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余小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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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小厄是一个充满厄运的孩子。
他的爷爷在解放的时候叛逃到台湾去了，听说后来似乎辗转流落到了美国，已经多年不通音信，也不敢通。（那时，海外关系就意味着是特务。）
他的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弱质少爷，读了几年书，会拉一手二胡。
他妈妈本来是工人阶级的子女，根正苗红，前途大好。但被爱情的力量迷失了阶级立场，自甘堕落的喜欢上了“国民党汉奸”的儿子。
在那个年代，余小厄父母的恋爱闹得满城风雨。
余小厄的妈妈，一个文静白弱、偶尔还有点害羞的女孩，竟然不顾家庭、组织、街道多方的教育和阻挠，毅然而然的在一片唾骂声中嫁给了余小厄的爸爸。
用余小厄外婆的话形容：“十个人都拉不住往火坑里跳！”
这段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却没有像安徒生爷爷的童话故事那样有着美好的结局：“从此他们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而是一步一步的走向接踵而至的痛苦和磨难。
首先，余小厄姐姐的出生如晴天霹雳一样撕破了他父母相濡以沫的恩爱生活。
在她出生以前，余小厄的父亲历经多个深夜的挑灯夜读，绞尽脑汁的为女人想好了一个充满诗情画意的名字：余诗晴。
余小厄的母亲在怀孕8个月的时候，仍然为了一点微薄的工资，奋战在街道工厂的生产第一线上。当她累的实在睁不开眼的时候，就在心中默默的念着“诗晴”这个名字，仿佛就立刻充满了无穷的动力。
也许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母亲生产时体力不支，也许这段不被亲人祝福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已经被诅咒，余诗晴这个小小生命来到人间的旅途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泥泞和颠簸。
余小厄的父亲蹲在医院的长廊上，足足等了十个钟头都没有听到产房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近乎快要崩溃的他只好硬着头皮托人请来了对他恨之入骨的岳父岳母。
于是余小厄父亲终于在医院听到了第一声哭喊，不过并不是女儿的初啼，而是丈母娘含混不清的哭骂：“国民党汉奸的狗崽子，害的我闺女好苦！”
也许是外婆的哭喊起到了加油助威的作用，余小厄的母亲从昏迷中醒过来，奇迹般的攒了足够的力气把余诗晴送到了世上。
可是大家翘首以待的余诗晴的啼哭还是没有传来。
医生神色紧张的跑了出来：“谁是家属？”
余小厄的父亲和外公同时站了起来。
“生下来了，女孩，新生儿缺氧性窒息，你们看要不要抢救，反正抢救过来也多半会有后遗症，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大人小孩都还在昏迷！”
余小厄的父亲和外公同时脱口而出：“救救我女儿！！”
一个小时后，当余小厄的母亲和姐姐都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时，这个原本充满了阶级对立与敌视的家庭因为新生的喜悦而融合了。
余小厄的外公外婆看在外孙女的面子上勉强接纳了余小厄的父亲，而初为人父的余小厄爸爸更是喜不自禁。他长时间的站在婴儿室的门口，扒着门缝往里看。
虽然十几个婴儿包裹的一模一样，又放在一模一样的小床上排成一溜儿，但他总能很准确的辨认出自己的女儿。因为她实在太与众不同了，她的小脸没有一般新生儿的红润，而是一种特殊的深紫色。她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也很少哭闹。但她每伸一次小腿儿，每皱一下小眼睛，这些细微的小动作在她父亲眼里比世界上最好的舞蹈还优美。
他穿着单薄的破旧毛衣来回奔走于婴儿室和妻子的病房。每隔半个小时就向妻子汇报一下女儿的行动：“诗晴又睁了一下眼睛”“诗晴刚刚好像冲我笑”……
尽管他的妻子非常疲惫，极度需要休息，但她仍然非常乐于分享丈夫的喜悦。
看着他高兴的和小孩子一样，满头大汗的跑上跑下，她心里真高兴。但一看到他身上破旧的毛衣，手冻的直缩在袖子里，她又感到非常心酸。她已经开始设想，利用坐月子的时间，把自己的那件黑毛衣拆了给他织一条围巾和一双手套。她一边迷迷糊糊的想着围巾的样式，一边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这个成立不久的小家庭虽然贫寒却充满了对生命的喜悦和对生活的希望。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那个时刻，对于他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管你愿不愿意，时钟总会摇摇摆摆的往前走。然而两年过去了，余小厄的姐姐却始终无法下地行走。
可怕的事情终于被医生所言中，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女孩患上了典型的脑瘫。
她美丽的大眼睛始终目光涣散，可爱的小嘴唇永远喊不出“妈妈”和“爸爸”，就连那嫩藕一般圆实可爱的小手小脚也病态的扭曲着。
诗晴永远的毁去了她父亲身上的诗情画意，他成了一个沉默寡言，胡子乱茬的男人。原本让他欣喜若狂的女儿成为了他心底深深的痛，而这道伤疤就在眼前，无时无刻都能看到。一个文质彬彬的清秀男子在命运的折磨中成了一个嗜酒如命的逃避者。当一个逃避者想逃却逃不掉的时候，是非常痛苦的。
余小厄的母亲，作为钢铁工人的女儿，从父辈身上继承了那种钢铁般的意志。在苦难生活的打击下，这种潜藏在她温柔外表的钢铁意志被激发了出来。她平静的接受了女儿的残疾，勇敢的面对别人的各种眼光，挑起了家庭的重担。在她眼中，余诗晴仍然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她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女儿。而以前那个英俊潇洒喜欢拉二胡的丈夫，成了她的另一个孩子，一个害怕黑暗而沉溺于酒精的孩子。
于是余小厄的母亲同时担负起了照顾两个孩子的重任，一个是脑瘫患儿，一个是整天借酒浇愁的成年男子……
在外公外婆时不时的救济下，余小厄的母亲勉力把这个家一天一天的支撑了下去，虽然没有太多欢笑，却也完整。一直到余小厄也快要来到这个世界。
余小厄的母亲原本希望余小厄的到来能让他父亲重新燃起生活的勇气，但是另外一个更加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她的如意憧憬。
余小厄那个多年杳无音信，生死不知的爷爷来信了！他真的去了美国，而且在那边过的还不错。他希望余小厄的父亲能过去一家团聚。
余小厄爸爸手中握着那封信，如同举着新生的火炬，他眉飞色舞的向妻子转述信的内容。余小厄的母亲正挺着大肚子在厨房煮红薯面汤，妊娠的反应让她不时要忍住想吐的痛苦，但她仍然配合丈夫的情绪露出欣喜的笑容。
她怎么能不高兴呢？三年了，那已经从他脸上彻底消失的笑容又回来了，为了换回这种笑容，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啊。
吃完热乎乎的红薯面汤，余小厄的父亲从积满灰尘的杂物堆中翻出了那把很久都没有碰过的二胡：“琴，想听什么？”
余小厄的母亲微微一笑：“什么都好，只要是你拉的我都喜欢听。”
余小厄的父亲就拉了那支他们谈恋爱时他常常拉给她听的《小花鼓》。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拉的情绪饱满，曲调欢快活泼，连诗晴听了都呵呵直傻笑，可算的上发挥了多年来他演奏的最高水平。但余小厄的母亲却听的流了泪，一颗又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的脸庞滑落。她悄悄转过身去，趁余小厄父亲还沉醉在演奏中没有发现，自己默默拭去了泪水。
余小厄父亲临走之前替他取好了名字，并反复叮嘱他的母亲：“琴，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我安顿好了马上就来接你们过去！”
他走后四个多月，余小厄来到了世上，降生在外公外婆的喜悦中。
外公非常激动，用和钢块打了一辈子交道已经变得粗糙的手小心翼翼的抱起哇哇大哭的他，向着传说中美国的方向大喊道：“姑爷，月琴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快回来看看吧！”
然而直到余小厄上小学，他也没见到过父亲的身影。
街道工厂已经倒闭了，余小厄的妈妈只好在菜市场卖菜，每天起早贪黑，勉强能够填饱一家三口的肚子。
外婆在世的时候还可以帮着妈妈照顾一下余诗晴，但去年外婆也去世了，照顾姐姐的担子就落在了余小厄肩上。他已经快满七岁了，在别的孩子还在父母怀中撒娇的时候，他就已经学会怎么用最少的煤烧最多的饭菜和水，怎么好好安排时间，在姐姐睡觉的时候飞奔到菜市给妈妈送饭。小小年纪的他已经能替妈妈分担很多家务，帮助妈妈撑起这个家。但他还觉得不够，觉得自己长的太慢，因为妈妈实在老的太快了，才三十出头的她鬓角就已经有了斑白的华发，常年风吹雨打的卖菜，一双手变的像外公的手一样粗糙不堪。
虽然家里的钱总是不够用，但余小厄的妈妈还是用尽一切节约之能事挤出几块钱，为马上要读小学一年级的他准备了崭新的书包和文具。
当妈妈像变魔术一样从箱底拿出那只书包时，余小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快乐，再累再饿都没有流过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那是一个简单的单层军绿色帆布包，可是在余小厄眼中，它是世界上最宝贵的礼物。他紧紧的把新书包搂在怀里，使劲嗅着书包所散发出的“新”气，激动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余诗晴看到弟弟的新书包，便咿咿呀呀的要抢过去玩。
从小到大，余小厄一直都让着姐姐，有什么好吃的都给姐姐先吃，有什么好玩的都给姐姐先玩，但这次他好像变了一个孩子，坚决不肯松开怀中的书包。余诗晴急得哇哇大叫，怎么劝她都不肯停止苦恼，吵的妈妈心烦意乱，妈妈便顺手打了她一下。余诗晴很少挨母亲的打，马上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流成一团，手脚乱弹。余小厄妈妈心揪的直疼：“小厄，你给姐姐玩一会儿吧，她也想上学哩。”
尽管万分不舍，余小厄还是把书包递给了姐姐。余诗晴一拿到书包渐渐止住了哭，两只手无力的比划着。余小厄明白，姐姐是想背上书包。
余小厄费好大的劲才替她背好书包。他默默的看着余诗晴带着泪珠的笑容，心中暗暗发誓：“姐，等我长大了，给你买最好的书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余小厄
