　寒江把一旁的凳子挪过来，坐在男生对面，开始自我介绍：“我姓寒，独钓寒江雪，寒江，没有雪，因为我从南方来的，江挺多的，我五行缺雪，你叫什么？让我猜猜，你名字里有雪字吗？”
　　很久之后，一个曾经默默围观了整个事件过程的学长对寒江说：“你不撩则已，一撩就是十段级别，撩汉于无形中，佩服佩服。”
　　男生叹了口气，终于放下手中的云子，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李凤楼，没有雪。”
　　李凤楼，李凤楼，李凤楼…… 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在命运彻底翻转之前，寒江爱死了这个名字，李凤楼这三个字，如同每个寒冷的早晨，刚出炉的大煎饼，烫得她心窝疼，却满了饱足的幸福。
　　但从那件事以后，这三个字就成了病毒。她不想再受伤了，她只想好好的爱自己。
　　这样的人生，何时是个头呢？
　　“寒江，寒江…”廖青青那与回忆格格不入的声音将寒江从回忆里拉了出来。她恍过神，不知道和廖青青的话题进行到了哪个地步。
　　廖青青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旁：“我看林总对你挺有意思的。”
　　寒江：“哦。”
　　许多人彼此之间经常互相有意思，但这不过是一个短暂的过程而已，安静地等时间过去，时间会带走一切的激情冲动无知和单纯，然后我们会发现，在或漫长或短暂的时间旅途中，最爱的还是自己。
　　寒江的反应似乎与廖青青所设想的反应大相径庭，她沉默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副不想说话的姿态，廖青青撇了撇嘴巴，心里骂道：书呆子。
　　廖青青和寒江回到餐厅时他们桌上的食物已经消灭大半，林怀瑾看着从头到脚干净清爽的寒江，浅浅地勾了一下嘴角。
　　雷鸣瞥了一眼寒江，眉毛一挑，朝林怀瑾扬了扬下巴：“眼光还可以嘛。“林怀瑾笑而不答。
　　吴杨先送寒江回去，他特意去收银处先结账，收银员头也没抬：十二号桌已结账。
　　吴杨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把卡装好，毕竟，他今天只是约寒江出来。
　　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雷鸣笑道：“你可真能阿，从别人口里夺食。”
　　林怀瑾拿起杯子啜了口茶，眼也不抬地回道：“说的好像以前吃草似的。”

　　回家的路上，两人沉默半晌，吴杨几次欲言又止，寒江干脆闭上眼，他要真想说肯定会说，不说她也乐得清静。
　　在第三个路口的红灯时，吴杨终于开口了：“那个女的，真是你同学？”
　　寒江嗯了一声。“那个，叫啥林怀瑾借给你的衣服，你怎么还回去？”吴杨看那料子就挺贵，本来想说掏钱还回去，但可能这一掏钱，半个月的工资就没了，反正看那姓林的很有钱，压根不会在意。
　　可自己的相亲对象穿着其他男人送的衣服，吴杨琢磨琢磨，越琢磨心里就越不是滋味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提点一下寒江，不要中了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
　　寒江睁开眼，看着红灯：“这点你不用担心，我会给他钱的。”寒江的回答似乎是戳中了吴杨，他连忙辩解：“钱不是问题，真的，你要真喜欢，我明天就给你买。”
　　寒江笑笑。
　　吴杨捏了一把汗，缓了一缓，见寒江没有什么其他反应，又尝试着继续这个话题：“我觉得，这个问题不在于钱，他们是什么阶层，我们是什么阶层，不一样的人有不一样的活法，讲实话，我工资也就中等水平，上千块的衣服鞋子什么的，偶尔可以买，但不要太过于追求这些物质层面的东西……”
　　寒江一直都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她耐着性子听吴杨讲完，最后说道：“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
　　吴杨笑道：“感觉像和你认识很久一样，要不说这是缘分呢！”
　　寒江脑子里面有根弦绷紧了，她讨厌这种发腻的，暧昧的语调。很多场景浮现到她的脑海里，杂乱的，恶心的，潮湿的……
　　“你想太多了，”寒江冷然回道，“我的意思是，有些事儿你管太宽了。”
　　吴杨很生气，他觉得寒江简直和之前所设想的人设不符。看着挺老实安分的一个女的，和男人说起话来那么冲。
　　但没办法，综合条件来说，目前为止，没有谁比寒江更适合结婚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嘛，吴杨这样在心里安慰自己。
　　寒江下车前，吴杨连忙道：“明天早上我接你上班？”
　　寒江回道：“我明天早上十点才有课，不会那么早去上班。”
　　吴杨满意地点点头，工作压力不大，时间宽裕，结婚后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照顾家庭，不错不错。
　　打开门，客厅里气氛凝重，电视机的声音几乎调到了最小，寒妈小心问：“怎么样，吴杨还可以吧。”
　　寒江换了拖鞋，含糊地嗯了一声。
　　寒妈更着急了：“你倒是说话啊，别嗯嗯嗯的，臭毛病！”寒江此时心里很乱，她不想说话，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但她越不说话，寒妈越是急躁：“是个什么情况你倒是说呀！”寒江感觉心很累，她脑袋里的弦绷得太紧了。
　　“妈，不合适。”她轻飘飘地说。
　　“不合适不合适不合适，你永远都是这三个字，你到底要什么！你也不看看自己到底多大岁数了，你以为你还十八岁？你看清现实好吗？！”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吴杨家倒是觉得很合适呢！”
　　寒江看着妈妈，她看着妈妈的眼睛，眼眶酸热，问道：“他们觉得很合适，你也觉得很合适，所以呢？所以我最好不要有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就接受安排了对吗？你问我意见，其实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意见，你只是要我同意。”
　　寒妈第一次感觉到寒江的冷漠，她是妈妈，让女儿有一个好的归宿是她的责任，但是，寒江所说的她无法反驳。
　　“你活给别人看，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但你别替我选择，可以吗？”
　　寒妈顿时觉得自己一片苦心都白费了，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自私自我，完全不为老人着想，她的心里一片寒意。寒爸从头到尾没说什么，就默默地捧着平板翻新闻，好嘛，连电视都没得看了。但寒爸挺同意寒江最后一段的总结陈词，人嘛，短短一生为自己活就好了，何必要活在别人的眼光和看法里。
　　这个道理寒爸懂，却从没有在寒妈面前表达过。

　　寒江开始上网找房子了，教围棋的文化站位于老城区，附近的房子也不贵，都是原先机关内的小区房，环境幽静，价格适中。
　　在离开家搬出去住这件事上，寒江几乎没有犹豫，每天上班时都带一个小包裹，免得目标太大引起注意。
　　差不多半个月，等到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寒江就静静地跟寒妈摊牌了。
　　“妈，那个最近要补课，可能暂时住在外面了。”吃早餐的时候，寒江状似漫不经心地说了这件事。
　　“住外面，住哪儿啊？”寒妈喝了一口粥。
　　“在棋院附近，不用一大早赶公交车，走路五六分钟就到。”寒妈搁下筷子，叹了口气，气氛瞬间就转换了。寒爸看看寒妈，又颇同情的看了一眼寒江，夹起一根咸菜，放嘴巴里默默地嚼着。
　　“你什么时候找的房子？”寒妈拨了拨头发。
　　寒江深深的呼了一口气：“差不多半个月前。”
　　一片寂静。

作者有话说

　　喵喵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